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西行
天亮前，沈夜已經越過北境最後一道關卡。
血衣衛的搜捕文書貼滿城門。畫像上的人眉骨高聳、左臉有疤，與沈夜本人沒有半點相似。真正值得在意的是畫像右下方那枚暗記——三橫一豎，暗燈內部代表「活捉」。
十五年過去，他們還是想把他帶回去。
沈夜混在一支運炭車隊中，臉上抹著煤灰，右臂吊在胸前，扮成摔斷手臂的腳夫。守門軍卒只看了他一眼，便被車夫塞來的碎銀引開注意。
車隊裡有個七八歲的女孩，一路抱著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她的母親把僅剩的羊皮毯分給沈夜一角，說傷員受不得凍。
沈夜沒有接。
女人以為他嫌髒，把羊皮抖了兩遍。女孩卻盯著他袖口滲出的血，小聲問：「叔叔，你疼嗎？」
沈夜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孩子等不到回答，把布兔放到他膝邊。那隻兔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糖味。
沈夜睜開眼時，右手已經扣住兔子頸部。只要裡面藏著毒針或者尋蹤香，他能在機括彈開前將它扔出車外。
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個被縫補過許多次的玩具。
他把布兔放回女孩懷裡，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碎銀壓在羊皮下。女人推辭，他只說不是白拿，是買路。
十五年來，他已經不習慣接受任何沒有標價的東西。旁人的善意若不立刻還清，便會變成一根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端可能是請求，可能是背叛，也可能是一具因他而死的屍體，更可能是刺向他的利刃。
他寧願欠銀子。
不願欠人情。
車隊出城十里，沈夜無聲離開。
女孩掀開車簾尋找那個沉默的傷員，只在座位上發現一根用黑線縫好的兔耳。
他沒有直接走通往凌霄山的官道，而是折向南面渡口。若賜死令是誘餌，對方一定會在最短路徑上等他。
午後，雪停了。
沈夜在一條結冰溪流旁處理傷勢。秦烈留下的將星之力仍盤踞在右臂，經脈像被石碾壓過。他取出從血衣衛身上搜來的青銅符，放進溪水。
符面上的凌霄山形很快浮起銀光，一行小字隨之顯現：
冬月十四，送星引歸山。
今日正是冬月十三。
所謂明日賜死，未必完全是假。只是他們真正要處置的不是「逆星餘孽」，而是星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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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將青銅符收起，繼續趕路。
溪岸生著一叢被冰壓彎的野草。他用冰水洗淨右臂，重新纏上布條。布結打到最後一扣時，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少見的反向活結，方便單手拉開，只有常年負傷又無人照料的殺手才會使用。
他曾經見過另一個人這樣打結。
那人站在屋檐下，臉藏在雨幕後，把一卷染血繃帶扔給他，說：「別死在我前面，屍體太重，我搬不動。」
記憶只閃過一瞬，便被沈夜按回去。
流亡途中遇見的人不該回想。想起一個人，就會想知道對方是否還活著；一旦想知道，便多了一處可以被敵人利用的軟肋。
臨西城的星籍司設在城門內側，一整日都有人排隊。
沈夜從暗巷經過時，看見先前車隊裡的母女也在人群中。女人抱著羊皮毯，女孩抱著補好的布兔。兩名書吏正在核驗女孩的命星，銅盤上只有一點微弱青光。
「啟微無望，星值下等。」書吏蘸墨，「若登記為炭籍，十五歲後可進礦場，全家減稅三成。」
女人問：「能不能讓她學醫？孩子手巧。」
「醫籍要凝輝潛質。」
「她才八歲。」
「命星八歲與十八歲都不會換。」書吏把契紙推過去，「按手印。」
女孩認出巷口的沈夜，眼睛一亮，卻沒有出聲。沈夜微不可察地搖頭。
女人遲遲不按。後面的人開始催，書吏也不耐煩：「不入籍便不能在城中過冬。你自己選。」
沈夜走到桌前，把一枚從血衣衛身上取來的軍令牌壓在契紙上。
書吏臉色一變，立刻便笑呵呵的道：「軍爺有何吩咐？」
沈夜還是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語氣「重新驗。」
書吏微微一頓，小聲說「軍爺，銅盤不會錯。」
「你錯了。」
沈夜的語氣很平，手指卻已經按住令牌邊緣。書吏看不出他的身份，只看得出那枚令牌屬於血衣衛將星校尉，忙換了一隻新盤。
第二次驗星，女孩命火仍舊微弱，卻在銅盤邊緣映出一縷極細的白光。
旁邊老醫師看了一眼：「這是草木聽息，修行不成，辨藥倒夠。」
女人當場紅了眼眶。
書吏不願改冊，嘟囔著：「不過是雜星。」
沈夜問：「醫署缺不缺辨藥童？」
老醫師咳了一聲：「缺。」
「那就寫。」
書吏最終劃掉炭籍，換成藥童候籍。沈夜拿回令牌便走，沒有等母女道謝。
女孩追出幾步：「叔叔！」
沈夜停下。
「兔耳不會再掉了。」小女孩很高興，準備抱過來，她高高舉起布兔。
「線鬆了就再縫。」沈夜稍微側了身子，並沒有讓女孩抱到他。
「你還會回來嗎？」小女孩有些失落。
沈夜望了一眼西邊凌霄山的雲光。
「不知道。」
女孩認真地說：「不知道也可以回來。」
這句話沒有邏輯。沈夜卻在離開很遠以後，仍記得她說話時布兔歪著的那隻耳朵。
沈夜割斷舊布，把那個結重新打成最普通的死扣。
入夜後，他抵達臨西城。這裡距離凌霄山還有八百里，是各路商旅前往仙宗前最後一處大城。沈夜沒有進客棧，而是鑽進南城一條堆滿藥渣的窄巷。
街上到處是準備上山求仙的人。
父母領著孩子住進最貴的客棧，商販把一枚普通護身符說成仙師開光，連路邊賣熱湯的攤子都掛著「飲一碗可洗凡骨」的木牌。許多少年仰望西邊雲光，以為山門之後沒有飢餓、疾病和追殺。
沈夜從他們身邊經過，像從一群還沒醒來的夢裡穿過。
他也曾做過這樣的夢。
所以才把沈月送上凌霄山。
巷尾掛著一盞殘燈。
燈下坐著一個修傘老人。
車隊午後經過一座星稅亭。亭吏讓每輛車打開貨箱，還要查車夫死後的命星歸屬。一個老人沒有帶歸星憑證，被扣下半袋冬麥。
「我還沒死。」老人爭辯。
亭吏頭也不抬：「所以先收。」
沈夜坐在最後一輛車上，手指搭著劍柄。殺掉三名亭吏只需兩息，但老人之後會被列為抗稅，子女也會失去田籍。
他最終只在夜裡潛回稅亭，把那半袋麥送到老人車邊。
老人醒來，先檢查封口：「少了兩把。」
「路上撒了。」沈夜道。
「你這賊手藝不行。」
沈夜沒解釋。老人把一把麥塞給他：「拿了便算兩清。」
他沒有接第一把，等老人自己嚼了幾粒，才伸手。
「傘骨斷了。」沈夜把一把完好的油紙傘放在攤前。
老人沒有抬頭：「斷幾根？」
「十五根。」
修傘的手停了。
「十五根的傘，早該扔了。」
「有人不讓我扔。」
老人終於抬頭。他左眼渾濁，右眼卻鋒利得像針。
「我以為你不會再來。」
「我也以為。」
老人名叫吳七，是暗燈退下來的接頭人。十五年前，正是他把沈夜帶進暗燈，讓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學會怎樣藏刀、辨毒和在死人堆里呼吸。
吳七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沈夜沒有碰。
老人也不勸，只從櫥櫃裡拿出另一隻碗，先喝了一口，再把兩隻碗交換位置。沈夜這才端起來，卻仍只讓茶水沾了沾嘴唇。
「我沒下毒。」吳七說。
「我知道。」
「那你防什麼？」
「習慣。」
吳七看著他喝茶時始終空著的左手。那隻手藏在桌下，離刀柄不超過三寸。十五年前帶回來的孩子已經長大，肩背比當年寬了許多，防人的姿勢卻與十二歲時沒有區別。
那一年沈夜第一次進暗燈，連續七日不肯睡床，只縮在房樑上。吳七問他怕什麼，他說床沒有退路。
後來他終於肯落地睡了，卻再也沒有在別人面前真正睡熟。
「這些年，有沒有人能讓你放下刀？」吳七忽然問。
「沒有。」
回答得太快。
吳七沒有追問，只把茶壺往他那邊推近了一點。
「秦無妄在找你。」吳七收起傘，「北邊死了一個將星校尉，他很生氣。」
「他不是因為秦烈死了生氣。」
「你還是這麼了解他。」
「我不了解任何人。」
吳七笑了一下，沒有反駁。他帶沈夜穿過藥鋪後門，進入地下暗室。牆上掛滿人皮面具和各地路引，角落裡還有幾套凌霄仙宗雜役服。
天黑前，車隊在破廟歇腳。同行商販談起西境，說凌霄仙宗今年又多收了三成「護界糧」，山下卻連續三月沒有下雨。
一個年輕車夫問：「仙宗不是能引星求雨？」
沈夜坐在門邊，背後是牆，左側窗洞和右側殘門都在視線內。他不參與談話，只在聽見「護界」二字時抬了抬眼。
夜裡有人遞來熱湯。沈夜先看杯沿，又看對方拇指上的繭。
車夫被他看得發毛：「有毒？」
「沒有。」
「那你倒是喝。」
沈夜等他先抿了一口，才接過碗。
車夫罵了一聲多疑，轉頭卻把廟門邊最擋風的位置留給了他。沈夜沒有道謝，只在次日清晨替車夫修好了斷裂的車軸。
「三日前，有人用暗燈的渠道送出一張賜死令。」吳七說，「我查過，九霄星印是真的，可凌霄仙宗明日沒有公開處刑。」
「有什麼？」
「外門開山，招收一批雜役和記名弟子。三國使團會在下月抵達，在此之前，仙宗要舉行星女繼位。」
沈夜眼神微沉。
「沈月？」
「請帖上寫的是她。」
吳七遞過一張抄錄的名單。沈月二字被金粉圈在中央，後面寫著：天授星女，代宗門照臨九域。
一邊是賜死，一邊是繼位。
沈夜看了很久。
「你知道星引是什麼嗎？」
吳七臉上的皺紋像突然深了一層。
「不知道。只聽過一次。暗燈每隔幾年都會接到一批沒有姓名的孩子，教他們殺人，卻不教修行。最後活下來的，會被送去司命台。那些孩子被稱作『容器』，而與他們同時出現的女孩，被稱作『星引』。」
「我和沈月？」
「我沒看過你們的名冊。」吳七避開他的目光，「當年把你帶回來的人是秦無妄。」
「他在哪？」
「就在臨西城。」
暗室上方忽然傳來雨點般的輕響。
不是雨。
細小鐵丸正一顆顆落在屋頂。
吳七臉色驟變：「暗燈的封巷陣。」
沈夜拔出飲霜。
外面響起一個年輕男子的笑聲。
「十二，你回家怎麼不先告訴我？」
沈夜握劍的手緩緩收緊。
暗燈沒有姓名，只有編號。
他曾經是十二。
而門外的人，是本該死在十五年前那場逃亡中的十三。
血衣衛的搜捕文書貼滿城門。畫像上的人眉骨高聳、左臉有疤，與沈夜本人沒有半點相似。真正值得在意的是畫像右下方那枚暗記——三橫一豎，暗燈內部代表「活捉」。
十五年過去，他們還是想把他帶回去。
沈夜混在一支運炭車隊中，臉上抹著煤灰，右臂吊在胸前，扮成摔斷手臂的腳夫。守門軍卒只看了他一眼，便被車夫塞來的碎銀引開注意。
車隊裡有個七八歲的女孩，一路抱著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她的母親把僅剩的羊皮毯分給沈夜一角，說傷員受不得凍。
沈夜沒有接。
女人以為他嫌髒，把羊皮抖了兩遍。女孩卻盯著他袖口滲出的血，小聲問：「叔叔，你疼嗎？」
沈夜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孩子等不到回答，把布兔放到他膝邊。那隻兔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糖味。
沈夜睜開眼時，右手已經扣住兔子頸部。只要裡面藏著毒針或者尋蹤香，他能在機括彈開前將它扔出車外。
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個被縫補過許多次的玩具。
他把布兔放回女孩懷裡，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碎銀壓在羊皮下。女人推辭，他只說不是白拿，是買路。
十五年來，他已經不習慣接受任何沒有標價的東西。旁人的善意若不立刻還清，便會變成一根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端可能是請求，可能是背叛，也可能是一具因他而死的屍體，更可能是刺向他的利刃。
他寧願欠銀子。
不願欠人情。
車隊出城十里，沈夜無聲離開。
女孩掀開車簾尋找那個沉默的傷員，只在座位上發現一根用黑線縫好的兔耳。
他沒有直接走通往凌霄山的官道，而是折向南面渡口。若賜死令是誘餌，對方一定會在最短路徑上等他。
午後，雪停了。
沈夜在一條結冰溪流旁處理傷勢。秦烈留下的將星之力仍盤踞在右臂，經脈像被石碾壓過。他取出從血衣衛身上搜來的青銅符，放進溪水。
符面上的凌霄山形很快浮起銀光，一行小字隨之顯現：
冬月十四，送星引歸山。
今日正是冬月十三。
所謂明日賜死，未必完全是假。只是他們真正要處置的不是「逆星餘孽」，而是星引。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夜將青銅符收起，繼續趕路。
溪岸生著一叢被冰壓彎的野草。他用冰水洗淨右臂，重新纏上布條。布結打到最後一扣時，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少見的反向活結，方便單手拉開，只有常年負傷又無人照料的殺手才會使用。
他曾經見過另一個人這樣打結。
那人站在屋檐下，臉藏在雨幕後，把一卷染血繃帶扔給他，說：「別死在我前面，屍體太重，我搬不動。」
記憶只閃過一瞬，便被沈夜按回去。
流亡途中遇見的人不該回想。想起一個人，就會想知道對方是否還活著；一旦想知道，便多了一處可以被敵人利用的軟肋。
臨西城的星籍司設在城門內側，一整日都有人排隊。
沈夜從暗巷經過時，看見先前車隊裡的母女也在人群中。女人抱著羊皮毯，女孩抱著補好的布兔。兩名書吏正在核驗女孩的命星，銅盤上只有一點微弱青光。
「啟微無望，星值下等。」書吏蘸墨，「若登記為炭籍，十五歲後可進礦場，全家減稅三成。」
女人問：「能不能讓她學醫？孩子手巧。」
「醫籍要凝輝潛質。」
「她才八歲。」
「命星八歲與十八歲都不會換。」書吏把契紙推過去，「按手印。」
女孩認出巷口的沈夜，眼睛一亮，卻沒有出聲。沈夜微不可察地搖頭。
女人遲遲不按。後面的人開始催，書吏也不耐煩：「不入籍便不能在城中過冬。你自己選。」
沈夜走到桌前，把一枚從血衣衛身上取來的軍令牌壓在契紙上。
書吏臉色一變，立刻便笑呵呵的道：「軍爺有何吩咐？」
沈夜還是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語氣「重新驗。」
書吏微微一頓，小聲說「軍爺，銅盤不會錯。」
「你錯了。」
沈夜的語氣很平，手指卻已經按住令牌邊緣。書吏看不出他的身份，只看得出那枚令牌屬於血衣衛將星校尉，忙換了一隻新盤。
第二次驗星，女孩命火仍舊微弱，卻在銅盤邊緣映出一縷極細的白光。
旁邊老醫師看了一眼：「這是草木聽息，修行不成，辨藥倒夠。」
女人當場紅了眼眶。
書吏不願改冊，嘟囔著：「不過是雜星。」
沈夜問：「醫署缺不缺辨藥童？」
老醫師咳了一聲：「缺。」
「那就寫。」
書吏最終劃掉炭籍，換成藥童候籍。沈夜拿回令牌便走，沒有等母女道謝。
女孩追出幾步：「叔叔！」
沈夜停下。
「兔耳不會再掉了。」小女孩很高興，準備抱過來，她高高舉起布兔。
「線鬆了就再縫。」沈夜稍微側了身子，並沒有讓女孩抱到他。
「你還會回來嗎？」小女孩有些失落。
沈夜望了一眼西邊凌霄山的雲光。
「不知道。」
女孩認真地說：「不知道也可以回來。」
這句話沒有邏輯。沈夜卻在離開很遠以後，仍記得她說話時布兔歪著的那隻耳朵。
沈夜割斷舊布，把那個結重新打成最普通的死扣。
入夜後，他抵達臨西城。這裡距離凌霄山還有八百里，是各路商旅前往仙宗前最後一處大城。沈夜沒有進客棧，而是鑽進南城一條堆滿藥渣的窄巷。
街上到處是準備上山求仙的人。
父母領著孩子住進最貴的客棧，商販把一枚普通護身符說成仙師開光，連路邊賣熱湯的攤子都掛著「飲一碗可洗凡骨」的木牌。許多少年仰望西邊雲光，以為山門之後沒有飢餓、疾病和追殺。
沈夜從他們身邊經過，像從一群還沒醒來的夢裡穿過。
他也曾做過這樣的夢。
所以才把沈月送上凌霄山。
巷尾掛著一盞殘燈。
燈下坐著一個修傘老人。
車隊午後經過一座星稅亭。亭吏讓每輛車打開貨箱，還要查車夫死後的命星歸屬。一個老人沒有帶歸星憑證，被扣下半袋冬麥。
「我還沒死。」老人爭辯。
亭吏頭也不抬：「所以先收。」
沈夜坐在最後一輛車上，手指搭著劍柄。殺掉三名亭吏只需兩息，但老人之後會被列為抗稅，子女也會失去田籍。
他最終只在夜裡潛回稅亭，把那半袋麥送到老人車邊。
老人醒來，先檢查封口：「少了兩把。」
「路上撒了。」沈夜道。
「你這賊手藝不行。」
沈夜沒解釋。老人把一把麥塞給他：「拿了便算兩清。」
他沒有接第一把，等老人自己嚼了幾粒，才伸手。
「傘骨斷了。」沈夜把一把完好的油紙傘放在攤前。
老人沒有抬頭：「斷幾根？」
「十五根。」
修傘的手停了。
「十五根的傘，早該扔了。」
「有人不讓我扔。」
老人終於抬頭。他左眼渾濁，右眼卻鋒利得像針。
「我以為你不會再來。」
「我也以為。」
老人名叫吳七，是暗燈退下來的接頭人。十五年前，正是他把沈夜帶進暗燈，讓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學會怎樣藏刀、辨毒和在死人堆里呼吸。
吳七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沈夜沒有碰。
老人也不勸，只從櫥櫃裡拿出另一隻碗，先喝了一口，再把兩隻碗交換位置。沈夜這才端起來，卻仍只讓茶水沾了沾嘴唇。
「我沒下毒。」吳七說。
「我知道。」
「那你防什麼？」
「習慣。」
吳七看著他喝茶時始終空著的左手。那隻手藏在桌下，離刀柄不超過三寸。十五年前帶回來的孩子已經長大，肩背比當年寬了許多，防人的姿勢卻與十二歲時沒有區別。
那一年沈夜第一次進暗燈，連續七日不肯睡床，只縮在房樑上。吳七問他怕什麼，他說床沒有退路。
後來他終於肯落地睡了，卻再也沒有在別人面前真正睡熟。
「這些年，有沒有人能讓你放下刀？」吳七忽然問。
「沒有。」
回答得太快。
吳七沒有追問，只把茶壺往他那邊推近了一點。
「秦無妄在找你。」吳七收起傘，「北邊死了一個將星校尉，他很生氣。」
「他不是因為秦烈死了生氣。」
「你還是這麼了解他。」
「我不了解任何人。」
吳七笑了一下，沒有反駁。他帶沈夜穿過藥鋪後門，進入地下暗室。牆上掛滿人皮面具和各地路引，角落裡還有幾套凌霄仙宗雜役服。
天黑前，車隊在破廟歇腳。同行商販談起西境，說凌霄仙宗今年又多收了三成「護界糧」，山下卻連續三月沒有下雨。
一個年輕車夫問：「仙宗不是能引星求雨？」
沈夜坐在門邊，背後是牆，左側窗洞和右側殘門都在視線內。他不參與談話，只在聽見「護界」二字時抬了抬眼。
夜裡有人遞來熱湯。沈夜先看杯沿，又看對方拇指上的繭。
車夫被他看得發毛：「有毒？」
「沒有。」
「那你倒是喝。」
沈夜等他先抿了一口，才接過碗。
車夫罵了一聲多疑，轉頭卻把廟門邊最擋風的位置留給了他。沈夜沒有道謝，只在次日清晨替車夫修好了斷裂的車軸。
「三日前，有人用暗燈的渠道送出一張賜死令。」吳七說，「我查過，九霄星印是真的，可凌霄仙宗明日沒有公開處刑。」
「有什麼？」
「外門開山，招收一批雜役和記名弟子。三國使團會在下月抵達，在此之前，仙宗要舉行星女繼位。」
沈夜眼神微沉。
「沈月？」
「請帖上寫的是她。」
吳七遞過一張抄錄的名單。沈月二字被金粉圈在中央，後面寫著：天授星女，代宗門照臨九域。
一邊是賜死，一邊是繼位。
沈夜看了很久。
「你知道星引是什麼嗎？」
吳七臉上的皺紋像突然深了一層。
「不知道。只聽過一次。暗燈每隔幾年都會接到一批沒有姓名的孩子，教他們殺人，卻不教修行。最後活下來的，會被送去司命台。那些孩子被稱作『容器』，而與他們同時出現的女孩，被稱作『星引』。」
「我和沈月？」
「我沒看過你們的名冊。」吳七避開他的目光，「當年把你帶回來的人是秦無妄。」
「他在哪？」
「就在臨西城。」
暗室上方忽然傳來雨點般的輕響。
不是雨。
細小鐵丸正一顆顆落在屋頂。
吳七臉色驟變：「暗燈的封巷陣。」
沈夜拔出飲霜。
外面響起一個年輕男子的笑聲。
「十二，你回家怎麼不先告訴我？」
沈夜握劍的手緩緩收緊。
暗燈沒有姓名，只有編號。
他曾經是十二。
而門外的人，是本該死在十五年前那場逃亡中的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