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外的人沒有催。

  他甚至哼起了一支童謠。

  十五年前,暗燈訓練場每到熄燈前,最小的孩子都會唱這支曲子。沒有人知道歌詞從哪裡來,只記得最後一句是「燈滅了,鳥就該歸巢」。

  那時訓練場有二十四個孩子。

  每個人只有編號。教習說姓名會使人產生牽掛,牽掛會讓刀變慢。白日裡,他們學習怎樣把毒藏進指甲,怎樣在一百步外辨認追兵,怎樣用最小的傷口讓人最快死去;夜裡便被鎖進沒有窗的石室,聽失敗者在隔壁受罰。

  十二很少說話。

  十三卻總有說不完的話。他會在訓練前猜今晚吃什麼,會給每一種毒藥取難聽的外號,也會在十二受罰時故意打翻水桶,把教習引開。


  十二沒吃。

  他等十三咽下第一口,確認沒有毒,才拿起自己的那一半。

  十三沒有立刻離開。他蹲在雪坡上,用雙鉤削一根枯枝,削到只剩薄薄一片。

  「你還記得暗燈的第七條規矩嗎?」

  沈夜道:「不回頭救已經落下的人。」

  「記得挺清楚。」

  「那條規矩是錯的。」十三的表情逐漸有些猙獰,捏斷了手中枯枝斷了。

  沈夜難得的笑了一下:「逃出去的人當然有資格說錯。留下的人靠它活了十五年。」

  風捲起雪末,落在兩人之間。沈夜想解釋那夜追兵有多少,沈月傷得多重,自己為何只能帶走一個人。所有解釋都在舌根停住。

  十三替他說完:「你有理由。」

  沈夜看著他。

  「我也有。」十三將斷枝擲下坡,「所以以後別拿愧疚當饒我一命的藉口。真打起來,你若留手,我先殺沈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夜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十三滿意地站起身:「這樣才像夜梟。」

  阮十三跟了沈夜整整一日,始終保持在能看見、又不便出手的距離。

  黃昏時,他故意踩斷一根枯枝。

  沈夜沒有回頭:「第三次。」

  「什麼第三次?」

  「你想讓我發現。」

  十三從樹後出來,笑得像多年未見的舊友:「不想被發現,我便不踩了。」

  「想說什麼?」

  「看看你這些年有沒有學會回頭。」

  沈夜的目光落在他雙鉤上。鉤名歸巢,刃口卻向外。

  十三抬起手:「別緊張。現在不殺你。掌燈人說,獵物要走到山門才有用。」

  「你什麼時候開始聽他的?」

  「從你把我留下那天。」

  他仍在笑,最後一個字卻像鉤尖擦過骨頭。

  十三氣得罵了他整整一夜。

  後來,十三遞來的東西再也不需要試毒。

  那曾經是沈夜距離「相信」最近的一次。

  吳七吹滅暗室油燈。

  黑暗降臨的一瞬,沈夜聽見三枚鐵蒺藜穿透木門。第一枚打向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第二枚封住通往後院的暗道,第三枚則釘入牆上的機括。

  機括發出一聲悶響,暗室出口全部落鎖。

  「十三還是那麼喜歡關門。」沈夜說。

  「你還笑得出來?」

  「我沒笑。」

  吳七摸到牆角,撬開一塊磚。磚後沒有出口,只有一根通往地面的細銅管。他剛要吹氣示警,銅管中突然滑下一滴黑色液體。

  吳七猛地偏頭。

  液體落在地面,石磚立刻冒出白煙。

  外面那人嘆氣:「七叔,別總教十二逃跑。你看,他現在連家都不認了。」

  沈夜沒有回答。

  他把秦烈的令牌拋向暗室左側。令牌落地發出脆響,門外立刻有弩箭穿牆而入。沈夜循著弦響辨明位置,飲霜脫手飛出,從門板裂縫中鑽過。

  外面響起金鐵交擊。

  「還是這麼快。」

  十三接住了刀。

  下一刻,沈夜已經撞破側牆。那面牆看似由青磚砌成,實際只是藥渣混著薄泥做出的障眼牆,是吳七為防暗燈追查預留的最後退路。

  巷中站著七名黑衣殺手。

  最前方的年輕人穿一件灰白長袍,眉眼帶笑,右手握著飲霜。他與沈夜年紀相仿,左側脖頸有一道鎖鏈形狀的舊傷。

  「好久不見,十二。」

  「阮十三。」

  聽見這個名字,年輕人的笑意反而淡了。

  「我還以為你忘了。」

  「你不是死了嗎?」

  「你希望我死?」

  沈夜看了一眼他身後。七名殺手的站位看似鬆散,實際上每個人都踩著封巷陣的節點。屋脊還有兩個弩手,修傘鋪後院埋著火油。

  若動手,吳七活不了。

  「秦無妄在哪?」沈夜問。

  「師父讓我帶你回去。」

  「為什麼?」

  「十五年前你逃了一次,總得有人告訴你,逃出去以後發生了什麼。」

  十三將飲霜反握,劍柄朝向沈夜。

  「跟我走,七叔可以繼續修他的傘。你若不走,這條巷子今晚不會剩下活口。」

  吳七從破牆後走出來。

  「別信他。」

  十三笑道:「七叔,你教我們的第一課就是不要信人。現在說這句話,是不是晚了?」

  沈夜接過飲霜。

  刀柄入手的一瞬,他察覺上面多了一層極薄的藥粉。不是毒,而是能夠短暫標記星力的引路香。

  十三故意把標記留在了他身上。

  「好。」沈夜說,「我跟你走。」

  吳七還想開口,沈夜已經從他身邊經過。二人錯身時,沈夜的手指在老人袖口輕輕一按。

  那是暗燈舊日的撤離暗號。

  不要等我。

  十三帶沈夜離開臨西城。城外停著一輛沒有徽記的黑色馬車,車窗全部封死。沈夜上車後,十三坐在對面,將一條黑布遞給他。

  「規矩。」

  「我記得。」

  「你當然記得。你連拋下別人的路都記得。」

  沈夜繫上黑布。

  車輪向西,走了約兩個時辰,中途轉向七次,經過一段水路。十三一路沒有說話,只在馬車停下時問了一句:「你當年為什麼不回來?」

  沈夜摘下黑布。

  「我回來過。」

  他說得平靜,手指卻在袖中蜷了一下。

  火場後的第三日,他把沈月藏進山洞,獨自折返訓練場。屍體被整齊碼在井邊,每個人臉上的編號都被刀刮去。沈夜在血里找了半夜,憑鎖骨舊傷認出七號,憑斷指認出十九,卻始終沒有找到十三。

  井底有一條拖曳血痕,盡頭落著半枚十三慣用的銅錢。

  沈夜沿血痕追到天亮。

  最後只找到一段被燒焦的鎖鏈。

  他在原地等過一個時辰。那是沈月獨自藏在山洞中的一個時辰,也是追兵可能重新發現他們的一個時辰。每多等一息,妹妹就多一分危險。

  沈夜最終轉身。

  此後十五年,他一直告訴自己十三已經死了。

  馬車駛入山腹後,十三親手給沈夜解開腕上的鎖。

  「師父說你會先數門,再數人。」他倚著石壁,仍帶著笑,「數完了嗎?」

  「十一道門,二十七個人。西側三處暗道,兩處是假的。」

  「錯了。」

  「哪裡?」

  「還有一個人。」十三點了點自己的胸口,「你從來不把我算進去。」

  沈夜看著他。

  十三笑意更深:「別緊張,我不是要你道歉。暗燈不教那個。它只教我們,留下的人要麼變強,要麼變成屍體。」

  「你活下來了。」

  「所以你就能安心?」

  沈夜沒有回答。

  訓練場深處傳來木刀擊打皮肉的聲音。兩名十二三歲的孩子被吊在橫樑上練習脫縛,教習每隔十息收緊一次鐵索。十三聽了片刻,忽然把一枚銅錢彈進沈夜掌心。

  正是當年落在鎖星井旁的那種。

  「你找了半枚。」他說,「另一半一直在我這裡。」

  沈夜握住銅錢,邊緣割進掌紋。

  「秦無妄告訴我,你帶著妹妹走時回頭看過。」十三的聲音仍輕,卻不再像玩笑,「他說你看見我被拖走,還是走了。」

  「我沒看見。」

  「可你走了。」

  「是。」

  十三怔了一下。他準備了十五年的質問,被這一個字堵住。

  沈夜沒有解釋火場、追兵和發燒的沈月,也沒有替十二歲的自己尋找更正確的答案。

  「我選了她。」他說。

  十三偏過臉,許久才笑:「這才像你。別說什麼沒有辦法。殺手最討厭沒有辦法。」

  「你要什麼?」

  「現在?」十三拋起雙鉤,「打一場。讓我看看被選走的人,究竟活成了什麼樣。」

  「我沒被選走。」

  「那就更好。」

  十三腳下忽然一錯,歸巢雙鉤從兩側捲來。他的招式不像秦無妄那樣穩,而是輕、快、帶著故意留出的破綻。每個破綻都在誘沈夜使用十五年前的舊手勢。

  沈夜沒有用。

  他改了三次步法,兩次收刀,最後以劍柄撞開十三右腕。

  十三退到牆邊,笑意消失:「你把暗燈教的東西改了。」

  「活著的人會改。」

  「那我呢?」

  「你也會。」

  十三盯著他,忽然收鉤。訓練場裡又響起孩子落地的悶聲,他朝那邊看了一眼。

  「別急著救我,十二。」他說,「先想想怎麼把這裡還活著的人帶出去。」

  死人不需要尋找。

  這樣便不是他拋下了誰。

  十三神情一滯。

  「三天後,我回到訓練場。那裡只有屍體。」

  「你沒找我。」

  「我找過。」

  「那你應該看見鎖星井裡的血。」

  「我看見了。」

  「所以你覺得我死了,就帶著沈月走了?」

  沈夜沉默片刻。

  「是。」

  十三笑了。這一次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很好。至少你沒有撒謊。」

  馬車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敲擊聲。十三掀開車簾,遠處已經能夠看見凌霄山的輪廓。

  「師父不在這裡。」他說,「他讓我帶給你一句話。」

  「說。」

  「賜死令是假的,星女繼位是真的。沈月不會在明日死,但繼位之後,她會比死更難離開。」

  「他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他要你上山。」

  十三取出一枚雜役身份牌,丟到沈夜懷中。

  「姓名,沈無歸。北境流民,啟微境。明日跟臨西城徵召的人一起入山。」

  「條件?」

  「找到星引殿,把裡面的一樣東西帶出來。」

  「什麼東西?」

  「一張臉。」

  沈夜看著他。

  十三已經起身下車。

  「師父說,你見到以後,自然會明白。」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道:「還有,下次再把我留在死人堆里,我會先殺沈月。」

  沈夜眼神驟冷,周邊的空氣都好像變得氣溫更低。

  殺意出現得太快,十三臉上的笑反而更深。

  暗燈教過他們,最快找出一個人的弱點,不是審問,而是不斷說出名字,觀察哪一個名字會讓他的呼吸改變。

  十五年前,十三從沈夜身上找不到這樣的名字。

  如今只用了兩個字。

  沈夜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已經暴露,卻沒有辦法收回。沈月從來不是藏得住的弱點。她是他十五年來所有路線最終指向的地方。

  「如果你在暴露這種意圖,我會徹底消滅這種風險。」沈夜逐漸變得沒有表情。

  十三卻笑著消失在夜色中。

  天邊泛起微光。凌霄山在晨霧裡露出九座相連的峰頂,仿佛九柄刺入雲海的白劍。

  山門下,數百名等待選拔的雜役已經排成長隊。

  沈夜把飲霜藏入靴底,掛上「沈無歸」的木牌,走向凌霄仙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