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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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核弟子瞥他一眼,但是語氣還是非常客氣:「觀禮客不必插手山門事務。」

  裴硯笑道:「抱歉,我只是提醒師兄,霧看不見,不等於人沒有。」

  沈夜繼續往前,經過裴硯所在的位置時,朝他那邊掃了一眼。

  十一丈,中間七個人。

  山門前排著兩條隊,左側是有星籍、有薦書的世家子,右側是交不起引星費的雜役候選。左隊遮陽有棚,右隊只在雪地里站著。

  棚下擺著熱茶。

  一名世家少年嫌水燙,隨手推回去,旁邊僕從又換了一杯。

  右邊一個老人站累了,扶著包袱坐到雪上,管事過來讓他起來。

  周小棠低聲罵:「仙人怕曬,雜役不怕凍。」

  旁邊的弟子聽見了:「那你為何還來?」

  周小棠理所當然地道:「山下做一年工,掙不到我娘一副藥。山上做雜役,至少每月發銀。」

  「死後命星歸宗門。」

  「活著都賣了,死後還挑什麼?」

  周小棠說完便把臉轉到另一邊。

  隊伍繼續向前。

  沈夜觀察驗星過程,很快發現九霄星紋不僅檢測修為,還會在血液離體的瞬間讀取命格。

  他的血不能碰石獅口中的針。

  前面驗星台忽然亮起一道極盛的白光。

  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年站在石碑前,手足無措。

  旁邊幾個執事同時抬頭。

  「命格上品。」

  「先別入冊。」

  「帶去星籍院。」

  少年母親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聽見「上品」兩個字,撲通一聲跪進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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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

  少年被兩名弟子一左一右帶走。

  他回頭喊了一聲:

  「娘!」

  母親還在磕頭。

  「聽仙長的,好好修行!」

  執事寬袖一擋。

  少年的身影很快沒入西側石門。

  周小棠看了一眼那條路。

  小聲說:「那邊不是內門路。」

  沈夜問:「去哪?」

  「星籍院。先驗血,再驗名字。」

  「你怎麼知道?」

  「去年我們村也有一個。全家免了十年稅,孩子再沒回來。」

  她說完就沒再看。

  那名母親手裡很快多了一塊金色減稅牌。

  牌面金光燦爛。


  周圍有人羨慕。

  還有人低聲問自己孩子若也測出上品命格,是不是也能免稅。

  「沈無歸。」

  執事叫到名字。

  沈夜走到驗星碑前。石碑旁坐著一個灰衣青年,手裡轉著一枚殘缺玉星,正是裴硯。

  他並沒有穿凌霄仙宗服飾,只在胸前掛著「觀禮客卿」的銀牌。右眼微微泛紅,看人時似乎總隔著一層霧。

  裴硯身邊還擺著一隻茶壺。

  沈夜經過時,裴硯手中的玉星突然停止轉動。

  兩人第一次對視。

  沈夜從那雙眼睛裡感覺不到敵意,卻有一種比刀鋒更令人不適的審視感,仿佛對方不是在看他的臉,而是在尋找臉後面的東西。

  「手放上去。」外門執事催促。

  沈夜抬手。

  手指快要碰到石碑時,石獅嘴裡的銀珠輕輕轉了一下。

  針已經彈出半分。

  沈夜手指停了一瞬。

  執事抬眼:「怎麼?」

  「第一次驗星。」

  「按。」

  沈夜把掌心貼上去。

  驗星碑最初沒有反應。

  執事皺眉。

  「沈無歸?」

  「是。」

  「真名?」

  「是。」

  「籍貫。」

  「北朔,石河郡。」

  「父母?」

  「死了。」

  「星籍?」

  「沒有。」

  執事又看了他一眼。

  類似的流民每年都有,並不稀奇。

  沈夜袖中的手卻已經碰到短刃。

  石碑若再有異動,他只能動手。

  從這裡向西。

  三息能到第一處陣眼。

  石碑深處終於浮起一縷黯淡星輝。

  執事低頭正要記錄,山門上方突然傳來鐘聲。

  九聲鐘鳴震散雲霧,所有弟子同時面向主峰行禮。

  「恭迎星女出關!」

  一道銀白身影從主峰雲橋上緩緩走過。

  周圍原本還在說話的人全部安靜下來。

  連棚下幾個世家少年也站起了身。

  沈夜抬頭。

  相隔太遠,沈夜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額心銀痕亮起時,整座山門的星紋都隨之低伏。

  沈月。

  十五年沒有見面,他仍然一眼認出了她。

  不是因為臉。

  雲橋距山門太遠,他只能看見一團銀白輪廓。他認出的是那人停步時左腳微微向內的習慣。沈月幼時摔傷過腳踝,冬日路滑便會下意識這樣站。

  一個殺手不該記住如此無用的細節。

  沈夜卻記了十五年。

  他還記得沈月小時候睡醒以後右邊頭髮總比左邊亂。

  記得她吃桂花糖時,總先咬最薄的一角。

  記得她不喜歡打雷,每次雷聲一響,卻偏偏把被子蒙得嚴嚴實實,假裝自己已經睡著。

  十五年裡,這些東西一次也沒派上用場。

  可他都記得。

  雲橋上的人已經二十二歲了。

  她長高了。

  會修行了。

  前後都有人陪著。

  山門弟子仰頭看著她。

  沈夜卻只盯著她那隻微微內收的左腳。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老槐樹下那片空雪。

  今年為什麼沒有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把視線移開。

  「沈無歸!」

  執事不耐煩地催了一聲。

  沈夜低下頭。

  手掌仍貼在驗星碑上。

  石碑深處,某種力量突然甦醒。

  原本安靜的九霄星紋瘋了一般朝他掌心湧來,像要鑽進血肉。

  不好。

  沈夜立刻察覺不對。

  掌心皮膚微微刺痛。

  石獅嘴裡的銀珠隨之亮起。

  他剛要抽手,一枚玉星從旁邊滾落,恰好撞在驗星碑底座。

  咔。

  石碑表面裂開一道細紋,所有星光同時熄滅。

  「怎麼回事?」

  執事站起身。

  旁邊幾名弟子也轉頭看了過來。

  裴硯彎腰撿起玉星,語氣平靜:「抱歉。觀星台舊物不穩,擾了貴宗陣法。」

  「裴先生,這可是驗星碑。」

  「修理費用,觀星台會賠。」

  「這不是靈晶的問題。」

  裴硯看了一眼手裡的玉星。

  「那我再賠一塊新的?」

  執事臉色難看。

  到底沒有繼續爭。

  負責陣法的弟子過來檢查了一遍。

  「沒傷陣心。」

  執事才重新坐下。

  「再驗。」

  這一次,沈夜掌心藏著一片從秦烈令牌上削下的血痂。

  血痂極薄。

  手掌壓下去時,被他悄無聲息碾碎。

  微弱青光在碑中亮起。

  「啟微中品,土金雜脈。」執事皺眉,「二十七歲才啟微?」

  「北地無師承,所以進境緩慢。」

  執事點了點頭:「怪不得,雜役院!」

  石獅口裡的銀珠沒有再轉。

  沈夜領取木牌,從裴硯身邊走過。

  「你欠我一塊驗星碑。」裴硯忽然說。

  沈夜腳步未停。

  「不是你自己撞壞的嗎?」

  「是我撞壞的。」裴硯輕輕轉著玉星,「可我若不撞,它今日測出來的東西,恐怕會讓很多人睡不著。」

  沈夜終於側過臉。

  「你看見了什麼?」

  裴硯笑了笑。

  「什麼也沒看見。」

  他壓低聲音,只讓沈夜一人聽清:

  「問題就在這裡。每個人都有星,唯獨你沒有。」

  沈夜冷冷地看著裴硯。

  如果換一個人,現在說不定已經倒下了。

  裴硯卻像沒看見他的眼神,只把玉星收入袖中。

  「你想要什麼?」沈夜問。

  「現在還沒想好。」

  「想好之前,別再幫我。」

  裴硯怔了一下。

  「你一直這樣?」

  「怎樣?」

  「別人伸手,你先找袖子裡藏沒藏刀。」

  「活得久些。」

  「也會活得很累。」

  沈夜轉身走向雜役院。

  周小棠已經在前面朝他招手。

  她身邊又多了兩個剛認識的雜役,三個人正舉著木牌對院號。

  「沈兄,我二十七,你多少?」

  沈夜低頭看了一眼。

  「二十八。」

  「那不就在旁邊?」

  周小棠一下高興起來。

  沈夜看她:「旁邊怎麼了?」

  「至少有個認識的人。」

  「認識?」

  「你知道我叫什麼,我知道你叫什麼,這還不算?」

  沈夜沒有回答。

  周小棠已經抱著包袱往前走。

  「快點,管事說先到還能挑床。」

  進入雜役院後,沈夜和周小棠竟然分到了一個院子,周小棠才湊過來:「你真什麼都不想要?那你來這當雜役是圖什麼?」

  「想活。」

  「這也算?」

  「算。」

  「那霧怎麼沒照出來?」

  沈夜看了她一眼:「它不夠亮。」

  周小棠愣了半晌,認定他是在說笑,自己先笑起來。

  沈夜沒有解釋。

  他走進分配的窄屋,第一件事不是放行李,而是摸過四面牆、檢查床底和窗栓。

  屋子不大。

  床板有兩塊鬆了。

  牆角有老鼠洞。

  窗戶外面就是柴房,離院牆不遠。

  沈夜伸手試了試窗栓。

  能開。

  周小棠抱著鋪蓋站在門口:「你在找老鼠?」

  「挑房。」

  「雜役院還能挑房?」

  沈夜把窗下鬆動的木板撬開,露出通往柴房的狹縫:「就這個房。」

  周小棠蹲下來往裡面看。

  「這個是幹什麼的?」

  「……」沈夜沒有回答她,只是心裡默念,後面是柴房,直達院牆。

  周小棠張著嘴看了許久,最後把自己的鋪蓋也搬到靠近狹縫的位置。

  「你做什麼?」沈夜很不舒服

  「真出事我也走這邊。」周小棠笑了出來

  「那條路只夠一個人。」沈夜一愣,沒想到她也能看出來。

  「你瘦,我也瘦,擠擠。」

  沈夜想讓她換回去,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

  「別堵住。」

  「好。」

  周小棠真把鋪蓋往旁邊挪了半尺。

  院外有人喊開飯。

  她剛放下東西便又站起來。

  「走不走?」

  「你先。」

  「那我給你帶?」

  「不用。」

  「今天第一頓飯,萬一有肉呢?」

  她說完就跑了。

  沈夜把今天走過的路重新想了一遍。

  山門的陣眼、問心橋的位置、星籍院的西門,還有裴硯坐著的那處石台。

  最後停在雲橋上那道銀白身影。

  沈夜低頭。

  木牌還握在手裡。

  沈無歸。

  二十八。

  他看了一會兒,把木牌翻過去扣在桌上。

  門外傳來周小棠的聲音。

  「沈兄!真有肉!」

  沈夜抬起頭。

  「你再不來我就吃了!」

  沈夜把飲霜推回袖中,開門出去。

  山門方向,裴硯仍沒有離開。

  直到沈夜的背影消失在雜役院門後,他才從袖中取出那枚殘缺玉星。

  玉星中央多了一道很細的黑紋。

  裴硯翻過玉星,又對著天光看了一會兒。

  腦中浮起師父留下的那冊命籍。

  關於沈夜,整整一頁只有一句話。

  此子命外之人,不可測,不可養,不可殺。

  以前他最不明白的是最後兩個字。

  今日卻忽然在「不養」二字上停了很久。

  山風穿過牌樓。

  玉星在他指間微微涼下來。

  裴硯最終什麼都沒寫。

  只把它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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