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監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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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連朔過河時,只帶了八個人。

  沒有白旗。

  他讓親衛舉一隻空糧碗,碗底朝前。南岸弓手不知道這算不算議和,弦拉了一半。秦陌問沈夜要不要射,沈夜看向緋月。

  「他進我射程了。」緋月說。

  「所以?」

  「問你怕不怕。」

  「不怕。」

  「那先不射。」

  祁連朔踏上斷橋,橋面仍由死者盾牌鋪成。他走得很慢,每踩一面便低頭看名字。有些盾被翻過,名字朝上;有些被司律重新扣下。他讓親衛逐一翻回來。

  北岸白柱發出警告:「監軍不得改變軍用設施標識。」

  祁連朔道:「腳下是誰都不知道,怎麼監軍?」

  「死者軍籍已歸陣。」

  「歸陣以後就不叫人?」

  白柱沒有回答。

  他走到河心,看見董三斗。

  老人比昨日更瘦,腳腕只剩筋與白光相連。祁連朔蹲下,把空糧碗放在他面前。

  「董叔。」

  「殿下認識我?」

  「你的蘿蔔進過王府。」

  「那是稅,不是送。」

  「都吃了。」

  「付錢沒?」

  祁連朔笑:「帳上寫免你一成軍債。」

  「我不知道。」

  「所以今日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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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三斗拿菜刀敲了敲空碗:「問完能減?」

  「不能。」

  「那別擋橋。」

  祁連朔起身繼續向南。

  沈夜在石碑旁等他。

  兩人第一次正面相見。祁連朔比蕭珩矮半頭,眉眼沒有皇族慣有的冷,反而像個常年在邊地跑商的年輕人。他先看飲霜,又看沈夜背後的擔架、傷營和稀粥鍋。

  「蕭珩讓你來的?」

  「沒有。」

  「那你替誰?」

  「我自己。」

  「最麻煩的答案。」

  祁連朔把空糧碗遞過去。沈夜沒有接。

  祁連朔便自己蹲在石碑旁,把隨身乾糧掰成九份,八名親衛各一份,最後一份放進碗裡。

  「監軍只吃這個?」梁六問。

  「今日。」

  「昨日呢?」

  「肉。」

  「明日?」

  「不知道。」

  梁六不喜歡皇子,卻盯著那九份看了半天:「親衛也一樣?」

  「有人吃得比我多。他受傷。」

  「北朔百姓看得見?」

  「看不見。」

  「那你吃給誰看?」

  祁連朔把一塊硬餅咬碎:「給自己。」

  這句話沒有讓梁六信他。腳夫只說:「羅老闆會說你裝窮,因為糧碗是銀邊的。」

  祁連朔低頭,才發現空碗確有一圈極細銀紋。他把碗沿在石碑上磕裂一塊,遞給梁六。

  「現在呢?」

  「還是皇子的碗。」

  「為什麼?」

  「你磕得起。」

  祁連朔笑了一聲,把裂碗收回去。

  沈夜看著這場毫無意義的爭論,沒有打斷。一個想當皇帝的人願意吃半碗粥,不代表他不會讓別人死;一個腳夫不被半碗粥感動,也不代表這碗粥全是假的。

  「北朔一名普通軍卒今日一碗半粟。」祁連朔道,「你們多少?」

  「一碗。」

  「傷員?」

  「一碗。」

  「再打兩日?」

  「半碗。」

  「所以你擋不住。」

  「你來算糧?」

  「來算人。」

  緋月從屋脊落下:「皇子算人,通常先算能死多少。」

  祁連朔看了看她左翼:「赤羽議會只給你一百人。你算過自己還能死多少?」

  「算過。」

  「答案?」

  「輪不到你看。」

  「那我說我的。」

  他沒有立刻鋪圖,先讓八名親衛各報一件不願南下的理由。有人新婚,有人怕水,有人弟弟在後營,還有一人直說不信南離開門後會分給北朔。祁連朔都讓隨軍書吏記下。

  梁六問:「記完能不去?」

  「不能。」

  「那你也愛寫沒用的紙。」

  「有時紙要等我有用。」

  「你什麼時候有用?」

  「當上皇帝。」

  「那更沒準。」

  親衛里有人忍不住笑,隨即又低頭。

  他讓親衛展開一張北境圖。

  圖上四十七個縣被塗成淺藍,代表星寒。二十日後,淺藍會擴到九十三縣;四十七日後,北境星井凍結,藥草停止生長。韓照川說五十萬人會死,圖上卻寫著七十二萬。

  「多出來的二十二萬是什麼?」裴硯問。

  「流民、無籍、未報戶的礦奴。」

  「韓照川沒算?」

  「軍報不算無法徵發的人。」

  祁連朔指向南離海門。

  「第十一節點控制三條海星脈。南離關門後,星熱只供南境與皇都。北朔不是第一個凍死的地方,只是最早。」

  沈夜道:「謝扶光為什麼關?」

  「因為海眼正在裂。」

  「開門會怎樣?」

  「南離先淹。」

  「你要她開?」

  「要她分。」

  「分多少?」

  「至少三成。」

  「她的人死多少?」

  祁連朔沒有立即答。

  祁連朔把圖紙翻到背面,將北朔擬定的《三國海星共用約》念了一遍:南離開放三成星流,大曜提供糧與藥,北朔停止越境;若南離拒絕,北朔有權以戰爭強制開啟節點。

  念到最下方時,祁連朔頓了一下:海眼失穩造成的南離沿岸損失,由三國戰後共同補償。

  「戰後拿什麼補?」沈夜問。

  「田、糧、人口。」

  緋月冷笑:「拿還沒死的人,賠先死的人。」

  祁連朔沒有否認。

  「這是北朔能拿出的方案。」

  「你來讓我簽?」

  「你沒有國印。」

  「那找蕭珩。」

  「他會拒絕強開。」

  「所以找我?」

  「你會先問沈月。」

  空氣驟然冷下來。

  沈夜的手落在劍柄上。

  祁連朔身後八名親衛同時前移,卻沒有拔刀。

  「說。」沈夜道。

  「白衡在南離。」祁連朔說,「第十一節點要把沈月從一具身體變成整片海星脈的主引。南離女帝謝扶光知道,也願意配合。」

  裴硯的銀線猛地繃緊。

  「證據。」

  祁連朔取出一封沒有拆過的信。

  信封上是沈月的字:給沈夜。

  沈夜沒有接。

  「哪來的?」

  「賀蘭英截到。」

  「為什麼沒開?」

  「司律打不開。你能。」

  「條件?」

  「讓開上游淺灘,北朔前軍南下,不攻白帝糧縣。」

  「你保證?」

  「我以名字簽。」

  「國主會認?」

  「未必。」

  「韓照川?」

  「會執行。」

  「司律?」

  「會找漏洞。」

  祁連朔說得太直,反而讓人難以立即拒絕。

  沈夜問:「你要什麼?」

  「我想活著回北朔。」

  「就這?」

  「還想當皇帝。」

  緋月輕輕嗤了一聲。

  祁連朔看她:「蕭珩戴裂冠時,說王令必須有名字。我覺得不錯。可北朔不能等他那樣慢慢學。父皇與幽墟合作,韓照川拿三十萬軍賭海門,司律把軍法寫進人的舌頭。我要把他們都換掉。」

  「換成你?」沈夜問。

  「對。」

  「有什麼不同?」

  「至少我承認想要。」

  「承認不等於不會殺人。」

  「當然。」

  祁連朔把空碗放在地上。

  「所以你可以不幫。我今日只做交易。」

  蘇照影從後方走來,接過信封檢查。封口不是蠟,是一圈細銀線,只有沈家血與星引共鳴才能打開。白衡無法看,司律也不能複製。

  「真的。」她說。

  沈夜伸手。

  指尖碰到銀線時,信封里傳出沈月的聲音。

  不是完整一句。

  「哥,灰河不是……」

  聲音被水聲截斷。

  銀線解開,紙上只有六個字:別讓他們開門。

  背面還有更淡的一行:也別來救我。

  沈夜看了很久。

  祁連朔也看見了。

  「她拒絕開海?」

  「她拒絕你們強開。」裴硯道。

  「北境七十二萬呢?」

  信上沒有答案。

  沈夜把紙折回原樣。

  「淺灘不讓。」

  祁連朔沉默片刻:「即使北朔繞下游?」

  「擋。」

  「即使南離主動請我們去?」

  「先見謝扶光。」

  「你來不及。」

  「那是我的事。」

  「北境死人也是你的事?」

  沈夜抬眼:「不是。」

  「那你憑什麼擋?」

  這句話與昨日北朔青年一樣。

  沈夜沒有迴避。

  「因為你要拿南離的人替北境付。」

  「有人總要付。」

  「讓他們知道。」

  「知道後不同意呢?」

  「再找路。」

  「沒有路呢?」

  沈夜握著那封信。

  「到那時再說沒有。」

  祁連朔笑意淡了。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什麼?」

  「什麼?」

  「總以為多問一天,世界會多長一條路。」

  「有時會。」裴硯道。

  「有時只多死一天。」

  祁連朔轉身。

  蘇照影忽然問:「你母親呢?」

  八名親衛神色同時變了。

  祁連朔沒有回頭:「死了。」

  「怎麼死?」

  「北境星寒。那一年海星流先斷七日,宮中藥爐保住了父皇與三個皇子,西宮排在第四等。」

  「你是皇子。」

  「那時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所以你要開海門?」

  「所以我不相信排在後面的人會等你們找到第三條路。」

  緋月道:「也所以你準備把南離排在後面。」

  祁連朔終於回身。

  「是。」

  他沒有把母親的死變成自己永遠正確的證明,只把它放在交易桌上。正因為如此,那張圖更難被一句話推開。

  走到石碑邊,他忽然停下:「賀蘭英問過你,她還是不是她?」

  裴硯道:「問過。」

  「你怎麼答?」

  「沒答。」

  「她今日替你們攔了一次軍令。明日可能殺你們。」

  「知道。」

  「到時你還問?」

  「問。」

  祁連朔搖頭:「所以你們會輸。」

  他走上斷橋。

  走到河心時,北岸突然射出一支白箭。

  不是南岸動手。

  箭從祁連朔自己的主帳方向來,直取後心。八名親衛還未反應,賀蘭英的箭已從側面截來,兩箭在空中相撞,一同落水。

  白柱立刻宣布:監軍私自議和,疑似危害戰略連續。

  祁連朔沒有回頭。

  「看見了嗎?」他朝沈夜喊,「我也只剩一日半糧。」

  北岸第二輪箭雨升起。

  這一次不只射祁連朔,也射董三斗、斷橋上的死者盾牌和所有仍能證明軍隊曾有不同選擇的東西。

  緋月率赤羽升空攔箭。

  沈夜衝上橋,把董三鬥腳下命釘連同整塊鐵板斬下。老人身體驟然失去支撐,蘇照影從橋下接住他。

  命釘斷裂,第一座浮橋終於從中間散開。

  董三斗落到南岸時只剩一口氣,仍抓著沈夜袖子。

  「蘿蔔。」

  沈夜從石碑旁拿來那根已經凍軟的蘿蔔。


  「糠了。」

  「嗯。」

  「浪費。」

  他把剩下半根塞給梁六,閉上眼。

  沒有死。

  只是睡著。

  北岸白幕內,司律宣布董三斗軍籍終止,橋丁崗位空缺。

  下一刻,三百名沿河老人同時收到補位命令。

  祁連朔站在散橋另一端,看見那些白線向村莊延伸。

  他第一次回頭,對自己的軍隊下令:

  「燒橋冊。」

  司律道:「監軍無權。」

  「那就記。」

  白箭再次飛來。

  賀蘭英沒有再替他截。

  她站在白幕上,左半張臉已經平滑得看不見刀疤,右眼卻仍望著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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