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河上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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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朔在第三夜造出一座城。

  它沒有地基。

  一千二百艘糧船、漁船、渡船與拆下來的浮橋首尾鎖在一起,外圈鋪盾,中圈立帳,最裡面豎起九根白律柱。船底用鐵鏈連著沉入河中的石棺,每一具石棺都裝著戰死士卒的軍籍牌。死人把城釘在灰河上。

  韓照川給它取名「渡海前城」。

  羅萬金叫它「吃糧的窟窿」。

  墨問樞只看了一眼陣圖便開始罵。

  「船不是這麼連的。上游一漲水,外圈先翻;九根柱同頻,任何一根錯位都會把全城扭成麻花;他們還把沉錨綁在屍籍上,誰想得出來?」

  「能拆?」沈夜問。

  「能。」

  「多久?」

  「你每次問這句,我都想投敵。」

  「投過去再拆。」

  墨問樞抬頭:「你現在會開玩笑了?」

  「沒有。」

  河上之城並不只是堡壘。

  它還在收屍。

  每經過一段河面,外圈鐵鉤便把漂浮的屍體勾上來。北朔軍先查軍籍,能識別者拆下甲牌,歸入沉錨;無籍或南岸死者則記作「水上障礙」,集中放在尾船。蘇照影的寒鴉數過,尾船已經堆了二百餘具。

  韓照川沒有命人燒掉,因為屍體下游會引灰疫;也沒有允許南岸來認,因為河城正在推進。於是那些人暫時只剩位置,沒有名字。

  這艘尾船讓整座城看起來更慢,也更像真的在背負戰爭。

  它每天向南移動十里。白律柱所到之處,河面被改列為北朔軍域,沿岸井水、渡口和堤壩自動進入徵用。南岸若退,五日後它便能繞過白帝西境,直接進入南離水道;若攻,九根律柱與雲中兵主會同時把戰鬥變成自己的養料。

  更麻煩的是城裡有百姓。

  蘇照影的寒鴉回報:至少一萬兩千名民夫與家屬被安置在內圈,負責篩糧、修船、照顧軍馬。許多人並非人質,他們相信這座城能帶他們去南方,躲過北境星寒。

  緋月問:「燒外圈,內圈會不會沉?」

  墨問樞道:「會。」

  「只燒柱?」

  「柱倒,城扭。」

  「斷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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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屍籍反噬,先淹內圈。」

  赤辛把槍往地上一插:「所以他們把不能打的人放在最能擋刀的地方。」

  胡成從傷營走來,手上仍有血。

  「也有自願的。」

  「自願站盾後?」赤辛問。

  「自願南下。」

  「知道會死?」

  「知道北邊會凍死。」

  沒人再說燒。

  當夜,賀蘭英派來一條小船。

  船上只有阿綾和一名昏迷的北朔少年。少年正是前列乙四,昨日還在俘虜營,今晨卻被軍籍白線強行召回。他睡夢裡不斷重複一個名字:「小榆。」

  蘇照影立刻認出,這是他姐姐叫他的方式。

  阿綾沒有上岸,只把一封軍圖放下。

  「將軍說,城心第七柱下有一刻空窗。」

  「為什麼給?」沈夜問。

  「她忘了一件事。」

  「什麼?」

  「寒山關第三日吃的什麼。」

  裴硯站在岸邊,手指微微收緊。

  阿綾眼裡有淚,卻沒哭。

  「今晨我問,她答有鹽。」

  緋月問:「你為什麼沒動手?」

  「我拔刀了。」

  「然後?」

  「她叫我阿綾。」

  「司律也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

  「那你信什麼?」

  阿綾看向河上之城。

  「她把乙四送出來。新記憶里,他該被銷毀。」

  裴硯道:「這是今日的她。」

  「明日呢?」

  「明日再看。」

  阿綾笑得很苦:「你們都這麼說。」

  她把船推離岸邊。

  「空窗只有一刻。第七柱下不是機關,是將軍自己。司律要用她的替合命格做主軸。」

  沈夜問:「她知道?」

  「知道。」

  「願意?」

  「她讓我告訴你,別替她答。」

  夜半,南岸開始攻城。

  沒有總攻旗。

  秦陌帶盾兵正面推船,吸引外圈弩台;緋月與赤羽貼水飛行,目標是內圈纜索;蘇照影、阮十三和二十名暗燈從水下進入;墨問樞帶機關師登上上游廢壩,準備在一刻空窗內改變水勢。

  沈夜與裴硯走第七柱。

  裴硯本不該上城。他雙目已盲,河上木板隨水起伏,每一步都可能落空。沈夜沒有扶,只把一根短繩遞給他。

  「左手。」

  裴硯握住:「這算扶?」

  「算路。」

  「緋月教的?」

  「閉嘴。」

  兩人踏上外圈盾面。

  每一面盾都在說話。死者最後的軍令、家書、債務與未完動作從腳下湧來。裴硯聽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走到第十三步便停下。

  「下面有人沒死。」

  沈夜俯身掀盾。

  盾下不是屍體,是一名被固定成「沉錨」的重傷士卒。雙腿已斷,腰間鐵鏈連著河底石棺。他仍有意識,嘴裡咬著木片,任務是保持命星活躍,使屍籍錨合法有效。

  「殺我。」他看見沈夜,只說這兩個字。

  「名字。」

  「葛秋。」

  「想死?」

  「想松。」

  鐵鏈一松,外圈會移位。

  沈夜斬斷他腰間木片,沒有斬命。葛秋身體猛地抽搐,第一次可以自己呼吸。他沒有立即求死,反而問:「我娘在內圈?」

  「叫什麼?」

  「葛周氏,篩糧。」

  蘇照影的鴉哨從城內傳回:找到。

  葛秋閉眼:「先送她。」

  沈夜沒有再問。

  他把人背起,交給後方盾兵。少一隻活錨,外圈立刻向右偏。白律柱發出警告,城內數百軍卒趕來補位。

  戰鬥被迫提前。

  緋月率赤羽從霧中升起,火羽切斷三條弩索。內圈百姓抬頭看見她,第一反應不是逃,而是拿起水桶護住糧棚。有人朝她扔石頭,喊妖族來燒糧。

  「只斷索!」緋月下令。

  一名赤羽被石塊砸中眼睛,火羽失控,點燃半面糧帆。赤辛立即撲上去用身體壓火,羽毛燒焦一大片。

  「誰扔的?」他落地怒吼。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站在糧袋上,手裡還有第二塊石頭。

  「這是我們的糧!」

  「也是北朔軍糧!」

  「我們篩的!」

  赤辛握槍的手發緊。

  女孩的母親衝來擋在前面,背上寫著二十六石軍債。

  緋月從空中落下,槍尖插在兩人之間。

  「糧不燒。」

  赤辛道:「她砸瞎火翎!」

  「記。」

  「記完呢?」

  「先滅火。」

  赤辛罵著去拖糧帆。女孩仍握石頭,沒有道謝。

  城心,第七柱亮起。

  賀蘭英站在柱下。

  她沒有披甲。左半身已完全灰白,右半身仍有人的血色。白紋從腳下穿過脊骨,接入九柱。每一次河城移動,她的命格便被磨掉一層,補成更穩定的法軸。

  裴硯停在十步外。

  「今日看見多少?」賀蘭英問。

  「比昨日少。」

  「疼的還在?」

  「在。」

  「哪兒?」

  「你讓阿綾送乙四。」

  「那是因為軍籍錯誤。」

  「你相信?」

  賀蘭英沉默。

  司律替她回答:「前列乙四身份衝突,移出主戰單元符合軍效。」

  她臉上最後一點刀疤開始變淡。

  沈夜拔劍:「想出來?」

  「城會翻。」

  「我問你。」

  「想。」

  「多久?」

  「等內圈人下船。」

  「來不及。」墨問樞的機關聲從上游傳來,「水閘只能撐一刻!再不放水,北朔後援就到!」

  賀蘭英閉上眼。

  她的記憶里,寒山關第三日有鹽。阿綾從未哭過。右眼刀疤是訓練留下,不是替一名小兵擋箭。每一樣都整齊、合理、適合一名名將。

  可她記得阿綾拔刀時的手在抖。

  那不是司律需要保存的東西。

  「開內圈西門。」她下令。

  白柱道:「將導致軍民逃散。」

  「開。」

  「前鋒將領命格替合未完成,命令無效。」

  賀蘭英抬起仍有血色的右手,按在柱上。

  「以舊將印。」

  她腕骨里埋著真正北朔皇帝三年前賜下的將印,尚未被司律替換。將印亮起,內圈西門轟然打開。

  百姓沒有立刻逃。

  門外是黑水、箭雨和南岸軍。他們不知道出去會不會被當俘虜,也不知道留下會不會沉。

  胡成站在南岸小船上,用北朔軍中醫伍的號角吹了三聲。

  「傷員先!」

  有人認出這個號。

  第一批擔架終於向西門移動。隨後是老人、孩子、篩糧婦人。也有人不走,抱著糧袋說這是全家的軍債;有人相信河城一定能到南方;還有北朔士卒拔刀阻攔,被賀蘭英親手擊倒。

  司律開始接管她身體。

  灰白從左側越過胸口,向右眼爬。賀蘭英的刀勢忽然變得完美,每一刀都直取沈夜命格空位。她嘴裡卻在說:「快。」

  沈夜沒有還擊要害,只不斷斬她身後的白線。

  「你還能停?」

  「不能。」

  「想殺我?」

  「身體想。」

  「你呢?」

  「煩你。」

  「算想?」

  「算一半。」

  她的刀刺進沈夜肩頭。

  飲霜同時斬斷第七柱第一層法紋。整座河城向下游傾斜,內圈尖叫四起。墨問樞在上游吼:「還有六十息!」

  裴硯走到賀蘭英身前。


  「別過來!」

  「你問了三日。」裴硯說。

  「我現在不想聽答案。」

  「我也沒有。」

  刀尖停在他喉前半寸。

  「那來幹什麼?」

  「記住你問過。」

  賀蘭英右眼裡最後一點人的光晃了一下。

  她忽然反手,將刀刺進自己的左肩,把已經被替合的半邊身體釘在白柱上。

  「沈夜。」

  「嗯。」

  「斬柱。」

  「你會怎樣?」

  「別替我答。」

  飲霜落下。

  第七柱從中間裂開。

  九柱共振失衡,河上之城開始旋轉。墨問樞同時開閘,上游積水像一面黑牆壓來。外圈船連結連斷裂,北朔弩台翻進河中,內圈西門的小船被浪推向南岸。

  賀蘭英從柱上墜下。

  沈夜伸手抓住她右腕。左半身已經沒有重量,像一層正在散開的灰紙。

  她睜眼,看見阿綾的小船從北岸衝來。

  「將軍!」

  司律在雲中下令:「前鋒法軸損毀,立即銷毀。」

  白箭從九柱同時射向賀蘭英。

  緋月一槍掃開前三支,阮十三雙鉤截住兩支,剩下的被祁連朔親衛從北岸射落。

  韓照川沒有出手。

  他站在遠處帥台,看著河城崩解,也看著一萬餘名百姓向南岸逃。他只下了一道命令:後軍不得射內圈民船。

  司律反對。

  韓照川重複:「不射。」

  河上之城沒有完全沉。

  外圈散掉,內圈三百餘艘船漂向下游。北朔仍占其中一半,南岸救走四千餘人,另有三千人自行划船向南,不願歸任何一邊。糧倉沉了兩座,剩下一座被羅萬金的人搶先系住。

  墨問樞看見糧袋,第一句話是:「這次不算搶,算撈。」

  羅萬金道:「撈也記帳。」

  賀蘭英被抬進傷營。

  寧無咎檢查後說,她身體一半是人,一半是尚未完成的無面替合層,彼此正在爭奪命星。

  「能救?」阿綾問。

  「能活。」

  「還是她?」

  寧無咎看了一眼體內無病。

  「這個問題別問醫者。」

  裴硯坐在帳外。

  賀蘭英醒來後,第一句話是:「有鹽。」

  阿綾臉色一下白了。

  第二句卻是:「你哭得很吵。」

  阿綾跪在床邊,終於哭出聲。

  賀蘭英聽了一會兒,皺眉。

  「還是這麼吵。」

  她沒有完全回來。

  也沒有完全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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