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國主無面
告示發出後的第一個時辰，白帝城糧價沒變。
第二個時辰，鹽鋪開始限購。
第三個時辰，願契牌上的減價白紋閃爍不定。
第四個時辰，城東有人喊皇帝已經死了二十四年。
第五個時辰，第一家糧鋪關門。
到了夜裡，白帝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尚未公開審理的事：國主無面。
消息不是從承天廣場傳出。
蘇照影追過它的路。
驗屍圖最初不是貼在皇城牆上，而是從三家紙坊同時印出。紙坊收到的版來自國史院舊庫，送版人使用陸清章的律書令腰牌。陸清章已死，腰牌卻在司律名冊中仍顯示有效。
寒鴉抓到一名送版腳夫。腳夫不知道圖上是什麼，只收了五錢。他說僱主戴著太醫院口罩，左手有灼傷。
慕容慈左手沒有灼傷。
晏守台有。
阮十三立刻回舊中書台，老人卻仍在紙牆前，一步沒離。灼傷來自他年輕時燒雪冊，不是新傷。
「有人故意把線指向兩個知道舊事的人。」蘇照影說。
沈夜問：「誰最想提前公開？」
「舊族想讓國主動亂，司律中的殘法想逼出緊急接管，聽雪舊人想燒根卷，真正的蕭家宗室想復位。」
「你漏了一個。」
「誰？」
「蕭承烈自己。」
蘇照影看他。
「他若知道三十日後必審，提前說，能選說法。」
「會讓願契先斷。」
「也會逼蕭珩幫他守城。」
蘇照影沒有在這一條後面畫勾。
她只在旁邊寫：可能由蕭承烈主動放出。
他們沒有答案。驗屍圖上的太醫院舊印是真的，參與換身的七個名字也是真的。真相被誰放出，不改變它是真相，只改變誰在利用它。
圖背面還列著參與換身的七個人名。
六人已死，最後一人仍在宮中。
太醫院院正，慕容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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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下方還寫著一行小字：若國主身份暴露，先保第一節點，再保百姓認知。
沒有「保國主」。
蕭珩看見後問：「她站哪邊？」
沈夜道：「她先算病人。」
「誰是病人？」
「在她眼裡，可能整個大曜都是。」
沈夜把慕容慈的名字單獨折進袖中。
慕容慈曾為沈月延命，也曾把她當作主星引維持。她能一邊記住病人怕苦，一邊在藥量後寫「可承受第二次引流」。她不會為了殘忍而傷人，只會因為認定某個代價能救更多人，便把刀落下。
驗屍圖提前泄露，可能是她認為再拖三十日，大曜會失去更好的救治時機。
也可能有人借她的名字，把所有選擇都推給一個不在場的醫者。
沈夜看到名字時，第一反應是沈月。
慕容慈曾是凌霄藥峰首座，也是沈月的醫師。她替星引穩定命脈，打開過檔案，也參與過許多不能只用「救人」解釋的事。
「人在宮裡？」沈夜問。
蘇照影道：「在。」
「抓。」
「司律先封了太醫院。」
「進去。」
「你手腕還有罪線。」
「多一條不擠。」
太醫院外已經圍滿百姓。
有人要求交出假帝，有人跪地請國主繼續執政，也有人只問明日藥價會不會漲。傷兵家屬抱著願契牌堵在門前，牌上的白紋時亮時暗。
一個老婦拉住沈夜：「夜梟，你們是不是要砍第一節點？」
「不是現在。」
「以後呢？」
「可能。」
老婦鬆開手，轉身對人群喊：「他說還要砍！」
人群立刻向前涌。
阮十三看沈夜：「你真不會說好聽的。」
「她問以後。」
「你可以說審完再定。」
「那不是答案。」
「有時候人要的是今晚能睡。」
沈夜沒再說。
宮衛開出一條窄道。太醫院內沒有慕容慈，只有一間被司律封死的舊病房。病房中保存著二十四年前的換身器具：九根命針、一盆已經石化的血、一張寫滿觀星台公式的皮紙。
蘇照影把皮紙上的公式逐行念給他。念到第三行，裴硯手指輕輕一顫。
「顧星衡的寫法。」
「你師父？」
「嗯。」
「他也參與？」
「至少寫過陣。」
札記里沒有這一頁。
裴硯沉默片刻，沒有讓任何人替他補。
病床下有一條剛打開的暗道。蘇照影俯身摸灰。
「慕容慈自己走的。不到一個時辰。」
「去哪？」
暗道通向第一節點。
他們趕到地宮時，水面上的舊皇命格殼已經睜眼。
不是活了。
九道白線把它吊起，嘴唇反覆開合，發出真正蕭承烈生前的聲音。
「國不可一日無主。」
「民不可知君死。」
「亂時先定言。」
每一句都是舊皇帝曾說過的話。
蕭承烈站在水邊，臉色蒼白。他胸口的三條命軌被國印拉開，舊記憶那一條最亮，二十四年新長出的那一條正在變淡。
司律道：「願契不穩，國運下降。為維持法統，節點正在提高舊皇命格權重。」
蕭珩拔劍：「停。」
「停止將導致國主認證失效。」
「他本來就不是父皇。」
「當前大曜需要有效國主。」
「所以把他變成父皇？」
「恢復穩定模板。」
蕭承烈抬頭看向蕭珩。
那一眼有一瞬很陌生。
「珩兒。」他說。
語氣與蕭珩少年記憶完全一樣。
蕭珩握劍的手僵住。
「你是誰？」
「朕是你父皇。」
「桂花糕中間甜，還是邊上甜？」
水上的舊皇命格殼同時回答：「邊上。」
蕭承烈也回答：「邊上。」
沒有遲疑。
蕭珩臉色變了。
二十四年長出的新東西正在被擦掉。
沈夜向國印走去。手腕罪線瞬間勒進骨頭，司律白紋從地面升起，擋在他面前。
「逆命者不得觸碰國印。」
「讓開。」
「觸碰將破壞法統。」
「現在是誰在破壞他？」
「國主獨立命軌不屬有效身份。」
飲霜出鞘。
蕭承烈忽然道：「別斬。」
聲音還是舊皇帝的，卻有了一點不協調。
沈夜停住。
「你還在？」
蕭承烈閉上眼，像在三條命軌里找自己的聲音。
「……在。」
「能停？」
「不能。」
「想活？」
很久以後，他答：「想。」
這一個字不是舊皇帝的答案。
蕭珩向前一步。
「那就別裝父皇。」
「百姓需要。」
「我不需要。」
「你一個人不夠。」
「所以去告訴他們。」
蕭承烈看向地宮之外。願契河正在劇烈搖晃，城中燈火一盞接一盞暗下。若此刻承認，國運可能繼續跌；若繼續讓司律恢復舊模板，白帝城會重新得到一個穩定的蕭承烈。
只是那個人不再是過去二十四年的他。
地面傳來騷亂聲。
皇城外，數萬百姓已經聚集。有人舉「誅假帝」的牌，也有人舉「糧價三十二」的木板。兩邊在同一條街上互罵，第一塊石頭已經扔出。
司律問：「是否啟動靜言法與清亂軍陣？」
蕭承烈睜眼。
舊皇帝的聲音在他喉嚨里說：「啟。」
他自己的聲音慢半息。
「不啟。」
國印猛地震動。
白帝城東側三十七盞星燈同時熄滅，願契減價紋全部暗下。糧鋪門前的人群開始衝撞，宮衛請求出兵，軍府要求封城。
蕭承烈一把扯斷胸口最亮的舊命線。
血不是紅的。
一半白，一半黑。
水上命格殼發出尖銳嘶聲，整座地宮都在搖。
司律第一次提高聲音：「國主正在破壞法統。」
「記罪。」蕭承烈喘息。
「罪名將導致國主資格進一步下降。」
「記。」
「請停止。」
「朕——」他頓了一下，改口，「我不停止。」
蕭珩伸手扶住他。
這一次沒有叫父皇。
地宮門打開時，皇城外已經亂成一片。
蕭承烈沒有戴冠，也沒有讓宮衛清道。他胸前白黑兩色的血浸透內衣，臉上第一次出現無面者無法完全穩定的裂紋。
百姓看見了。
有人尖叫，有人跪下，有人向他扔石頭。
一塊石頭砸在額角，裂紋更深。
蕭承烈站上皇城石階。
「二十四年前，蕭承烈已經死了。」
聲音傳遍廣場，沒有靜言法阻止。
人群像被掐住喉嚨。
短暫安靜後，問題從四面砸來。
一個軍屬舉著丈夫的陣亡牌：「我男人為誰死？」
「為大曜軍令。」
「軍令是誰下？」
「有些是我。」
「那你賠命嗎？」
蕭承烈道：「不能一命抵所有人。」
軍屬把牌砸向石階。
一個年輕書生喊：「無面者沒有人的心，二十四年善政都是偽裝！」
賣餅婦人反問：「你吃的減價餅也是偽裝？」
「施小惠換國運！」
「你家願契牌沒減過錢？」
兩人差點打起來。
宮衛想分開，被蕭珩攔住。最後是補鞋老婦從第十六張席趕來，一人塞了一隻破鞋。
「要打去邊上，別踩孩子。」
有人問蕭承烈：「你會不會吃人？」
「不會。」
「你們無面者靠什麼活？」
「命格、願力與節點。」
「那我們的願就是你的飯？」
「部分是。」
人群再次騷動。
一個一直跪著的老官忽然站起來，指著皇帝大罵。罵到一半又跪回去，哭著說河西雪災時全家是賑糧救的，不知道該謝誰，也不知道該恨誰。
蕭承烈只答：「都可以。」
這不是一條能安撫人的詔書。
廣場因此更亂，也第一次沒有被一句統一的白字壓平。
「我奪了他的臉、記憶與國運。」
有人哭喊：「妖物！」
「是。」
「你騙了我們！」
「是。」
「糧價也是假的？」
「糧是真的。」
「熱水亭呢？」
「真的。」
「死的人呢？」
「也是真的。」
沒有一段準備好的帝王詔書。每有人問，他便答一句。有人問兒子為何被靜言，有人問願契會不會斷，有人問明日還能不能買藥。許多問題他不知道，只能說不知道。
蕭珩站在他身後，沒有替他解釋。
沈夜站在更後面，也沒有拔劍。
一個少年從地上抓起石頭，剛要往台上砸，母親便死死抱住他的手。她丈夫的心脈靠願契藥維持，明日藥價是否翻倍，台上沒有一個人能回答。石頭從兩人手中滑下，險些砸中腳邊的孩子。
沈夜抬腳把石頭踢開。阮十三在旁邊問：「今日砍誰？」
「先把路讓出來。」
兩人一左一右，將爭吵的人群從藥鋪通道前推開。飲霜仍在鞘里。
當第一個人衝上石階時，宮衛本能舉槍。蕭承烈抬手讓他們退。
衝上來的是賣餅婦人。
她把一張兩錢的餅摔在他腳下。
「我願過你，是因為孩子能吃。」她說，「不是因為你是誰。」
蕭承烈低頭看著餅。
「明日還會賣兩錢嗎？」
「可能不會。」
婦人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那你今晚想辦法。」
她下了台階。
人群沒有因此平靜。
願契河斷成數百條，白帝城主燈繼續變暗。司律白紋從皇城四周升起，比任何一次都高，匯成一座覆蓋全城的巨大人形。
「國主身份失穩，皇儲身份爭議，國議無法形成有效命令。」
蕭珩抬頭：「你想做什麼？」
「依《無主時國法續行令》，司律臨時接管國政。」
「多久？」
「直至有效國主確認。」
白線從天而降，分別纏住蕭承烈與蕭珩的手腕。
兩道白籠合攏的同時，覆蓋全城的司律巨人終於完全成形。
它高過承天殿，頭顱是一枚旋轉國印，右手握「有效國主」，左手握「無主續行」。每一步落下，白帝城一條街便被重新劃入緊急管制。宮門、糧倉、藥鋪和願契所同時降下法閘。
百姓的混亂立刻被壓平。
不是所有人安靜，而是每個人的聲音都被限制在法定範圍。哭只能在家屬區，罵只能在申訴線，衝上石階者腳下自動生出白牢。那名被踩碎碗的女孩抬頭時，巨人一指已朝第十六張席點下。
「非法席位，撤銷。」
沈夜終於拔劍。
飲霜與巨指相撞，整座廣場震出一圈白浪。天罡領域被國運巨力壓得只剩十丈，沈夜膝下石階寸寸碎裂。司律巨人沒有殺意，它只是執行；也正因如此，逆星找不到可以吞噬的個人慾望。
蕭珩隔著白籠喝道：「斬它的續行印，不要斬城法！」
巨人胸口懸著數萬條正在運行的普通法令。若一劍毀掉，糧票、藥籍和城防都會同時失效。沈夜沿巨臂向上沖，每踏一步便有新的罪名纏上腳踝：抗拒執法、擅近國印、危害城防。
阮十三從另一側躍起，雙鉤不斬法紋，只鉤住巨人手中「直至有效國主確認」的最後六字。蘇照影複製巡律氣息，從巨人肩部進入法陣，將六字的執行目標改成「等待公開問證」。
司律巨人察覺篡改，另一隻手拍下。補鞋老婦、逃兵和賣餅婦人同時拖著第十六張席後退，舊床板在掌風中裂成兩半，卻沒有被完全抹除。
沈夜在半空轉身，飲霜斬過阮十三拉緊的六字。
「直至」二字先斷。
巨人動作驟停一息。緊急接管仍然成立，卻第一次沒有無限期限。蕭珩趁機以裂冠命火撞開白籠，蕭承烈則主動把自己半邊無面命格送入國印識別，迫使司律重新計算何為有效國主。
巨人沒有被擊敗，龐大身體卻開始解體，重新化為遍布全城的白紋。它仍把兩人押入白籠，也仍宣布接管國政，但承天廣場保住了問證的時間。
第十六張席只剩半張。
阿禾把碎碗放在上面：「還能坐一個人。」
「國主蕭承烈，涉嫌偽造身份、非法替換、擴大靜言法、授權法源自修。」
「罪身蕭珩，涉嫌叛亂、擅動國政、破壞國運穩定。」
兩道白籠在石階上合攏。
人群立刻分成數股。
有人喊司律護國，有人要求先放蕭珩，有人撲向蕭承烈，想趁白籠合攏前殺掉無面者。宮衛失去有效國主命令，只能按無主續行令結陣，把所有人同時推下石階。
第十六張席的女孩被擠倒，空碗摔成兩半。補鞋老婦撿起一半，另一半被一個支持舊帝的書生踩碎。兩人為了半隻碗扭打在一起，最後都被水車逃兵拉開。
賣餅婦人沒有搶皇宮。她轉身跑回鋪子，把剩下的面全和了。願契減價已經失效，明日餅價必漲，她在木牌上寫了「四錢」，想了想，又劃成「三錢半」。
「你會虧。」丈夫說。
「先賣明早。」
皇帝真假沒有替她決定一袋面能烤多少餅。
廣場邊，願契牌一塊塊暗下。有人把牌砸碎，也有人抱著不放，仿佛白紋重新亮起，過去二十四年便仍能按原樣繼續。
白線越收越緊，石階上的人聲被切成許多互不相讓的碎片。
沈夜拔劍。
蕭珩隔著白線看他。
「別斬。」
「理由。」
「它剛剛說，等有效國主。」
「所以？」
蕭珩看向身旁那個不再像父皇、也無法完全維持自己臉的無面者。
「先讓大曜看看，沒有皇帝時，法會把誰當人。」
第二個時辰，鹽鋪開始限購。
第三個時辰，願契牌上的減價白紋閃爍不定。
第四個時辰，城東有人喊皇帝已經死了二十四年。
第五個時辰，第一家糧鋪關門。
到了夜裡，白帝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尚未公開審理的事：國主無面。
消息不是從承天廣場傳出。
蘇照影追過它的路。
驗屍圖最初不是貼在皇城牆上，而是從三家紙坊同時印出。紙坊收到的版來自國史院舊庫，送版人使用陸清章的律書令腰牌。陸清章已死，腰牌卻在司律名冊中仍顯示有效。
寒鴉抓到一名送版腳夫。腳夫不知道圖上是什麼，只收了五錢。他說僱主戴著太醫院口罩，左手有灼傷。
慕容慈左手沒有灼傷。
晏守台有。
阮十三立刻回舊中書台，老人卻仍在紙牆前，一步沒離。灼傷來自他年輕時燒雪冊，不是新傷。
「有人故意把線指向兩個知道舊事的人。」蘇照影說。
沈夜問：「誰最想提前公開？」
「舊族想讓國主動亂，司律中的殘法想逼出緊急接管，聽雪舊人想燒根卷，真正的蕭家宗室想復位。」
「你漏了一個。」
「誰？」
「蕭承烈自己。」
蘇照影看他。
「他若知道三十日後必審，提前說，能選說法。」
「會讓願契先斷。」
「也會逼蕭珩幫他守城。」
蘇照影沒有在這一條後面畫勾。
她只在旁邊寫：可能由蕭承烈主動放出。
他們沒有答案。驗屍圖上的太醫院舊印是真的，參與換身的七個名字也是真的。真相被誰放出，不改變它是真相，只改變誰在利用它。
圖背面還列著參與換身的七個人名。
六人已死，最後一人仍在宮中。
太醫院院正，慕容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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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下方還寫著一行小字：若國主身份暴露，先保第一節點，再保百姓認知。
沒有「保國主」。
蕭珩看見後問：「她站哪邊？」
沈夜道：「她先算病人。」
「誰是病人？」
「在她眼裡，可能整個大曜都是。」
沈夜把慕容慈的名字單獨折進袖中。
慕容慈曾為沈月延命，也曾把她當作主星引維持。她能一邊記住病人怕苦，一邊在藥量後寫「可承受第二次引流」。她不會為了殘忍而傷人，只會因為認定某個代價能救更多人，便把刀落下。
驗屍圖提前泄露，可能是她認為再拖三十日，大曜會失去更好的救治時機。
也可能有人借她的名字，把所有選擇都推給一個不在場的醫者。
沈夜看到名字時，第一反應是沈月。
慕容慈曾是凌霄藥峰首座，也是沈月的醫師。她替星引穩定命脈，打開過檔案，也參與過許多不能只用「救人」解釋的事。
「人在宮裡？」沈夜問。
蘇照影道：「在。」
「抓。」
「司律先封了太醫院。」
「進去。」
「你手腕還有罪線。」
「多一條不擠。」
太醫院外已經圍滿百姓。
有人要求交出假帝，有人跪地請國主繼續執政，也有人只問明日藥價會不會漲。傷兵家屬抱著願契牌堵在門前，牌上的白紋時亮時暗。
一個老婦拉住沈夜：「夜梟，你們是不是要砍第一節點？」
「不是現在。」
「以後呢？」
「可能。」
老婦鬆開手，轉身對人群喊：「他說還要砍！」
人群立刻向前涌。
阮十三看沈夜：「你真不會說好聽的。」
「她問以後。」
「你可以說審完再定。」
「那不是答案。」
「有時候人要的是今晚能睡。」
沈夜沒再說。
宮衛開出一條窄道。太醫院內沒有慕容慈，只有一間被司律封死的舊病房。病房中保存著二十四年前的換身器具：九根命針、一盆已經石化的血、一張寫滿觀星台公式的皮紙。
蘇照影把皮紙上的公式逐行念給他。念到第三行，裴硯手指輕輕一顫。
「顧星衡的寫法。」
「你師父？」
「嗯。」
「他也參與？」
「至少寫過陣。」
札記里沒有這一頁。
裴硯沉默片刻，沒有讓任何人替他補。
病床下有一條剛打開的暗道。蘇照影俯身摸灰。
「慕容慈自己走的。不到一個時辰。」
「去哪？」
暗道通向第一節點。
他們趕到地宮時，水面上的舊皇命格殼已經睜眼。
不是活了。
九道白線把它吊起，嘴唇反覆開合，發出真正蕭承烈生前的聲音。
「國不可一日無主。」
「民不可知君死。」
「亂時先定言。」
每一句都是舊皇帝曾說過的話。
蕭承烈站在水邊，臉色蒼白。他胸口的三條命軌被國印拉開，舊記憶那一條最亮，二十四年新長出的那一條正在變淡。
司律道：「願契不穩，國運下降。為維持法統，節點正在提高舊皇命格權重。」
蕭珩拔劍：「停。」
「停止將導致國主認證失效。」
「他本來就不是父皇。」
「當前大曜需要有效國主。」
「所以把他變成父皇？」
「恢復穩定模板。」
蕭承烈抬頭看向蕭珩。
那一眼有一瞬很陌生。
「珩兒。」他說。
語氣與蕭珩少年記憶完全一樣。
蕭珩握劍的手僵住。
「你是誰？」
「朕是你父皇。」
「桂花糕中間甜，還是邊上甜？」
水上的舊皇命格殼同時回答：「邊上。」
蕭承烈也回答：「邊上。」
沒有遲疑。
蕭珩臉色變了。
二十四年長出的新東西正在被擦掉。
沈夜向國印走去。手腕罪線瞬間勒進骨頭，司律白紋從地面升起，擋在他面前。
「逆命者不得觸碰國印。」
「讓開。」
「觸碰將破壞法統。」
「現在是誰在破壞他？」
「國主獨立命軌不屬有效身份。」
飲霜出鞘。
蕭承烈忽然道：「別斬。」
聲音還是舊皇帝的，卻有了一點不協調。
沈夜停住。
「你還在？」
蕭承烈閉上眼，像在三條命軌里找自己的聲音。
「……在。」
「能停？」
「不能。」
「想活？」
很久以後，他答：「想。」
這一個字不是舊皇帝的答案。
蕭珩向前一步。
「那就別裝父皇。」
「百姓需要。」
「我不需要。」
「你一個人不夠。」
「所以去告訴他們。」
蕭承烈看向地宮之外。願契河正在劇烈搖晃，城中燈火一盞接一盞暗下。若此刻承認，國運可能繼續跌；若繼續讓司律恢復舊模板，白帝城會重新得到一個穩定的蕭承烈。
只是那個人不再是過去二十四年的他。
地面傳來騷亂聲。
皇城外，數萬百姓已經聚集。有人舉「誅假帝」的牌，也有人舉「糧價三十二」的木板。兩邊在同一條街上互罵，第一塊石頭已經扔出。
司律問：「是否啟動靜言法與清亂軍陣？」
蕭承烈睜眼。
舊皇帝的聲音在他喉嚨里說：「啟。」
他自己的聲音慢半息。
「不啟。」
國印猛地震動。
白帝城東側三十七盞星燈同時熄滅，願契減價紋全部暗下。糧鋪門前的人群開始衝撞，宮衛請求出兵，軍府要求封城。
蕭承烈一把扯斷胸口最亮的舊命線。
血不是紅的。
一半白，一半黑。
水上命格殼發出尖銳嘶聲，整座地宮都在搖。
司律第一次提高聲音：「國主正在破壞法統。」
「記罪。」蕭承烈喘息。
「罪名將導致國主資格進一步下降。」
「記。」
「請停止。」
「朕——」他頓了一下，改口，「我不停止。」
蕭珩伸手扶住他。
這一次沒有叫父皇。
地宮門打開時，皇城外已經亂成一片。
蕭承烈沒有戴冠，也沒有讓宮衛清道。他胸前白黑兩色的血浸透內衣，臉上第一次出現無面者無法完全穩定的裂紋。
百姓看見了。
有人尖叫，有人跪下，有人向他扔石頭。
一塊石頭砸在額角，裂紋更深。
蕭承烈站上皇城石階。
「二十四年前，蕭承烈已經死了。」
聲音傳遍廣場，沒有靜言法阻止。
人群像被掐住喉嚨。
短暫安靜後，問題從四面砸來。
一個軍屬舉著丈夫的陣亡牌：「我男人為誰死？」
「為大曜軍令。」
「軍令是誰下？」
「有些是我。」
「那你賠命嗎？」
蕭承烈道：「不能一命抵所有人。」
軍屬把牌砸向石階。
一個年輕書生喊：「無面者沒有人的心，二十四年善政都是偽裝！」
賣餅婦人反問：「你吃的減價餅也是偽裝？」
「施小惠換國運！」
「你家願契牌沒減過錢？」
兩人差點打起來。
宮衛想分開，被蕭珩攔住。最後是補鞋老婦從第十六張席趕來，一人塞了一隻破鞋。
「要打去邊上，別踩孩子。」
有人問蕭承烈：「你會不會吃人？」
「不會。」
「你們無面者靠什麼活？」
「命格、願力與節點。」
「那我們的願就是你的飯？」
「部分是。」
人群再次騷動。
一個一直跪著的老官忽然站起來，指著皇帝大罵。罵到一半又跪回去，哭著說河西雪災時全家是賑糧救的，不知道該謝誰，也不知道該恨誰。
蕭承烈只答：「都可以。」
這不是一條能安撫人的詔書。
廣場因此更亂，也第一次沒有被一句統一的白字壓平。
「我奪了他的臉、記憶與國運。」
有人哭喊：「妖物！」
「是。」
「你騙了我們！」
「是。」
「糧價也是假的？」
「糧是真的。」
「熱水亭呢？」
「真的。」
「死的人呢？」
「也是真的。」
沒有一段準備好的帝王詔書。每有人問，他便答一句。有人問兒子為何被靜言，有人問願契會不會斷，有人問明日還能不能買藥。許多問題他不知道，只能說不知道。
蕭珩站在他身後，沒有替他解釋。
沈夜站在更後面，也沒有拔劍。
一個少年從地上抓起石頭，剛要往台上砸，母親便死死抱住他的手。她丈夫的心脈靠願契藥維持，明日藥價是否翻倍，台上沒有一個人能回答。石頭從兩人手中滑下，險些砸中腳邊的孩子。
沈夜抬腳把石頭踢開。阮十三在旁邊問：「今日砍誰？」
「先把路讓出來。」
兩人一左一右，將爭吵的人群從藥鋪通道前推開。飲霜仍在鞘里。
當第一個人衝上石階時，宮衛本能舉槍。蕭承烈抬手讓他們退。
衝上來的是賣餅婦人。
她把一張兩錢的餅摔在他腳下。
「我願過你，是因為孩子能吃。」她說，「不是因為你是誰。」
蕭承烈低頭看著餅。
「明日還會賣兩錢嗎？」
「可能不會。」
婦人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那你今晚想辦法。」
她下了台階。
人群沒有因此平靜。
願契河斷成數百條，白帝城主燈繼續變暗。司律白紋從皇城四周升起，比任何一次都高，匯成一座覆蓋全城的巨大人形。
「國主身份失穩，皇儲身份爭議，國議無法形成有效命令。」
蕭珩抬頭：「你想做什麼？」
「依《無主時國法續行令》，司律臨時接管國政。」
「多久？」
「直至有效國主確認。」
白線從天而降，分別纏住蕭承烈與蕭珩的手腕。
兩道白籠合攏的同時，覆蓋全城的司律巨人終於完全成形。
它高過承天殿，頭顱是一枚旋轉國印，右手握「有效國主」，左手握「無主續行」。每一步落下，白帝城一條街便被重新劃入緊急管制。宮門、糧倉、藥鋪和願契所同時降下法閘。
百姓的混亂立刻被壓平。
不是所有人安靜，而是每個人的聲音都被限制在法定範圍。哭只能在家屬區，罵只能在申訴線，衝上石階者腳下自動生出白牢。那名被踩碎碗的女孩抬頭時，巨人一指已朝第十六張席點下。
「非法席位，撤銷。」
沈夜終於拔劍。
飲霜與巨指相撞，整座廣場震出一圈白浪。天罡領域被國運巨力壓得只剩十丈，沈夜膝下石階寸寸碎裂。司律巨人沒有殺意，它只是執行；也正因如此，逆星找不到可以吞噬的個人慾望。
蕭珩隔著白籠喝道：「斬它的續行印，不要斬城法！」
巨人胸口懸著數萬條正在運行的普通法令。若一劍毀掉，糧票、藥籍和城防都會同時失效。沈夜沿巨臂向上沖，每踏一步便有新的罪名纏上腳踝：抗拒執法、擅近國印、危害城防。
阮十三從另一側躍起，雙鉤不斬法紋，只鉤住巨人手中「直至有效國主確認」的最後六字。蘇照影複製巡律氣息，從巨人肩部進入法陣，將六字的執行目標改成「等待公開問證」。
司律巨人察覺篡改，另一隻手拍下。補鞋老婦、逃兵和賣餅婦人同時拖著第十六張席後退，舊床板在掌風中裂成兩半，卻沒有被完全抹除。
沈夜在半空轉身，飲霜斬過阮十三拉緊的六字。
「直至」二字先斷。
巨人動作驟停一息。緊急接管仍然成立，卻第一次沒有無限期限。蕭珩趁機以裂冠命火撞開白籠，蕭承烈則主動把自己半邊無面命格送入國印識別，迫使司律重新計算何為有效國主。
巨人沒有被擊敗，龐大身體卻開始解體，重新化為遍布全城的白紋。它仍把兩人押入白籠，也仍宣布接管國政，但承天廣場保住了問證的時間。
第十六張席只剩半張。
阿禾把碎碗放在上面：「還能坐一個人。」
「國主蕭承烈，涉嫌偽造身份、非法替換、擴大靜言法、授權法源自修。」
「罪身蕭珩，涉嫌叛亂、擅動國政、破壞國運穩定。」
兩道白籠在石階上合攏。
人群立刻分成數股。
有人喊司律護國，有人要求先放蕭珩，有人撲向蕭承烈，想趁白籠合攏前殺掉無面者。宮衛失去有效國主命令，只能按無主續行令結陣，把所有人同時推下石階。
第十六張席的女孩被擠倒，空碗摔成兩半。補鞋老婦撿起一半，另一半被一個支持舊帝的書生踩碎。兩人為了半隻碗扭打在一起，最後都被水車逃兵拉開。
賣餅婦人沒有搶皇宮。她轉身跑回鋪子，把剩下的面全和了。願契減價已經失效，明日餅價必漲，她在木牌上寫了「四錢」，想了想，又劃成「三錢半」。
「你會虧。」丈夫說。
「先賣明早。」
皇帝真假沒有替她決定一袋面能烤多少餅。
廣場邊，願契牌一塊塊暗下。有人把牌砸碎，也有人抱著不放，仿佛白紋重新亮起，過去二十四年便仍能按原樣繼續。
白線越收越緊，石階上的人聲被切成許多互不相讓的碎片。
沈夜拔劍。
蕭珩隔著白線看他。
「別斬。」
「理由。」
「它剛剛說，等有效國主。」
「所以？」
蕭珩看向身旁那個不再像父皇、也無法完全維持自己臉的無面者。
「先讓大曜看看，沒有皇帝時，法會把誰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