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門（上）
凌霄仙宗的山門比沈夜記憶中更高。
十五年前，他躲在石獅後面，只看見白衣仙師牽著沈月踏上雲階。那時的石階仿佛沒有盡頭，山頂懸著無數星燈，像真正通向天上。
那時候山門還沒有如今這樣氣派。
牌樓只有兩重，石階兩側也沒有這麼多陣眼。可對十二歲的沈夜來說，那裡已經高得讓人不敢抬頭。
他和沈月剛從沈家的那場火里逃出來。
妹妹腳上的鞋掉了一隻，衣袖也燒破了，頭髮被火燎掉一截，站在那些衣袍乾淨的仙師面前時，像是從泥里撿出來的孩子。
白衣仙師問他：「你是她什麼人？」
沈夜說：「路上碰見的。」
沈月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哭，也沒有拆穿。
直到仙師牽著她踏上第一層石階，她才回過頭。
隔得遠，沈夜聽不見她說什麼。
但他看懂了口型。
哥，你別死。
他在石獅後等了整整兩日，他在擔心，也在害怕。
第一日，他以為仙師會派人來找自己；第二日，他開始擔心那些白衣人也會殺沈月。直到第三日清晨，山門內飛出一隻銀色紙鶴，落在他腳邊。
那兩天裡，他幾乎沒有睡。
山門每開一次，他都會醒。
有人從石階上下來，他便把手按在腰間那把從死人身上撿來的短刀上；有人往石獅這邊多看一眼，他就開始看身後的路。
山門前有六個守門弟子。
石階半腰還有人。
以那時的他，連第一個都殺不了。
第二日夜裡下了一場小雨。
沈夜躲在石獅背後，身上的血和泥被雨水衝下來，流進石縫。
他幾次探出頭。
又退了回來。
第三日清晨，那隻銀色紙鶴從雲階深處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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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山門上空繞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
沈夜沒有立刻伸手。
一直等到紙鶴自己落在石獅腳邊，他又盯了片刻，才把它撿起來。
紙鶴展開後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月字。
沈夜認識那個字。
沈月剛開始識字時，最不會寫的就是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總往反方向勾。
沈夜將紙攥在掌心，終於離開。他沒有進城，沒有回沈家廢墟，而是在距離山門三里的樹林裡挖了一個洞，那是他給自己找的第一處藏身地。
那個洞只能勉強容下一個人。
上面鋪著枯枝，下面墊著從河邊撿來的乾草。
下雨會漏。
夜裡能聽見野獸從洞口經過。
可那裡有兩條路可以逃。
一條通向山溪，一條能繞進亂石坡。
沈夜第一次鑽進去時，天已經黑了。
他把刀放在右手邊，面朝洞口睡了一夜。
從那以後，他每年都回來一次。
他看著凌霄山的石階一點點修高，看著山門陣法一年比一年嚴密，也看著自己的通緝畫像從少年變成完全陌生的成年男人，唯一不變的是西側老槐樹下那顆桂花糖。
第一年，那顆糖用白紙包著。
第二年換了油紙。
第五年，桂花糖被山裡的螞蟻咬掉一角。
第九年冬雪太大，沈夜在樹下挖了半個時辰，才從雪裡找到那塊已經凍硬的糖。
他每次都會拿走。
也每次都會留下一根黑羽。
他從未讓沈月看見自己。
最開始，他只是覺得這樣更安全。
沈月不知道他在哪裡，就算有人問，也什麼都問不出來。
後來每年如此。
夜裡拿糖，留下黑羽，天亮以前離開。
直到三個月前。
老槐樹下什麼都沒有。
那天他從黃昏等到天亮。
沒有桂花糖。
沒有紙鶴。
也沒有任何人來。
沈夜最後只在樹下留了一根黑羽。
如今他站在人群中再看，只看見階旁每隔十丈便有一處陣眼，石獅口中藏著驗血針，山門牌樓上的九霄星紋正緩慢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
舊石獅已經被換掉。
新石獅足有三丈高，口含銀珠，銀珠內部刻著極細的陣紋。
沈夜只看了兩眼，便發現石獅舌下藏著針。
若有人驗星時命格異常，那根針便會落下。
門前一共十六名弟子。
八人在明處。
另外八個分散在人群和石階兩側，衣服看起來普通，站的位置卻正好封住山門幾個出口。
沈夜看了一遍。
如果真要動手，原路出去最難。
西側運柴的山道反而有一段陣法空隙。
他默默記下來。
十五年前，他覺得這裡像天門。
如今再看，山還是那座山，只是路上多了太多東西。
「下一個，周小棠。」
隊伍前方，一個瘦小少女慌忙跑到驗星碑前。她把手按上石面，臉憋得通紅，半晌只亮起一點微弱青光。
她肩上的包袱太大，跑過來的時候還晃了兩下，差點整個人撞到驗星碑上。
旁邊有人笑。
少女臉更紅了。
負責登記的外門執事連眼皮都沒抬。
「啟微下品，火木雜脈，雜役院。」
少女並不失望，反而連連鞠躬：「多謝仙長，多謝仙長！雜役也行，我什麼都會幹！」
「會什麼？」
執事大概是難得遇到這麼高興的雜役，多問了一句。
「挑水、砍柴、做飯、洗衣服、照顧病人，還會一點認藥。」
「認幾種？」
「二十三種。」
「山下藥鋪教的？」
「我娘常年吃藥，我認久了就會了。」
執事低頭在名冊上隨手寫了一筆。
「藥圃缺人的時候可以去試試。」
周小棠眼睛頓時更亮。
「多謝仙長！」
她領過木牌，轉身時差點撞到沈夜。
「兄台對不住。」少女壓低聲音，「第一次見仙人，腿不太聽話。」
「他們不是仙人。」
「小聲些。」
少女臉色一白，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執事，見沒人注意，才又打量沈夜。
「你也來做雜役？我叫周小棠，青河鎮來的。你呢？」
「沈無歸。」
「這名字聽著不太吉利。」
「家裡人取的。」
「那當我沒說。」
周小棠很快又與前後排的人聊起來。她記住賣柴漢姓孫，記住抱孩子的婦人來自南邊，還主動替一個跛腳老人往前挪行李。
沈夜站在她身旁，卻沒有記任何人的名字。
賣柴漢右手虎口有繭。
抱孩子的女人沒有修為。
跛腳老人左腿是真的傷過，但腰間藏著一柄短鐮。
這些東西看一眼便夠了。
周小棠卻已經知道跛腳老人家裡還有個十二歲的孫子。
老人說到孫子時笑了一下。
沈夜往前走了兩步。
沒再聽。
入山雜役要先過問心橋。
橋下沒有水，只有一層被陣法壓成鏡面的星霧。每個人踏上去，霧中都會映出命星最強烈的欲望。有人看見金銀，有人看見仙劍，也有人看見一座擺滿靈藥的宅院。
前面一個富家少年剛走到橋中，霧裡便堆起半座金山。
圍觀的人頓時笑起來。
少年漲紅了臉，加快腳步。
後面另一個人看見的是一柄懸在雲間的仙劍，自己則一身白衣，腳下萬人跪拜。
考核弟子只看了一眼，便低頭在冊上寫了幾筆。
沈夜朝那冊子看了一眼。
離得遠，看不清。
周小棠走到橋中時，霧裡出現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三碗白米飯，她娘和兩個弟弟坐在旁邊，碗裡都有肉，她看得腳步發直，一臉幸福的模樣。
她甚至向前挪了一步。
霧中的婦人抬起頭，像真的在叫她。
周小棠眼睛一下紅了。
負責考核的外門弟子嗤笑：「凡俗貪念。」
周小棠低頭往前走，小聲嘟囔：「你家頓頓有肉，當然不稀罕。」
聲音不大。
偏偏那名弟子修為不低，聽得一清二楚。
他抬頭看了周小棠一眼。
少女嚇得立刻閉嘴，低頭加快腳步。
走下橋時還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三碗飯已經散進星霧裡。
輪到沈夜，橋下星霧一片漆黑。
考核弟子皺眉：「沒有慾念？」
他又催動了一次陣法。
霧仍舊是黑的。
旁邊一名弟子也轉過頭。
「問心橋壞了？」
「剛才還好好的。」
裴硯站在遠處，右眼微微眯起。他看見黑霧最深處其實有一隻小手，緊緊攥著半塊桂花糖。再遠處還有一扇門，門後火光沖天，十二歲的少年一次次想折返，卻被無數看不見的線拖向前方。
裴硯看了一會兒。
「不是沒有。」裴硯道，「是藏得太深。」
十五年前，他躲在石獅後面，只看見白衣仙師牽著沈月踏上雲階。那時的石階仿佛沒有盡頭，山頂懸著無數星燈，像真正通向天上。
那時候山門還沒有如今這樣氣派。
牌樓只有兩重，石階兩側也沒有這麼多陣眼。可對十二歲的沈夜來說，那裡已經高得讓人不敢抬頭。
他和沈月剛從沈家的那場火里逃出來。
妹妹腳上的鞋掉了一隻，衣袖也燒破了，頭髮被火燎掉一截，站在那些衣袍乾淨的仙師面前時，像是從泥里撿出來的孩子。
白衣仙師問他：「你是她什麼人？」
沈夜說：「路上碰見的。」
沈月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哭，也沒有拆穿。
直到仙師牽著她踏上第一層石階，她才回過頭。
隔得遠，沈夜聽不見她說什麼。
但他看懂了口型。
哥，你別死。
他在石獅後等了整整兩日，他在擔心，也在害怕。
第一日，他以為仙師會派人來找自己；第二日，他開始擔心那些白衣人也會殺沈月。直到第三日清晨，山門內飛出一隻銀色紙鶴，落在他腳邊。
那兩天裡，他幾乎沒有睡。
山門每開一次，他都會醒。
有人從石階上下來，他便把手按在腰間那把從死人身上撿來的短刀上；有人往石獅這邊多看一眼，他就開始看身後的路。
山門前有六個守門弟子。
石階半腰還有人。
以那時的他，連第一個都殺不了。
第二日夜裡下了一場小雨。
沈夜躲在石獅背後，身上的血和泥被雨水衝下來，流進石縫。
他幾次探出頭。
又退了回來。
第三日清晨，那隻銀色紙鶴從雲階深處飛下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它在山門上空繞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
沈夜沒有立刻伸手。
一直等到紙鶴自己落在石獅腳邊，他又盯了片刻，才把它撿起來。
紙鶴展開後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月字。
沈夜認識那個字。
沈月剛開始識字時，最不會寫的就是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總往反方向勾。
沈夜將紙攥在掌心，終於離開。他沒有進城，沒有回沈家廢墟，而是在距離山門三里的樹林裡挖了一個洞，那是他給自己找的第一處藏身地。
那個洞只能勉強容下一個人。
上面鋪著枯枝，下面墊著從河邊撿來的乾草。
下雨會漏。
夜裡能聽見野獸從洞口經過。
可那裡有兩條路可以逃。
一條通向山溪，一條能繞進亂石坡。
沈夜第一次鑽進去時，天已經黑了。
他把刀放在右手邊，面朝洞口睡了一夜。
從那以後，他每年都回來一次。
他看著凌霄山的石階一點點修高，看著山門陣法一年比一年嚴密，也看著自己的通緝畫像從少年變成完全陌生的成年男人，唯一不變的是西側老槐樹下那顆桂花糖。
第一年，那顆糖用白紙包著。
第二年換了油紙。
第五年，桂花糖被山裡的螞蟻咬掉一角。
第九年冬雪太大，沈夜在樹下挖了半個時辰，才從雪裡找到那塊已經凍硬的糖。
他每次都會拿走。
也每次都會留下一根黑羽。
他從未讓沈月看見自己。
最開始，他只是覺得這樣更安全。
沈月不知道他在哪裡，就算有人問，也什麼都問不出來。
後來每年如此。
夜裡拿糖，留下黑羽，天亮以前離開。
直到三個月前。
老槐樹下什麼都沒有。
那天他從黃昏等到天亮。
沒有桂花糖。
沒有紙鶴。
也沒有任何人來。
沈夜最後只在樹下留了一根黑羽。
如今他站在人群中再看，只看見階旁每隔十丈便有一處陣眼，石獅口中藏著驗血針，山門牌樓上的九霄星紋正緩慢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
舊石獅已經被換掉。
新石獅足有三丈高，口含銀珠，銀珠內部刻著極細的陣紋。
沈夜只看了兩眼，便發現石獅舌下藏著針。
若有人驗星時命格異常，那根針便會落下。
門前一共十六名弟子。
八人在明處。
另外八個分散在人群和石階兩側，衣服看起來普通，站的位置卻正好封住山門幾個出口。
沈夜看了一遍。
如果真要動手，原路出去最難。
西側運柴的山道反而有一段陣法空隙。
他默默記下來。
十五年前，他覺得這裡像天門。
如今再看，山還是那座山，只是路上多了太多東西。
「下一個，周小棠。」
隊伍前方，一個瘦小少女慌忙跑到驗星碑前。她把手按上石面，臉憋得通紅，半晌只亮起一點微弱青光。
她肩上的包袱太大，跑過來的時候還晃了兩下，差點整個人撞到驗星碑上。
旁邊有人笑。
少女臉更紅了。
負責登記的外門執事連眼皮都沒抬。
「啟微下品，火木雜脈，雜役院。」
少女並不失望，反而連連鞠躬：「多謝仙長，多謝仙長！雜役也行，我什麼都會幹！」
「會什麼？」
執事大概是難得遇到這麼高興的雜役，多問了一句。
「挑水、砍柴、做飯、洗衣服、照顧病人，還會一點認藥。」
「認幾種？」
「二十三種。」
「山下藥鋪教的？」
「我娘常年吃藥，我認久了就會了。」
執事低頭在名冊上隨手寫了一筆。
「藥圃缺人的時候可以去試試。」
周小棠眼睛頓時更亮。
「多謝仙長！」
她領過木牌，轉身時差點撞到沈夜。
「兄台對不住。」少女壓低聲音，「第一次見仙人，腿不太聽話。」
「他們不是仙人。」
「小聲些。」
少女臉色一白，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執事，見沒人注意，才又打量沈夜。
「你也來做雜役？我叫周小棠，青河鎮來的。你呢？」
「沈無歸。」
「這名字聽著不太吉利。」
「家裡人取的。」
「那當我沒說。」
周小棠很快又與前後排的人聊起來。她記住賣柴漢姓孫，記住抱孩子的婦人來自南邊，還主動替一個跛腳老人往前挪行李。
沈夜站在她身旁，卻沒有記任何人的名字。
賣柴漢右手虎口有繭。
抱孩子的女人沒有修為。
跛腳老人左腿是真的傷過，但腰間藏著一柄短鐮。
這些東西看一眼便夠了。
周小棠卻已經知道跛腳老人家裡還有個十二歲的孫子。
老人說到孫子時笑了一下。
沈夜往前走了兩步。
沒再聽。
入山雜役要先過問心橋。
橋下沒有水，只有一層被陣法壓成鏡面的星霧。每個人踏上去，霧中都會映出命星最強烈的欲望。有人看見金銀，有人看見仙劍，也有人看見一座擺滿靈藥的宅院。
前面一個富家少年剛走到橋中，霧裡便堆起半座金山。
圍觀的人頓時笑起來。
少年漲紅了臉，加快腳步。
後面另一個人看見的是一柄懸在雲間的仙劍，自己則一身白衣，腳下萬人跪拜。
考核弟子只看了一眼，便低頭在冊上寫了幾筆。
沈夜朝那冊子看了一眼。
離得遠，看不清。
周小棠走到橋中時，霧裡出現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三碗白米飯，她娘和兩個弟弟坐在旁邊，碗裡都有肉，她看得腳步發直，一臉幸福的模樣。
她甚至向前挪了一步。
霧中的婦人抬起頭，像真的在叫她。
周小棠眼睛一下紅了。
負責考核的外門弟子嗤笑：「凡俗貪念。」
周小棠低頭往前走，小聲嘟囔：「你家頓頓有肉，當然不稀罕。」
聲音不大。
偏偏那名弟子修為不低，聽得一清二楚。
他抬頭看了周小棠一眼。
少女嚇得立刻閉嘴，低頭加快腳步。
走下橋時還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三碗飯已經散進星霧裡。
輪到沈夜，橋下星霧一片漆黑。
考核弟子皺眉：「沒有慾念？」
他又催動了一次陣法。
霧仍舊是黑的。
旁邊一名弟子也轉過頭。
「問心橋壞了？」
「剛才還好好的。」
裴硯站在遠處，右眼微微眯起。他看見黑霧最深處其實有一隻小手，緊緊攥著半塊桂花糖。再遠處還有一扇門，門後火光沖天，十二歲的少年一次次想折返，卻被無數看不見的線拖向前方。
裴硯看了一會兒。
「不是沒有。」裴硯道，「是藏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