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十六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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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天廣場原有十五張官案。

  六部、大理寺、軍府、願契司、星籍司、工部節點署、國史院與皇族各占一張。公開遞狀日後,蕭珩讓人又搬來一張。

  桌子從待核棚拆下來的舊床板拼成,腿不齊,墊著半塊青磚。

  上面沒有官印。

  只放一隻空碗。

  第四名死者留下的。

  京兆尹問:「這張席代表誰?」

  蕭珩道:「暫時不知道。」

  「無名無籍,如何入議?」

  「先坐,他們能代表一部分人。」

  「誰坐?」

  棚區推來三個人。一個給人補鞋的老婦,一個曾在北朔做逃兵的男人,還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孩。三人走到桌邊,都不肯先坐。

  老婦道:「我只會補鞋。」

  「那便說鞋的事。」蕭珩道。

  「說什麼?」

  「昨夜誰沒鞋,誰踩進雪裡,誰被拖走。」

  逃兵問:「說了管用?」

  「你儘管說即可。」

  「不一定管用,那叫我們來幹什麼?」

  「讓他們不能說不知道。」

  女孩最後坐下。她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間,自己只占半張凳。

  司律立即顯出提示:該席無合法授權,不構成國議席位,所言僅作參考。

  女孩不識字,問旁邊人白字寫什麼。

  方既明念給她聽。

  「參考是什麼意思?」

  「可以發言,但是說話不具備法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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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以前連聽都不聽?」

  沒人回答。

  第十六張席沒有選出席首。

  補鞋老婦說自己晌午要回去接活,逃兵說一旦留下姓名,北朔舊案可能追來,女孩則說她第二日也許要去糧行排隊。三個人商量半天,只定下一條:誰有空誰坐,坐下時不替沒來的人答應。

  官員覺得這不像席位。

  女孩問:「你們六部每天都坐滿?」

  戶部侍郎道:「官有定員。」

  「病了呢?」

  「有副官。」

  「我們沒有。」

  「可以推舉。」

  「推舉以後,他會不會一直替我們說?」

  戶部侍郎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逃兵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拖了半尺:「那就不推。今天我說兵,嬸子說鞋,她說水。」

  方既明在案冊上寫「輪坐」。寫完又劃掉,改成「暫坐」。

  老婦看見,問為何改。

  「輪坐像一條已經定好的規矩。」

  「暫坐呢?」

  「今天先這樣。」

  老婦點頭:「這個像人話。」

  第十六張席第一次開口,是要水。

  待核棚每日送水由細則保障,陸清章死後恢復得不完整。東棚有水,西棚少兩輪。星籍司說因為西棚人口變動大,名冊無法核;工部說水車按名冊裝載;京兆尹說可臨時多送,但需要預算。

  補鞋老婦聽了半天,只問:「一車水多少錢?」

  「二十三兩。」

  「你們吵這一早上,官人的工錢夠幾車?」

  六部官員臉色都不太好看。

  羅萬金在旁邊笑出聲。

  星籍司官員道:「問題不在二十三兩,是長期責任。」

  「今日的人先喝。」老婦說,「明日你們再找誰負責。」

  蕭承烈坐在上首,沒有表態。

  蕭珩看向他:「發不發?」

  「發。」

  司律道:「臨時撥水會形成無籍聚集激勵。」

  女孩問方既明:「它說什麼?」

  「說給水,會來更多人。」

  「那來了不給?」

  「它是這個意思。」

  女孩盯著白紋:「水是白帝城生的嗎?」

  「來自地下河。」工部官員答。

  「地下河有籍?」

  羅萬金這次笑得更大聲。

  司律沒有生氣,只繼續顯示風險。

  這張歪桌子的每一句話都很小,卻讓十五張官案不斷改變原本準備好的回答。

  水車出發後,第十六張席又收了七件事。

  下午換座時,逃兵沒有回來。女孩以為他被北朔舊案抓走,直到黃昏才看見他扛著兩桶水進門。

  「不是有水車?」

  「西棚巷子窄,車進不去。」

  「那你今天還坐嗎?」

  「不坐。」逃兵把桶放下,「我今天只送水。」

  官員說席位不能這樣隨意空缺。補鞋老婦從鞋攤趕來,手上還沾著膠。

  「空著就空著。」

  「國議需要連續意見。」

  「人去送水了,這半個時辰就先空著。」

  方既明把這句記下,又被老婦瞪了一眼。

  「別什麼都記。先幫我抬桶。」

  他合上案冊,去抬另一隻。

  第十六張席空了半個時辰。十五張官案仍然照常議事,卻總有人不自覺看向那隻空碗。沒有人發言,有時也會讓別人的話變得不那麼完整。

  第一件是棚區死人沒有地方埋。墓籍司說無籍者可葬城外亂墳,老婦問為何有籍的人死後占一塊地,無籍的人只能壓在一起。墓籍司答土地有限。老婦說鞋鋪也小,從不把十個人的腳塞進一雙鞋。

  第二件是逃兵的妻子來信被官郵扣住,因為收信人現籍不明。逃兵把信封拍在桌上:「信都找到我了,籍找不到?」

  第三件是女孩所在的西棚沒有女醫,婦人生產只能抬過三道查驗門。太醫院說可以派一名醫女,司律卻提示長期駐點會構成對無籍聚集的認可。

  女孩抱緊膝蓋:「生孩子那晚,門先開還是先查牌?」

  太醫院醫官沒等司律回答,直接寫了派醫條。

  白紋在紙上標出「臨時、三日」。

  女孩說:「三日以後還有人生。」

  醫官把「三日」劃掉,改成「先去」。

  司律沒有承認這是一條有效命令。醫女仍背著藥箱去了。

  十五張官案第一次發現,有些事可以在法確認前先做,也可能因此留下新的罪。

  午後,國史院呈上平亂街舊案修訂稿。

  新稿承認蕭珩當年簽署鎮壓詔,承認三千七百餘人死亡,也記錄礦亂中有人殺官、焚倉、劫軍械。過去的版本把所有死者寫成叛民,新稿把所有人寫回名字。

  「還缺。」齊布衣不在白帝城,礦工席只派來一名叫石老六的代表。他站在桌外,沒有資格坐第十六席,卻把一冊礦井名單放上去。

  「缺二百一十九個。」

  國史官道:「無可核身份。」

  「礦里都這麼叫。」

  「乳名、綽號不能入正史。」

  石老六指著第一頁:「鐵算盤,死前管三百人的工錢。你說他不是名?」

  「可列附錄。」

  「為什麼蕭家人的乳名能進宮檔,我們的只能附錄?」

  蕭珩抬手拿過名單。

  第一行就是鐵算盤。

  第二行,瘸狗。

  第三行,阿嫂。

  他念得很慢,一共念了二百一十九個。

  念到第七十個時,有人向他扔了一隻墨硯。

  墨硯砸在肩甲上,黑汁濺了半張臉。

  宮衛立即上前。

  「退。」蕭珩道。

  扔硯的是平亂街死者家屬,一個五十多歲的礦婦。她衝到桌前,指著蕭珩。

  「你念他們,能讓他們活?」

  「不能。」

  「你坐回來,能讓你沒簽過?」

  「不能。」

  「那你回來幹什麼?」

  蕭珩臉上的墨沿下巴滴到名單上。

  「讓以後有人簽同樣的字時,先看見這些名。」

  「你以前沒看?」

  「沒看。」

  礦婦抬手又想打。

  蕭珩沒有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後抓起空碗砸在地上。

  碗沒碎,只滾到司律白紋旁。

  「你們什麼都記。」她說,「記完還會再做。」

  她轉身離開。

  方既明沒有替蕭珩解釋。

  國史院也沒有立即決定那二百一十九個名字進正文還是附錄。名單留在第十六張席上,被墨染黑了一角。

  傍晚,刺客來了。

  不是從屋頂,也不是從人群。

  十五張官案後,三名宮衛同時拔刀,刀鋒卻不是向蕭珩,而是向第十六席的女孩。

  沈夜先動。

  飲霜撞開第一把刀,劍脊壓住第二人腕骨。第三名宮衛離女孩只有一步,阮十三從桌下伸鉤,勾住他膝彎。

  女孩跌到桌後,仍死死抱著那冊礦井名單。

  三名宮衛眼中都有白紋。

  不是灰線,不是無面者。

  是合法清亂令。

  「誰下的?」蕭珩喝問。

  司律道:「未檢索到現行命令。」

  「他們身上是什麼?」

  「白帝十九年《國議秩序令》殘留條款:無授權席位若造成國議失序,可先行清除。」

  「清除是殺?」

  「原文為移出。」

  「誰改成殺?」

  「陸清章補充細則。」

  陸清章死了。

  細則卻還在走。

  沈夜沒有斬斷三人的命令。他用「憑什麼」讓白線顯形,三名宮衛看見命令來源後仍無法停手,刀臂像被另一個人握著。

  「他們知情。」裴硯道,「沒有拒絕口。」

  蕭承烈站起:「以國主令撤銷。」

  司律回應:「殘留條款法源受損,無法即時定位撤銷。」

  「那便停國議法網。」

  「將影響全城議事與官署。」

  「停。」

  白紋暗下的一刻,三名宮衛同時倒地,像被抽走了支撐。他們喘著氣,看向自己手中的刀,臉上全是恐懼。

  第十六張席歪了一條腿。

  女孩從桌下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把空碗撿回來。

  「還能坐嗎?」她問。

  蕭珩把青磚重新墊好。

  「能。」

  「明日也有水?」

  「我不知道。」

  「那我明日還來。」

  她坐回去。

  蕭承烈看著這一幕,很久沒有說話。

  刺殺沒有立即結案。

  三名宮衛醒後都記得自己聽見過一句命令:把不存在的席位移出國議。他們以為只是抬桌,直到拔刀時才發現身體執行的是陸清章後來補入的「清除」。

  其中最年輕的一人跪在女孩面前道歉。女孩問:「你會不會再砍我?」

  「不會。」

  「法再讓你呢?」


  沈夜道:「說不知道。」

  宮衛低聲說:「不知道。」

  女孩把空碗推給他:「那你明天送一車水。」

  宮衛愣住。

  「這不是免罪。」方既明提醒。

  「我知道。」女孩說,「審他的事你們做。水他先送。」

  第二日,這名宮衛真的去了西棚。有人認出他是刺客,向他吐口水,也有人把空桶遞給他。白紋沒有把這件事算成刑罰、賠償或贖罪。

  只是發生了。

  蕭承烈看完記錄後,才決定公開自己的身份案。

  當夜,他讓國史院送出一份新的告示。

  告示送出前,蕭承烈問蕭珩:「你準備好讓他們知道了嗎?」

  蕭珩道:「沒有。」

  「朕也沒有。」

  「那就別裝準備好了。」

  父子隔著一張尚未蓋印的紙,沒有再說別的。

  三十日期滿之日,公開審理國主身份、無面替換、願契與司律自修之責。

  告示沒有說一定廢帝,也沒有說一定留位。

  只寫:國主亦可被問。

  白帝城所有律柱同時亮起那句話。

  有人跪下大哭,有人撕告示,有人連夜去糧鋪排隊。

  第十六張席上的女孩看完後,問方既明:「皇帝也要坐這裡?」

  方既明道:「可能坐更大的。」

  女孩搖頭。

  「大的看不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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