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死者託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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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婆子話頭一轉,撥弄柴火的手慢了下來,欲言又止。

  趙懷瑾察覺她還有未盡之言,放緩了語氣:「黃婆婆,但凡與此案相關,無論大小,但說無妨。」

  黃婆子把火鉗擱下,神色有些猶豫,往門口看了一眼,大黃已沉沉睡熟。

  她這才壓低聲音道:

  「實不相瞞,自打陳三死後,老身接連幾夜都沒睡踏實。」

  沈不言筆尖一頓:「如何不踏實?」

  黃婆子搓了搓手:「倒也不是旁的……就是夜夜夢見那陳三。」

  「頭一回我當是受驚所致,未放在心上。」

  「可第二夜、第三夜,一連五日,夜夜都來,時辰都不差,每回都是三更梆子剛敲過就來。」

  趙懷瑾追問:「夢見什麼?」

  黃婆子目光有些發直,望著灶膛跳動的火苗:「就夢見陳三站在這間屋門口,直挺挺地站著,也不說話。」

  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聲,噼啪響,趙懷瑾的肩膀跟著一抖。

  黃婆子繼續道:

  「前幾回他就站著,站一會兒就走了,可到了第四夜,他開口了。」

  沈不言的筆尖又在紙上停住了,墨點洇開一小團:「他說了什麼?」

  黃婆子目光從火苗上抬起,聲音輕飄飄的:「他說,『婆婆,我死得冤,你幫我把兇手說出來。』」

  沈不言低頭在記事簿上寫了幾筆,筆尖沙沙響:「那他有沒有說兇手是誰?」

  「說了。」黃婆子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他說,『那人和我一樣,是個影子,從上面來的。』」

  「上面?」周放疑惑。

  「對,他說那個人從上面來的。」黃家婆子的聲音低而篤定,「他說那晚他倒了杯茶,覺著屋頂有動靜,還當是貓,未去理會。」

  「他轉身疊衣裳,再轉回來喝時,一口便倒了。」

  「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見屋頂瓦縫裡伸下來一隻手,正往上收一根細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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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極了。

  連灶膛里的柴火都不噼啪了。

  趙懷瑾攥著拳頭,整個人坐得筆直,聲音有些緊張:「婆婆……那兇手……他可看清了?」

  「看不清。」黃婆子搖了搖頭,「但他能覺著,那人收完繩,蓋好瓦片後,沒有立刻走。」

  「而是蹲在屋頂上,低著腦袋,循著那道瓦縫往下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人死了沒有。」

  她話音未落,又道:

  「不過,他說他記住了那人的手。」

  趙懷瑾眉心微動:「手?」

  黃婆子抬眼望他,目光幽幽:「他說那人的右手小指上,有一道疤。」

  「從指根延至指節,歪歪扭扭一道,像是被什麼利器切過又長合了。」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掠過一陣風,院中竹篩磕在牆上,發出幾聲脆響。

  趙懷瑾像被那聲響催著似的,猛地起身,幾步走到雲破身旁才站定。

  沈不言擱下筆,用袖子拭了拭額角:

  「婆婆,這夢……您覺著是陳三當真託夢,還是您自個兒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黃婆子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老身便說不上來了。」

  「可說來也怪,第五夜我做那夢時,我家大黃忽然站起來,衝著門口叫了三聲,叫完又趴回去睡了。」

  「不過我可沒誆你們,不信你們問大黃去……」

  她說著又擺擺手,「罷了,一條狗也問不出什麼,橫豎該說的老身都說了,官爺們信不信,老身也管不著。」

  「那陳三後來再沒來找過我,大約是覺著話已帶到,也就安生了。」

  趙懷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腳下已不自覺地朝門口挪去。

  沈不言合上記事簿,起身朝黃婆子拱了拱手:「多謝婆婆,這條線索……很是要緊。」

  黃婆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

  她送眾人到門口,大黃這時醒了過來,伸了個懶腰,看看雲破,又看看趙懷瑾,竟未叫喚,只搖了搖尾巴,又把腦袋擱回去了。

  趙懷瑾跨出門檻時,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

  待黃婆子合上院門,他才長長吁了口氣,低聲對沈不言道:「小沈,方才那夢……」

  沈不言問:「大人可信?」

  趙懷瑾將雙手揣進袖中,沉默片刻:

  「案破之前,何物不可信,案破之後,再分虛實。」

  雲破走在最後,路過巷口時,一隻蹲在牆頭曬太陽的花貓瞧了他一眼,尾巴一炸,翻身跳下牆跑了。

  「雲兄,」沈不言回頭道,「你身上是帶著殺氣還是怎的?貓狗見你都躲?」

  「方才黃婆子家的大黃也是,你往那一站,它吼聲都短了一截。」

  雲破思考了一下:「不知。」

  頓了片刻又補了一句,「我沒有想嚇它。」

  沈不言自個兒圓了話:「那便是天生的震懾力。」

  說罷收回話頭,「趙大人,最後一站是茶館,龔子作為僱主,應是跟陳三接觸最多的人。」

  趙懷瑾嗯了一聲,步子沒停,但腰板比剛才挺直了些,大約是離開了黃家的院子,陽氣回來了一些:「龔子此人,周捕頭可曾說過什麼?」

  周放緊走兩步上前:「問過,他說陳三平日老實幹活,話不多,從不遲到早退。」

  「案發那幾日,店裡正上新茶,忙得很,他以為陳三曠工是累了想歇一天,沒放在心上。」

  「沒放在心上?」趙懷瑾皺眉,「手下人連曠兩天工,他連問都不問一句?」

  「他原話是『那後生向來省心,偶爾歇一天也正常』。」周放攤手,「我也覺著這人有些不上心,但又挑不出大錯來。」


  抬眼望去,十幾步外挑著一面青布幌子,上書「清明茶館」四個字。

  幌子底下排了七八個人,手裡都拎著各種容器,有提壺的,有端碗的,甚至有抱著瓦罐的,個個伸著脖子朝里張望。

  茶館門口立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

  「夏日新品·清涼散茶·飲之明目養神,暑氣盡消,本館獨制,每日限量,售完即止。」

  趙懷瑾停步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清涼散茶?加了藥材的?這茶館還兼賣藥?」

  周放搖頭:「只是幾味涼性草藥,配比獨到,入夏以來日日排長隊。」

  沈不言湊近看了看木牌底下小字:

  「『每日子時熬製,辰時開售』……一天就睡幾個時辰,這是做買賣還是修仙?」

  「那你問他去。」周放笑著側身讓開道。

  趙懷瑾目光從木牌移到茶館門內。

  茶館門板拆了兩扇,堂里七八張方桌几乎座無虛席,桌桌青瓷茶壺。

  有人喝得眉飛色舞,有人捧著碗慢慢咂摸,連說話聲都比別處高了幾分,整間茶館熱鬧得像是開了戲台子。

  幾人擠過門口排隊的人群往裡走。

  周放走在最前頭亮了一下腰牌,幾個排隊的人見了,往兩邊讓了讓,又忍不住多看了趙懷瑾那身官袍幾眼。

  趙懷瑾跨進門,習慣性掃了一圈。

  滿堂茶客,短打的夥計,搖扇的文人,挎籃的婦人,並無異樣。

  沈不言在他身後低聲道:

  「趙大人,這店裡瞧不出什麼。」

  趙懷瑾收回目光:「叫掌柜的來。」

  一名店小二端著茶盤從後堂出來,差點與雲破撞上。

  雲破側身讓了讓,小二快步繞過去,走了兩步才猛地頓住。

  目光在周放腰間腰牌上停了一停,又掃過趙懷瑾那身官袍,手裡的茶盤差點沒端穩。

  「官……官爺?」小二連忙將茶盤擱在最近的桌角上,擦了擦手迎過來,「幾位官爺來喝茶?」

  周放上前一步:

  「查案,叫你們掌柜的出來說話,這位是大理寺少卿趙大人,有話要問。」

  小二一聽「大理寺少卿」四個字,眼睛一瞪,手忙腳亂地往後堂跑,邊跑邊喊:

  「掌柜的……掌柜的……大理寺的大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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