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怕狗的趙大人
趙懷瑾這邊，走訪組已沿甜水巷挨家挨戶問了大半條街。
周放走在最前頭，手裡那張走訪名單上的名字被一個一個劃掉，但劃掉的名字旁邊，備註欄里寫的全是差不多的內容。
「沒聽說過。」
「就那樣一個人。」
「沒說過話。」
走訪結果比預想的還要慘澹。
陳三在甜水巷住了半年，愣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透明人，沒有一個街坊能說出他哪怕一件稍微特別點的事。
賣豆腐的劉老頭被那天的場面嚇得不輕，坐在門檻上磕磕絆絆地說了半天，翻來覆去就是「門沒響」「味兒不對」「推門一看人硬了」這幾句。
問及陳三平日有沒有與人往來，他只會搖頭，再問就是「不曉得，真不曉得」。
沙家老夫婦倒是熱情，搬了板凳讓他們坐，但兩口子耳朵一個比一個背，常常答非所問，兩人一唱一和說了半晌，愣是沒一句挨著案情。
周放那張原本寫滿了問題和疑點的走訪單子，此刻只剩下一長串的「無」和「不詳」。
從沙家出來，走到巷子拐角處，趙懷瑾嘆了口氣：「陳三這人，當真把『隱姓埋名』四字做到了極致。」
「住了半年，連鄰居都不知他面目，這般藏法，難怪臨淵閣尋了半年才找到。」
「不是找不著，」沈不言接話，手裡捏著記事簿，「是街坊們根本沒留意他。」
「方才那劉老頭，我與他說了半天，他才記起陳三約莫是個中等身量，半年了，只記得個中等身量，連臉都說不清。」
周放翻了翻走訪名單，手指點在一欄上：「還有對門的黃家婆子，就是養狗的那戶。」
趙懷瑾整了整官袍領口，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大理寺少卿氣度，微微頷首道：「那便去吧，正好重新核對一遍。」
他說得沉穩，步子卻不緊不慢地落在了周放和雲破後面，保持著大約兩步的安全距離。
一行人行至黃家婆子門前。
院門半敞，院裡晾著幾排豆腐乾，竹篩整齊架在長凳上。
趙懷瑾剛抬手欲叩門，門內驟然響起一聲粗獷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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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半人高的黃狗趴在石磨旁，毛色油亮，骨架粗壯，聞聲立起，齜牙低吼。
「嗚……汪汪汪汪汪！」
鐵鏈被掙得嘩嘩作響，那大狗猛地前撲，直衝正邁過門檻的趙懷瑾狂吠。
趙懷瑾的右腳已經跨過了門檻，左腳還在門外，整個人卡在門檻上，進退兩難。
他挺直腰板，雙手背在身後，面色沉靜。
如果忽略袍擺底下那陣顫抖，倒真有幾分臨危不亂的氣度。
沈不言在他身後低聲提醒：
「趙大人，有狗。」
「本官瞧見了。」趙懷瑾面不改色，倒也像個臨危不懼的青天老爺，「不過是條看家犬罷了，不必大驚小怪。」
話音剛落，黃狗又是一陣猛撲，獠牙畢露，吼聲震得檐上灰塵撲簌簌落下。
沈不言探頭看了看他的腿：
「趙大人，您腿抖什麼？」
「沒抖。」趙懷瑾語氣鎮定，「站久了，腳麻。」
周放忙在旁邊打圓場：
「趙大人莫動，這狗雖凶，鏈子夠粗，撲不過來……」
「本官知道它撲不過來。」趙懷瑾打斷他，「本官是堂堂大理寺少卿，豈會怕一條狗？」
雲破站在最外側，面無表情地看了那黃狗一眼。
狗對上他的目光，吼聲頓了一下，又吠了兩聲，氣焰明顯短了一截。
雲破收回目光，往趙懷瑾身邊挪了半步，恰好擋在趙懷瑾和黃狗之間的方向上。
趙懷瑾看著那道寬厚身影，心裡一松，面上仍是那副端方模樣，清了清嗓：
「雲破，去叫門。」
雲破應聲走到屋門前敲了兩下，又退回來站回原處，全程面不改色。
那黃狗雖吼得凶，卻始終未曾再往前撲。
趙懷瑾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站在那兒，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沈不言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趙大人，您要是怕就站雲兄後頭，他擋得住。」
「誰說本官怕了？」趙懷瑾腰板挺得更直，「本官只是在觀察這條狗的反應。」
「你來看，狗鏈子末端那塊鐵環有磨損，說明這狗平日並不安分，經常撲咬。」
「可案發那幾夜它偏偏沒叫，你說這不可疑？」
沈不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石磨邊的鐵鏈，鐵環上果然有一圈磨亮的痕跡。
他一豎拇指：「大人英明。」
「那自然。」趙懷瑾微微頷首，又偷偷往雲破背後縮了半步。
周放也湊過來看了看那條鐵鏈：
「確實，這狗一看就是好鬥的性子，要真有人半夜翻牆進了對門，它不可能一聲不吭。」
「那便有兩種可能。」趙懷瑾聲音穩了許多，「其一，案發那夜確實無人從正門進出，狗沒聽見動靜。」
「其二，有人避開了這條狗的注意，從別處接近了陳三的屋子。」
沈不言拍了拍記事簿：
「回頭把這個也添上。」
他正說著，黃家婆子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誰啊？外頭吵什麼呢？」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探出頭來。
瞧見門口站了一排官差，愣了一愣，又看了一眼自家那條拼命往前撲的狗，抬手朝狗臉拍了一巴掌：「大黃！閉嘴！」
黃狗嗚咽了一聲，不甘心地收回前爪蹲下了，但兩隻眼睛仍死盯著趙懷瑾不放。
黃家婆子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先是認出了周放，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落在趙懷瑾那身官袍上，眼睛眯了眯：「喲，這位大人面生啊。」
「這位是大理寺少卿趙大人，今日親自來走訪。」周放趕緊介紹。
趙懷瑾挺直腰板，努力撐著氣度，奈何膝蓋仍有些發軟。
黃家婆子直言不諱：
「大人臉色不大好啊，莫不是叫我家大黃驚著了？無妨，它嗓門大，不咬人的。」
「本官無礙。」趙懷瑾正色道，「不過一條黃犬，何懼之有。」
黃家婆子拍了拍大黃的腦袋，將門推開些，招呼道：「幾位官爺進來坐罷，屋子窄，莫嫌棄。」
她轉身往裡走，又回頭瞪了大黃一眼：「再叫便不給你飯吃！」
大黃嗚咽一聲，果真趴回石磨旁，不再作聲。
屋內不大，收拾得倒是乾淨。
靠牆一張八仙桌，窗台上曬著幾把干豆角，牆角竹籃盛著新摘的青菜，灶台鐵鍋正冒著熱氣。
黃家婆子招呼眾人坐下，自己搬了條矮凳坐到灶台邊，問道：
「周捕快，前幾日不是才問過麼？怎的又來了？莫不是我家大黃犯了什麼事？」
「沒犯事，黃婆婆放心。」周放從懷裡掏出那張走訪名單攤在桌上，語氣溫和，「只是還有些細節想再核實核實，這位趙大人是專辦此案的，想親自請教兩句。」
趙懷瑾在八仙桌旁坐定，雲破立於身後半步，沈不言取出記事簿和毛筆，鋪紙蘸墨，抬頭看向黃家婆子。
趙懷瑾清了清嗓子：
「黃婆婆，本官先問個最要緊的，你說案發那幾晚，大黃並未吠叫，此事屬實？」
「屬實，怎麼不屬實？」黃家婆子連連點頭，「我家大黃平日機警，巷裡過只貓都要叫上半天。」
「偏那幾日，晚晚一聲不吭，我還當它轉了性。」
「那幾日，可曾有生人在巷中出現？」趙懷瑾追問道。
黃家婆子歪頭想了半晌，道：「那幾日……倒記不大清了。」
「這條巷平日人不多，賣豆腐的老劉、挑水的老張、還有個修鞋的，都不是生人。」
她頓了頓，又指指門口大黃，「這狗就趴在那兒，每日誰打跟前過，它都瞧得見，若兇手來過，大黃定會叫的。」
趙懷瑾沒有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門口那條黃狗。
大黃正趴在地上打盹，粗壯的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掃著，看起來倒不那麼凶了。
「婆婆，」他緩緩開口，「您這狗凶是凶，它怕不怕生？」
「怕什麼生？見了生人就齜牙，見了熟人就搖尾巴，蠢狗一條，分人倒是分得清。」
趙懷瑾微微頷首：
「那便對了，毒蛇要麼是巷中熟人，要麼就是用了什麼法子，讓大黃沒察覺。」
沈不言筆走龍蛇地記下結論，然後抬起頭補充道：「婆婆，您仔細想想，那段時間有沒有什麼眼生的人經常來，但大黃一次都沒叫過？」
黃家婆子皺眉想了半晌，末了搖了搖頭：「面生的……大黃沒叫的……好像還真沒有。」
周放走在最前頭，手裡那張走訪名單上的名字被一個一個劃掉，但劃掉的名字旁邊，備註欄里寫的全是差不多的內容。
「沒聽說過。」
「就那樣一個人。」
「沒說過話。」
走訪結果比預想的還要慘澹。
陳三在甜水巷住了半年，愣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透明人，沒有一個街坊能說出他哪怕一件稍微特別點的事。
賣豆腐的劉老頭被那天的場面嚇得不輕，坐在門檻上磕磕絆絆地說了半天，翻來覆去就是「門沒響」「味兒不對」「推門一看人硬了」這幾句。
問及陳三平日有沒有與人往來，他只會搖頭，再問就是「不曉得，真不曉得」。
沙家老夫婦倒是熱情，搬了板凳讓他們坐，但兩口子耳朵一個比一個背，常常答非所問，兩人一唱一和說了半晌，愣是沒一句挨著案情。
周放那張原本寫滿了問題和疑點的走訪單子，此刻只剩下一長串的「無」和「不詳」。
從沙家出來，走到巷子拐角處，趙懷瑾嘆了口氣：「陳三這人，當真把『隱姓埋名』四字做到了極致。」
「住了半年，連鄰居都不知他面目，這般藏法，難怪臨淵閣尋了半年才找到。」
「不是找不著，」沈不言接話，手裡捏著記事簿，「是街坊們根本沒留意他。」
「方才那劉老頭，我與他說了半天，他才記起陳三約莫是個中等身量，半年了，只記得個中等身量，連臉都說不清。」
周放翻了翻走訪名單，手指點在一欄上：「還有對門的黃家婆子，就是養狗的那戶。」
趙懷瑾整了整官袍領口，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大理寺少卿氣度，微微頷首道：「那便去吧，正好重新核對一遍。」
他說得沉穩，步子卻不緊不慢地落在了周放和雲破後面，保持著大約兩步的安全距離。
一行人行至黃家婆子門前。
院門半敞，院裡晾著幾排豆腐乾，竹篩整齊架在長凳上。
趙懷瑾剛抬手欲叩門，門內驟然響起一聲粗獷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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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半人高的黃狗趴在石磨旁，毛色油亮，骨架粗壯，聞聲立起，齜牙低吼。
「嗚……汪汪汪汪汪！」
鐵鏈被掙得嘩嘩作響，那大狗猛地前撲，直衝正邁過門檻的趙懷瑾狂吠。
趙懷瑾的右腳已經跨過了門檻，左腳還在門外，整個人卡在門檻上，進退兩難。
他挺直腰板，雙手背在身後，面色沉靜。
如果忽略袍擺底下那陣顫抖，倒真有幾分臨危不亂的氣度。
沈不言在他身後低聲提醒：
「趙大人，有狗。」
「本官瞧見了。」趙懷瑾面不改色，倒也像個臨危不懼的青天老爺，「不過是條看家犬罷了，不必大驚小怪。」
話音剛落，黃狗又是一陣猛撲，獠牙畢露，吼聲震得檐上灰塵撲簌簌落下。
沈不言探頭看了看他的腿：
「趙大人，您腿抖什麼？」
「沒抖。」趙懷瑾語氣鎮定，「站久了，腳麻。」
周放忙在旁邊打圓場：
「趙大人莫動，這狗雖凶，鏈子夠粗，撲不過來……」
「本官知道它撲不過來。」趙懷瑾打斷他，「本官是堂堂大理寺少卿，豈會怕一條狗？」
雲破站在最外側，面無表情地看了那黃狗一眼。
狗對上他的目光，吼聲頓了一下，又吠了兩聲，氣焰明顯短了一截。
雲破收回目光，往趙懷瑾身邊挪了半步，恰好擋在趙懷瑾和黃狗之間的方向上。
趙懷瑾看著那道寬厚身影，心裡一松，面上仍是那副端方模樣，清了清嗓：
「雲破，去叫門。」
雲破應聲走到屋門前敲了兩下，又退回來站回原處，全程面不改色。
那黃狗雖吼得凶，卻始終未曾再往前撲。
趙懷瑾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站在那兒，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沈不言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趙大人，您要是怕就站雲兄後頭，他擋得住。」
「誰說本官怕了？」趙懷瑾腰板挺得更直，「本官只是在觀察這條狗的反應。」
「你來看，狗鏈子末端那塊鐵環有磨損，說明這狗平日並不安分，經常撲咬。」
「可案發那幾夜它偏偏沒叫，你說這不可疑？」
沈不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石磨邊的鐵鏈，鐵環上果然有一圈磨亮的痕跡。
他一豎拇指：「大人英明。」
「那自然。」趙懷瑾微微頷首，又偷偷往雲破背後縮了半步。
周放也湊過來看了看那條鐵鏈：
「確實，這狗一看就是好鬥的性子，要真有人半夜翻牆進了對門，它不可能一聲不吭。」
「那便有兩種可能。」趙懷瑾聲音穩了許多，「其一，案發那夜確實無人從正門進出，狗沒聽見動靜。」
「其二，有人避開了這條狗的注意，從別處接近了陳三的屋子。」
沈不言拍了拍記事簿：
「回頭把這個也添上。」
他正說著，黃家婆子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誰啊？外頭吵什麼呢？」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探出頭來。
瞧見門口站了一排官差，愣了一愣，又看了一眼自家那條拼命往前撲的狗，抬手朝狗臉拍了一巴掌：「大黃！閉嘴！」
黃狗嗚咽了一聲，不甘心地收回前爪蹲下了，但兩隻眼睛仍死盯著趙懷瑾不放。
黃家婆子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先是認出了周放，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落在趙懷瑾那身官袍上，眼睛眯了眯：「喲，這位大人面生啊。」
「這位是大理寺少卿趙大人，今日親自來走訪。」周放趕緊介紹。
趙懷瑾挺直腰板，努力撐著氣度，奈何膝蓋仍有些發軟。
黃家婆子直言不諱：
「大人臉色不大好啊，莫不是叫我家大黃驚著了？無妨，它嗓門大，不咬人的。」
「本官無礙。」趙懷瑾正色道，「不過一條黃犬，何懼之有。」
黃家婆子拍了拍大黃的腦袋，將門推開些，招呼道：「幾位官爺進來坐罷，屋子窄，莫嫌棄。」
她轉身往裡走，又回頭瞪了大黃一眼：「再叫便不給你飯吃！」
大黃嗚咽一聲，果真趴回石磨旁，不再作聲。
屋內不大，收拾得倒是乾淨。
靠牆一張八仙桌，窗台上曬著幾把干豆角，牆角竹籃盛著新摘的青菜，灶台鐵鍋正冒著熱氣。
黃家婆子招呼眾人坐下，自己搬了條矮凳坐到灶台邊，問道：
「周捕快，前幾日不是才問過麼？怎的又來了？莫不是我家大黃犯了什麼事？」
「沒犯事，黃婆婆放心。」周放從懷裡掏出那張走訪名單攤在桌上，語氣溫和，「只是還有些細節想再核實核實，這位趙大人是專辦此案的，想親自請教兩句。」
趙懷瑾在八仙桌旁坐定，雲破立於身後半步，沈不言取出記事簿和毛筆，鋪紙蘸墨，抬頭看向黃家婆子。
趙懷瑾清了清嗓子：
「黃婆婆，本官先問個最要緊的，你說案發那幾晚，大黃並未吠叫，此事屬實？」
「屬實，怎麼不屬實？」黃家婆子連連點頭，「我家大黃平日機警，巷裡過只貓都要叫上半天。」
「偏那幾日，晚晚一聲不吭，我還當它轉了性。」
「那幾日，可曾有生人在巷中出現？」趙懷瑾追問道。
黃家婆子歪頭想了半晌，道：「那幾日……倒記不大清了。」
「這條巷平日人不多，賣豆腐的老劉、挑水的老張、還有個修鞋的，都不是生人。」
她頓了頓，又指指門口大黃，「這狗就趴在那兒，每日誰打跟前過，它都瞧得見，若兇手來過，大黃定會叫的。」
趙懷瑾沒有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門口那條黃狗。
大黃正趴在地上打盹，粗壯的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掃著，看起來倒不那麼凶了。
「婆婆，」他緩緩開口，「您這狗凶是凶，它怕不怕生？」
「怕什麼生？見了生人就齜牙，見了熟人就搖尾巴，蠢狗一條，分人倒是分得清。」
趙懷瑾微微頷首：
「那便對了，毒蛇要麼是巷中熟人，要麼就是用了什麼法子，讓大黃沒察覺。」
沈不言筆走龍蛇地記下結論，然後抬起頭補充道：「婆婆，您仔細想想，那段時間有沒有什麼眼生的人經常來，但大黃一次都沒叫過？」
黃家婆子皺眉想了半晌，末了搖了搖頭：「面生的……大黃沒叫的……好像還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