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俘虜營
戰後第一場爭執，發生在誰能先喝熱水。
大曜傷員說自己守橋，北朔俘虜說自己在河裡泡得更久。寧無咎把兩隻空桶倒扣在地上：「水還沒燒開。你們先爭，爭出結果我再點火。」
沒人再說話。
俘虜營沒有牆。
南岸沒有木頭，也沒有多餘人守。秦陌讓人沿廢磨坊拉了三道麻繩，繩內是北朔俘虜，繩外是大曜傷員和無籍腳夫。夜裡風一吹，繩子貼地，誰都可以跨過去。
沒人跑。
北邊白幕把退回者重新歸類，俘虜若私自回營，會先被當作失蹤兵審問；南邊又沒有糧。跑出去只是換一處挨餓。
第一頓飯是一鍋稀粥。
羅萬金站在鍋邊，親自數勺。
「傷員一勺半，能走的一勺，俘虜半勺。」
溫靈素不在灰河，帶隊的醫者是寧無咎。他聞了聞粥，直接把自己那隻毒瓶扔進鍋旁雪地。
「俘虜也一勺。」
羅萬金撥算盤：「糧不夠。」
「半勺的人明日會多一倍病。」
「病死省糧。」
寧無咎抬眼。
「羅老闆，」他體內另一個聲音先笑了，「你算得很像無病。」
羅萬金看向他頸側跳動的第二條脈：「哪一個說話？」
「猜。」
「猜中有折扣？」
「猜錯有毒。」
兩人對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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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萬金把勺改成一樣大：「每人一勺。今晚沒有第二鍋。」
第一個領粥的北朔俘虜拒絕伸手。
「我不吃反賊糧。」
梁六端著碗：「那讓後面。」
「也不許他們吃。」
「你管得挺寬。」
俘虜是名老伍長，左腿箭傷已經發黑。他抬起手腕，軍籍白紋仍在：「吃敵糧，按北朔軍法算降。」
「你已經被俘。」
「軍籍沒斷。」
梁六把粥遞給他後面一個年輕人。年輕人伸手，又被老伍長一巴掌打翻。
粥灑在凍土上。
附近大曜傷員立刻罵起來。有人拔刀，要讓北朔人把地上的米一粒粒吃回去。
胡成從俘虜營另一側站起。
他身後還跟著霍青。少年膝甲被秦陌砸裂，走路一瘸一拐，懷裡卻抱著一隻從河邊撿來的黃狗木雕。木雕不是他的，只因為耳朵塗黃便一直拿著。
「這能送信？」霍青問。
胡成道：「不能。」
「那留著幹什麼？」
「提醒你還想回去。」
霍青看向北岸，沒有說要回哪一邊。
他比隕星關時瘦了許多，右手少了兩根指頭，胸前仍掛北朔軍牌。沈夜認出他時，他正在給一名南岸腳夫綁腿。
「你怎麼在這？」沈夜問。
胡成沒抬頭：「打輸了。」
「又回北朔軍？」
「我本來就是。」
「白律軍？」
「後營醫伍。」
「為什麼？」
「北邊也有人斷腿。」
他說完才看沈夜。
「別拿救過我的事說。」
「沒打算。」
「沈家舊案也沒完。」
「知道。」
「那站遠點，擋光。」
沈夜真的退了一步。
胡成給傷員打完結，走到老伍長面前，一腳把他的軍牌踩進泥里。
「吃。」
「胡伍醫，你也降了？」
「你腿爛到明日，切的時候別喊我。」
「吃敵糧——」
「糧是誰種的？」
「南岸百姓。」
「北朔征了多少南岸糧？」
老伍長不說話。
胡成把地上的粥用勺颳起，自己吃了一口。
「現在算誰的？」
老伍長臉色發青。
後面年輕俘虜先接過新碗。更多人跟著領。也有七個人仍不吃，寧無咎讓人把名字記下，沒有強灌。
「餓暈以後呢？」梁六問。
「灌。」
「不是尊重選擇？」
寧無咎擦手：「我尊重清醒的人。暈了歸醫者。」
體內無病低聲說：「你總給自己留門。」
「閉嘴。」
俘虜營真正麻煩的不是飯。
是名字。
白律軍被俘後，口中木片雖斷，軍籍分類仍在。
寧無咎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反對的事。
他把北朔傷員與大曜傷員放進同一間磨坊。
秦陌說會打起來，胡成說不放一起就得燒兩份炭，羅萬金說炭比人貴。最後只在地上畫了一條粉線，左邊北朔，右邊南岸。
第一夜便有人越線。
不是打架。一名大曜少年高熱抽搐，旁邊北朔老兵伸手按住他的肩，免得咬斷舌頭。少年醒來發現敵軍在身邊，第一反應是抓刀，老兵也抓。兩人都沒力氣，只隔著粉線互相瞪。
「你昨日在哪？」少年問。
「第二橋。」
「我哥死第二橋。」
「我兒子也死。」
「誰殺的？」
「不知道。」
兩人沉默很久。
寧無咎換藥時，少年忽然問：「你兒子叫什麼？」
老兵報了名字。
少年沒說自己哥哥。
第二天，老兵替他把掉到粉線另一邊的水碗推回來。沒有人因此和解，粉線也沒有擦掉。
蘇照影讓他們報原名，三百七十一人中有八十六個只記得軍號，二十九人報出兩個不同姓名，還有十七人的名字一寫上紙便自行消失。
其中一個少年一直說自己叫「前列乙四」。
蘇照影問：「家裡怎麼叫？」
「乙四。」
「小時候呢？」
「未入軍，不重要。」
「誰給你穿過鞋？」
少年愣住。
「鞋？」
「誰教你系帶？」
他的手下意識打了一個很奇怪的結，右環壓左環。看見這個結，他忽然開始發抖。
「阿姐。」
「叫什麼？」
「……阿姐。」
「她怎麼叫你？」
少年張嘴，沒有聲音。
軍籍白紋從喉嚨爬上來，遮住某個即將出現的字。
蘇照影沒有逼。
她在冊上寫：前列乙四，姐姐教過右壓左結，原名待歸。
少年盯著那行字：「這算名字？」
「算線索。」
「找不到呢？」
「先用乙四。」
「我不想用。」
「那空著。」
「空著會被當無籍。」
「這裡很多。」
梁六在旁邊道：「無籍吃一勺。」
少年第一次笑了一下。
午後，俘虜營來了二十七名南岸百姓。
他們不是送東西，是來認人。
昨日北朔軍過河時，有一隊進廢村取糧，打死三人。倖存者聽說俘虜在此，拿著農具來找兇手。秦陌不讓進，雙方在麻繩外吵起來。
一名年輕婦人抱著帶血的門栓，指著俘虜營：「穿白甲的都一樣！」
裡面有人立刻回罵：「你們燒橋，淹死我弟！」
麻繩像一條隨時會斷的線。
方既明沒來灰河，負責記案的是白帝城派來的年輕書吏陸清。此人二十二歲，第一次上戰場，見到血便臉白，卻仍抱著冊子問：「看清臉了嗎？」
婦人道：「晚上，怎麼看？」
「聽見名字？」
「他們互相叫軍號。」
「甲紋？」
「白的！」
俘虜營里三百多人都穿白甲。
陸清不知道怎麼記，只好寫「兇手待查」。婦人一把搶過冊子，摔在地上。
「等你查，屍體都爛了！」
胡成走出來。
「哪座村？」
「磨石村。」
「誰領隊？」
俘虜中有人低下頭。
胡成挨個看過去，最後停在一名斷眉校尉前。
「你昨日從上游回來，靴上有紅泥。」
校尉道：「奉令征糧。」
「殺人了？」
「有人阻軍。」
婦人衝過麻繩，門栓砸向他。秦陌想攔，沈夜抬手讓開。
門栓第一下打斷校尉鼻樑，第二下被胡成抓住。
「夠沒？」他問婦人。
「沒有！」
「打死也不夠？」
「他殺我男人！」
校尉吐出血：「你男人先拿叉。」
婦人又要打。
沈夜問校尉：「誰下令可殺阻糧者？」
「征借附則。」
「誰執行？」
「我。」
「知道糧是他們活命的？」
「知道。」
「還殺？」
「我後面一千人也要活。」
婦人罵：「那就該我男人死？」
校尉沒有說「該」。
「我選了我的人。」
這句話讓場外更亂。
有人要立即殺他，有人說他只是執行軍令，還有俘虜喊南岸也殺過取水民夫。陸清把每一句都記，筆尖抖得墨點四濺。
沈夜沒有判。
他問婦人：「要什麼？」
「他死。」
「今日不能給。」
「你護他？」
「先留命，查同隊、命令、死者。」
「我男人已經死了！」
「知道。」
「你知道個屁！」
門栓砸向沈夜。
他沒有躲，額角裂開一道口。緋月站在不遠處，手指動了一下，沒有上前。
婦人打完自己也愣了。
沈夜擦掉血：「陸清，記我攔她報仇。」
陸清問：「寫罪？」
「寫事。」
「以後誰看？」
「不知道。」
婦人最終沒有得到校尉的命。她把帶血門栓放在麻繩外，說審判那日要帶來。離開前，她回頭問校尉名字。
「盧崢。」
「別死在審判前。」
校尉鼻血未止：「儘量。」
夜裡，俘虜營真有人逃。
不是北朔人。
是三名暗燈倖存者。他們趁守衛調去救火，帶走了俘虜中七名舊司命台記錄官。這七人知道北朔軍籍根冊藏在何處，也曾參與把無籍孩子編入軍戶。
蘇照影追到河邊，只截住最年輕的暗燈殺手。
他新取名叫桑回，十六歲。
「為什麼帶人？」
「雪冊要名字。」
「誰的命令？」
「沒有。」
「那你替誰做？」
「替被他們抹掉的人。」
「帶去哪？」
桑回不答。
蘇照影看見他袖中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七名記錄官各自經手過的孩子數量。最多的一人，三百二十六。
「你想問完再殺？」
「嗯。」
「誰來判斷問完？」
「我。」
「你幾歲？」
「殺人不用年歲。」
「活著要。」
桑回握刀。
蘇照影沒有拔刃，只把一枚寒鴉木牌放在地上。
「把人帶回。」
「你會交給他們審。」
「會。」
「他們可能活。」
「可能。」
「那雪冊有什麼用？」
「讓名字回來，不替名字殺完所有人。」
桑回眼睛發紅：「那我這些年算什麼？」
蘇照影停了很久。
「還在算。」
河對岸忽然傳來白鍾。
七名記錄官腳下軍籍線同時亮起，北朔已經發現他們被俘。若不立刻切斷，司律會遠程銷毀記憶。
蘇照影終於拔刃。
不是對桑回。
她與他一起沖回俘虜營。
這一夜，七名記錄官保住五個。兩人的記憶被白火燒空，醒來只會背軍籍分類。桑回沒有道歉，也沒有留下。他把那張孩子數量表交給蘇照影，自己消失在廢村。
次日清晨，俘虜營的麻繩仍在。
繩內有人吃粥，有人絕食，有人等審，有人連名字都想不起。繩外的婦人又來了，給門栓包了一層布，免得血干後裂開。
胡成坐在營門口磨手術刀。
沈夜問：「你走不走？」
「去哪？」
「南岸。」
「我在南岸。」
「加入我們？」
「沒有。」
「回北朔？」
「也沒有。」
胡成試了試刀鋒。
「傷員在哪，我在哪。你若非要給個籍，就寫醫伍。」
「誰的醫伍？」
「今天這邊。」
他抬頭看沈夜。
「明天看誰傷得多。」
大曜傷員說自己守橋，北朔俘虜說自己在河裡泡得更久。寧無咎把兩隻空桶倒扣在地上：「水還沒燒開。你們先爭，爭出結果我再點火。」
沒人再說話。
俘虜營沒有牆。
南岸沒有木頭，也沒有多餘人守。秦陌讓人沿廢磨坊拉了三道麻繩，繩內是北朔俘虜，繩外是大曜傷員和無籍腳夫。夜裡風一吹，繩子貼地，誰都可以跨過去。
沒人跑。
北邊白幕把退回者重新歸類，俘虜若私自回營，會先被當作失蹤兵審問；南邊又沒有糧。跑出去只是換一處挨餓。
第一頓飯是一鍋稀粥。
羅萬金站在鍋邊，親自數勺。
「傷員一勺半，能走的一勺，俘虜半勺。」
溫靈素不在灰河，帶隊的醫者是寧無咎。他聞了聞粥，直接把自己那隻毒瓶扔進鍋旁雪地。
「俘虜也一勺。」
羅萬金撥算盤：「糧不夠。」
「半勺的人明日會多一倍病。」
「病死省糧。」
寧無咎抬眼。
「羅老闆，」他體內另一個聲音先笑了，「你算得很像無病。」
羅萬金看向他頸側跳動的第二條脈：「哪一個說話？」
「猜。」
「猜中有折扣？」
「猜錯有毒。」
兩人對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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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萬金把勺改成一樣大：「每人一勺。今晚沒有第二鍋。」
第一個領粥的北朔俘虜拒絕伸手。
「我不吃反賊糧。」
梁六端著碗：「那讓後面。」
「也不許他們吃。」
「你管得挺寬。」
俘虜是名老伍長，左腿箭傷已經發黑。他抬起手腕，軍籍白紋仍在：「吃敵糧，按北朔軍法算降。」
「你已經被俘。」
「軍籍沒斷。」
梁六把粥遞給他後面一個年輕人。年輕人伸手，又被老伍長一巴掌打翻。
粥灑在凍土上。
附近大曜傷員立刻罵起來。有人拔刀，要讓北朔人把地上的米一粒粒吃回去。
胡成從俘虜營另一側站起。
他身後還跟著霍青。少年膝甲被秦陌砸裂，走路一瘸一拐，懷裡卻抱著一隻從河邊撿來的黃狗木雕。木雕不是他的，只因為耳朵塗黃便一直拿著。
「這能送信？」霍青問。
胡成道：「不能。」
「那留著幹什麼？」
「提醒你還想回去。」
霍青看向北岸，沒有說要回哪一邊。
他比隕星關時瘦了許多，右手少了兩根指頭，胸前仍掛北朔軍牌。沈夜認出他時，他正在給一名南岸腳夫綁腿。
「你怎麼在這？」沈夜問。
胡成沒抬頭：「打輸了。」
「又回北朔軍？」
「我本來就是。」
「白律軍？」
「後營醫伍。」
「為什麼？」
「北邊也有人斷腿。」
他說完才看沈夜。
「別拿救過我的事說。」
「沒打算。」
「沈家舊案也沒完。」
「知道。」
「那站遠點，擋光。」
沈夜真的退了一步。
胡成給傷員打完結，走到老伍長面前，一腳把他的軍牌踩進泥里。
「吃。」
「胡伍醫，你也降了？」
「你腿爛到明日，切的時候別喊我。」
「吃敵糧——」
「糧是誰種的？」
「南岸百姓。」
「北朔征了多少南岸糧？」
老伍長不說話。
胡成把地上的粥用勺颳起，自己吃了一口。
「現在算誰的？」
老伍長臉色發青。
後面年輕俘虜先接過新碗。更多人跟著領。也有七個人仍不吃，寧無咎讓人把名字記下，沒有強灌。
「餓暈以後呢？」梁六問。
「灌。」
「不是尊重選擇？」
寧無咎擦手：「我尊重清醒的人。暈了歸醫者。」
體內無病低聲說：「你總給自己留門。」
「閉嘴。」
俘虜營真正麻煩的不是飯。
是名字。
白律軍被俘後，口中木片雖斷，軍籍分類仍在。
寧無咎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反對的事。
他把北朔傷員與大曜傷員放進同一間磨坊。
秦陌說會打起來，胡成說不放一起就得燒兩份炭，羅萬金說炭比人貴。最後只在地上畫了一條粉線，左邊北朔，右邊南岸。
第一夜便有人越線。
不是打架。一名大曜少年高熱抽搐，旁邊北朔老兵伸手按住他的肩，免得咬斷舌頭。少年醒來發現敵軍在身邊，第一反應是抓刀，老兵也抓。兩人都沒力氣，只隔著粉線互相瞪。
「你昨日在哪？」少年問。
「第二橋。」
「我哥死第二橋。」
「我兒子也死。」
「誰殺的？」
「不知道。」
兩人沉默很久。
寧無咎換藥時，少年忽然問：「你兒子叫什麼？」
老兵報了名字。
少年沒說自己哥哥。
第二天，老兵替他把掉到粉線另一邊的水碗推回來。沒有人因此和解，粉線也沒有擦掉。
蘇照影讓他們報原名，三百七十一人中有八十六個只記得軍號，二十九人報出兩個不同姓名，還有十七人的名字一寫上紙便自行消失。
其中一個少年一直說自己叫「前列乙四」。
蘇照影問：「家裡怎麼叫？」
「乙四。」
「小時候呢？」
「未入軍，不重要。」
「誰給你穿過鞋？」
少年愣住。
「鞋？」
「誰教你系帶？」
他的手下意識打了一個很奇怪的結，右環壓左環。看見這個結，他忽然開始發抖。
「阿姐。」
「叫什麼？」
「……阿姐。」
「她怎麼叫你？」
少年張嘴，沒有聲音。
軍籍白紋從喉嚨爬上來，遮住某個即將出現的字。
蘇照影沒有逼。
她在冊上寫：前列乙四，姐姐教過右壓左結，原名待歸。
少年盯著那行字：「這算名字？」
「算線索。」
「找不到呢？」
「先用乙四。」
「我不想用。」
「那空著。」
「空著會被當無籍。」
「這裡很多。」
梁六在旁邊道：「無籍吃一勺。」
少年第一次笑了一下。
午後，俘虜營來了二十七名南岸百姓。
他們不是送東西，是來認人。
昨日北朔軍過河時，有一隊進廢村取糧，打死三人。倖存者聽說俘虜在此，拿著農具來找兇手。秦陌不讓進，雙方在麻繩外吵起來。
一名年輕婦人抱著帶血的門栓，指著俘虜營：「穿白甲的都一樣！」
裡面有人立刻回罵：「你們燒橋，淹死我弟！」
麻繩像一條隨時會斷的線。
方既明沒來灰河，負責記案的是白帝城派來的年輕書吏陸清。此人二十二歲，第一次上戰場，見到血便臉白，卻仍抱著冊子問：「看清臉了嗎？」
婦人道：「晚上，怎麼看？」
「聽見名字？」
「他們互相叫軍號。」
「甲紋？」
「白的！」
俘虜營里三百多人都穿白甲。
陸清不知道怎麼記，只好寫「兇手待查」。婦人一把搶過冊子，摔在地上。
「等你查，屍體都爛了！」
胡成走出來。
「哪座村？」
「磨石村。」
「誰領隊？」
俘虜中有人低下頭。
胡成挨個看過去，最後停在一名斷眉校尉前。
「你昨日從上游回來，靴上有紅泥。」
校尉道：「奉令征糧。」
「殺人了？」
「有人阻軍。」
婦人衝過麻繩，門栓砸向他。秦陌想攔，沈夜抬手讓開。
門栓第一下打斷校尉鼻樑，第二下被胡成抓住。
「夠沒？」他問婦人。
「沒有！」
「打死也不夠？」
「他殺我男人！」
校尉吐出血：「你男人先拿叉。」
婦人又要打。
沈夜問校尉：「誰下令可殺阻糧者？」
「征借附則。」
「誰執行？」
「我。」
「知道糧是他們活命的？」
「知道。」
「還殺？」
「我後面一千人也要活。」
婦人罵：「那就該我男人死？」
校尉沒有說「該」。
「我選了我的人。」
這句話讓場外更亂。
有人要立即殺他，有人說他只是執行軍令，還有俘虜喊南岸也殺過取水民夫。陸清把每一句都記，筆尖抖得墨點四濺。
沈夜沒有判。
他問婦人：「要什麼？」
「他死。」
「今日不能給。」
「你護他？」
「先留命，查同隊、命令、死者。」
「我男人已經死了！」
「知道。」
「你知道個屁！」
門栓砸向沈夜。
他沒有躲，額角裂開一道口。緋月站在不遠處，手指動了一下，沒有上前。
婦人打完自己也愣了。
沈夜擦掉血：「陸清，記我攔她報仇。」
陸清問：「寫罪？」
「寫事。」
「以後誰看？」
「不知道。」
婦人最終沒有得到校尉的命。她把帶血門栓放在麻繩外，說審判那日要帶來。離開前，她回頭問校尉名字。
「盧崢。」
「別死在審判前。」
校尉鼻血未止：「儘量。」
夜裡，俘虜營真有人逃。
不是北朔人。
是三名暗燈倖存者。他們趁守衛調去救火，帶走了俘虜中七名舊司命台記錄官。這七人知道北朔軍籍根冊藏在何處，也曾參與把無籍孩子編入軍戶。
蘇照影追到河邊，只截住最年輕的暗燈殺手。
他新取名叫桑回，十六歲。
「為什麼帶人？」
「雪冊要名字。」
「誰的命令？」
「沒有。」
「那你替誰做？」
「替被他們抹掉的人。」
「帶去哪？」
桑回不答。
蘇照影看見他袖中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七名記錄官各自經手過的孩子數量。最多的一人，三百二十六。
「你想問完再殺？」
「嗯。」
「誰來判斷問完？」
「我。」
「你幾歲？」
「殺人不用年歲。」
「活著要。」
桑回握刀。
蘇照影沒有拔刃，只把一枚寒鴉木牌放在地上。
「把人帶回。」
「你會交給他們審。」
「會。」
「他們可能活。」
「可能。」
「那雪冊有什麼用？」
「讓名字回來，不替名字殺完所有人。」
桑回眼睛發紅：「那我這些年算什麼？」
蘇照影停了很久。
「還在算。」
河對岸忽然傳來白鍾。
七名記錄官腳下軍籍線同時亮起，北朔已經發現他們被俘。若不立刻切斷，司律會遠程銷毀記憶。
蘇照影終於拔刃。
不是對桑回。
她與他一起沖回俘虜營。
這一夜，七名記錄官保住五個。兩人的記憶被白火燒空，醒來只會背軍籍分類。桑回沒有道歉，也沒有留下。他把那張孩子數量表交給蘇照影，自己消失在廢村。
次日清晨，俘虜營的麻繩仍在。
繩內有人吃粥，有人絕食，有人等審，有人連名字都想不起。繩外的婦人又來了，給門栓包了一層布，免得血干後裂開。
胡成坐在營門口磨手術刀。
沈夜問：「你走不走？」
「去哪？」
「南岸。」
「我在南岸。」
「加入我們？」
「沒有。」
「回北朔？」
「也沒有。」
胡成試了試刀鋒。
「傷員在哪，我在哪。你若非要給個籍，就寫醫伍。」
「誰的醫伍？」
「今天這邊。」
他抬頭看沈夜。
「明天看誰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