第79章 六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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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戰前最後一夜,六張桌仍然沒有變成六席。

  墨問樞堅持這麼叫。他說一旦刻上「席」字,人便會以為那張椅子天然有權。可戰事已經逼近,所有人又不得不需要某種能夠下令的東西。

  第一場爭論發生在第七燈塔。

  母親坐在角落的第三夜,六桌討論是否強攻第七燈塔。有人再次說「最多損失百人」。

  她問:「百人里有名字嗎?」

  第七燈塔強攻前,六桌終於核實出九十三名可能傷亡者姓名,仍有七人未知。

  強攻結束後,傳令兵母親親自把新找回的四個名字填進空白。剩下三處仍空著。

  她沒有把紙收走,只說:「下一次再有人說少數,先讓他看看還有多少名字來不及找。」

  傳令兵母親把那七處空白圈起來:「回來以後補。」

  強攻結束,七人中四人身份找回,三人屍骨混在一起無法辨認。

  空白沒有被刪掉。勝利報告上第一次明確寫著:三人姓名未明。

  蘇晚照將預計名單放到桌上,只有六十七人可確認,剩下仍寫著未知。

  議事因此推遲半個時辰,去核實那些未知是誰。結果並未改變強攻決定,卻讓每一個「百人」至少不再完全無名。

  議到一半,關內暗線傳來錯誤情報:孩子已被轉移。

  那封假情報出自九面侯的溫教諭身份。

  他故意讓一名學生送出消息,再在學生被捕後公開處刑,製造「聯盟因遲疑害死暗線」的輿論。城外有人因此指責六張桌只會爭吵。

  一名傳令兵死在門外後,六張桌第一次吵到有人掀桌。

  他帶來第七燈塔仍有孩子的確證,胸口卻插著九面侯軍吏段行法簽發的連坐令。令上寫著:任何救援者家屬同罪。

  傳令兵臨死前只問一句:「我娘會不會被抓?」

  沒人能保證。

  蕭珩主張立刻公開其身份,以此激起城中反抗;蘇照影反對,公開會讓母親立刻暴露。齊布衣認為不公開便白死;方既明則要求先轉移家屬。

  沈夜聽了三息便站起:「我去。」

  緋月用槍攔門:「去哪?」

  「救人。」

  「救哪個?」

  「都救。」

  「你連他娘在哪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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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照影已展開寒鴉圖:「北城有三個同名婦人。錯救一戶,另外兩戶會被懷疑。」

  沈夜的手按在劍上,又慢慢鬆開。

  他們最終用了兩個時辰核驗,傳令兵母親在第三個時辰被軍法隊帶走。寒鴉只來得及劫囚車,死了四人。

  六張桌沒有避免傷亡,只讓死者不是因一人的衝動而被選定。

  六張桌散會時,傳令兵母親已經被救到城外。她看見兒子屍體,沒有感謝任何人,只問為何晚了一個時辰。

  無人回答得讓她滿意。

  她把兒子的連坐令留在桌上:「以後你們爭的時候,放中間。」

  那張帶血的紙此後一直壓在六桌中央,比任何盟印都更讓人不敢輕易說「來不及」。

  三名無名死者的空白被壓在六桌中央,與連坐令放在一起。

  此後每一次有人說「損失可接受」,蘇晚照都會先翻開那一頁。無法確認姓名的人,也不能因此從代價里消失。

  當夜,蕭珩提議設一名戰時總令。

  「必須有人在來不及時決定。」

  緋月問:「決定錯了呢?」

  「由我承擔。」

  齊布衣冷笑:「皇族最愛說承擔。死的是別人,史書里寫你擔了罵名。」

  蕭珩臉色沉下去:「那你來。」

  「我也不配。」

  爭吵持續到晨光透入破窗。最終沒有產生總令,只增加一條:緊急決定必須由執行者與一名直接受影響者共同簽印。若找不到受影響者,便承認這是一次未經同意的強行行動,不能在戰後寫成眾人自願。

  蘇照影沒有為桌子辯護。她把學生名字寫進寒鴉損失冊,然後繼續核驗下一封信。

  遲疑會死人,魯莽也會死人。沒有一種制度能把悲劇全部擋在門外。

  沈夜幾乎立刻決定夜襲。蘇照影隨後又送來第二封,只有四個字:消息有偽。

  兩封信相隔不到一刻鐘。若沒有那幾張破桌,沈夜已經出營。

  沈夜站在地圖前,手指一次次敲在同一個坐標上。每多等一息,孩子可能多受一次抽星;可錯誤行動同樣會殺死他們。

  沈夜主張自己先入塔拆陣。蘇照影確認塔下關著一百二十七名孩子,逆星若在裡面失控,沒人能撤出他們。陣法桌與糧藥桌都反對,沈夜仍準備夜裡獨自去。

  六張桌決定攻城路線後,第一次出現越權。

  蕭珩收到大曜反偽軍密報:城內西營願在子時開門,但只認太子金印。若等六桌覆核,機會可能消失。他沒有報告,直接調走三百人。

  西門確實打開,卻也是九面侯的段行法設下的雙層局。反偽軍入城後,城門重新合攏,三百人被困在軍法領域。段行法以他們曾宣誓效忠大曜為由,強制所有人跪向偽帝旗。

  蕭珩不得不動用國運破陣,王都因此捕捉到他的真實位置。

  救援成功,死了四十七人。

  回營後,蕭珩主動把傳國印放在六桌中央:「我越權。」

  顧青鋒立刻道:「機會稍縱即逝,殿下無錯。」

  方既明問:「若結果成功,便無錯?」

  「戰場不是縣衙。」

  「所以死者家屬無需知道誰決定?」

  蕭珩打斷:「是我。」

  一名陣亡士卒的妹妹衝上來扇了他一巴掌。護衛想攔,被蕭珩揮退。

  「你明知是假門嗎?」她問。

  「不知。」

  「你若告訴其他桌,會有人反對?」

  「會。」

  「所以你沒說。」

  「是。」

  她沒有接受道歉,只要求公開三百人名單與完整命令。

  六桌沒有在戰前立即處分蕭珩,因為失去政治與國運統籌會影響全軍;也沒有以「大局」為由免除。臨時決定:蕭珩保留行軍桌參與權,但任何調用超過百人的命令必須由另一桌聯簽;戰後再審。

  這個結果被雙方都罵軟弱。

  沈夜看著傳國印旁暫扣的飲霜,明白限制權力從來不是只限制自己不喜歡的人。若六桌只敢攔殺手,不敢攔太子,所謂共同議事便只是另一層裝飾。

  方既明把他的飲霜扣在桌上。

  「你可以拿回去。」他說,「拿走便等於告訴所有人,這六張桌只約束比你弱的人。」

  沈夜站了很久,沒有拿。

  第二場爭論是西牆。

  炸開西牆能讓移動城進入,卻會壓毀四百多戶房屋。葉小滿第一次坐到桌邊,不代表全城,只拿出一張居民冊。

  「我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用房子換你們進城。」

  蕭珩道:「沒時間逐戶問。」

  「那至少先把人撤出去。」

  撤離需要多等半日。半日可能讓節點成熟度再升一成。

  六張桌最後沒有得到一致答案。沈夜決定改走舊水道,代價是突擊隊要穿過兩處火陣。葉小滿在地圖旁寫下四百七十戶,墨問樞把爆破符收回箱裡。

  第三場爭論沒有解決。

  蕭珩最終提出抽籤決定,被所有人否決。

  「總要有辦法。」他說。

  「沒有辦法,也是事實。」方既明道。

  若真出現三對三,最接近現場的人臨機處置。緋月把反對夜襲的紙折成小片,塞進沈夜護腕:「帶著。」

  「你臨時改主意前,摸一下。」

  紙不能阻止他。

  只是提醒他,有人已經看見了他沒看見的東西。

  若三張桌同意、三張反對,誰作最後決定?蕭珩仍主張由一人承擔,緋月要求直接受影響者優先,瀾汐認為執行者應有臨機權。爭到天亮,只勉強寫出三條臨時約定:涉及整坊平民的行動不能由軍方單獨決定;任何人可拒絕把命格接入陣法;臨機越過約定的人,若活著回來,必須當眾解釋。

  沒有規定解釋後會怎樣。

  也沒有人保證勝利後權力會歸還。

  鐵山河把一枚北朔軍牌放在桌上:「先寫下來。以後有人想賴,至少有東西能拿來罵他。」

  沈月通過銀線補了一句:「包括我。」

  沈夜抬頭看向她的虛影。

  「你若主動成為陣材?」

  「我主動,也可以後悔。」

  墨問樞氣得敲桌:「陣法啟動後後悔,會炸!」

  「那就先告訴我會炸到誰。」

  「告訴了就不炸?」

  「至少不是你替我決定。」

  墨問樞整夜重畫陣圖,把一處中心陣眼拆成六處。任一處退出,陣法都會變弱,卻不至於立即把所有人拖死。

  天亮時,六張桌上沒有盟印,只有亂七八糟的手寫紙、糧帳、撤離圖和一把被暫扣的飲霜。

  出營前,他們進行了一次只有半個時辰的撤離演練。

  行軍桌下令東撤,糧藥桌卻把傷員送往北門;赤羽戰士聽緋月的火號,潮衛只認瀾汐的水鈴。三支隊伍在狹窄巷口撞成一團,一輛藥車翻倒,瓷瓶碎了十七隻。

  若這是真正攻城,十七瓶藥足以讓一整排傷員死去。

  蕭珩再次要求設總令。緋月拒絕交出族軍,沈夜也沒有站出來壓服所有人。墨問樞只好把撤離信號改成所有族群都能辨認的三聲鐵鐘,並讓每支隊伍保留自己的補充信號。

  第二次演練仍慢,卻沒有再撞車。

  第三次演練,三聲鐵鐘被風吹亂,潮衛誤以為撤退,赤羽軍卻繼續前進。

  墨問樞砸了鍾,改成鐵鐘、火光和水紋三種信號同時出現才生效。

  「敵人若遮住一種?」沈夜問。

  「那就剩兩種。」

  沒有一個信號可以成為唯一中心。

  沈夜把劍拿回去。

  葉小滿把那十七隻碎藥瓶掃進一隻布袋,掛在地圖邊。

  「打完以前別扔。」

  沈夜問:「有什麼用?」

  「你們每次說戰時來不及,我就讓你們看看來不及會碎什麼。」

  他沒有承諾永遠服從。

  只在出門前對方既明說:「若我又自己走,先攔。」

  「攔不住呢?」

  沈夜繫緊劍鞘:「讓緋月來。」

  傳令兵母親後來每天來六桌一次,不發言,只坐在角落。

  有人嫌她影響議事,她便問:「你們不是說直接承擔代價的人可以在場?」


  她聽不懂陣法與國運,卻會在每次有人說「只損失少數」時抬頭。那道目光讓「少數」再也不能輕易被說完。

  那張寫著三個空白姓名的紙被壓在最上面。以後六桌每次擺開,它都先被攤出來。

  那張連坐令後來被雨水泡爛,字跡模糊。

  蘇晚照想重新謄抄,傳令兵母親卻拒絕:「就留這個。看不清,才知道你們拖了多久。」

  六張桌從此不再追求所有記錄整潔。某些污跡本身就是過程。

  臨出發前,方既明在六張桌之間壓下一張空紙:「總得有個稱呼。」

  墨問樞皺眉:「別把桌子叫成官位。」

  「那就叫六席。」方既明道,「席不是人,也不是終身權力。誰坐在這裡,誰只負責把這一段後果扛到公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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