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習武之人
沈不言重新戴上棉布手套，走到屍床邊，又從頭到腳把屍體仔細端詳了一遍。
他的目光從死者青紫的面容一路往下，掃過肩膀、手臂、手指……然後忽然停住了。
「等等。」沈不言忽然猛地俯下身去，幾乎把臉湊到了死者的右手邊上，翻過來，指腹輕輕按在虎口處。
那裡有一層厚繭，粗糙堅硬，和掌心其他部位的薄繭截然不同。
他迅速放下右手，抬起左手，翻看同樣的位置。
左手指縫和掌腹處，同樣分布著幾處厚繭，位置對稱。
「不對。」沈不言直起身，手套都沒摘，轉頭朝雲破招手，「雲兄，手借我一用。」
雲破未問緣由，幾步上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平。
沈不言捏著雲破的手指，將他掌心展平給眾人看：「你們看，雲兄的繭在何處？」
秦悠湊過去看。
雲破的手掌寬大，虎口與掌心上緣覆著一層厚繭，沿食指根部一路延至掌腹，泛著淡黃色。
「虎口和掌心上緣，這是握刀劍的手。」沈不言說著，又翻過雲破的手背，指關節處也有幾處硬繭。
「這是拳峰，練拳之人擊打所致，握刀的手與練拳的手，繭位不同，但皆集中在手掌上半。」
他放下雲破的手，轉身重新托起陳三的右手，將掌心亮給眾人看。
「陳三的繭在虎口，五指第一關節處皆有薄繭，拳峰也有，與雲兄一般無二。」沈不言道。
「掌心下緣卻無勞作的粗痕，若是干粗活的，鋤頭扁擔斧子著力處都在掌心正中與下緣，繭子當是圓形散開的。」
「而他的繭，卻集中在上半。」
他放下陳三的手，語氣篤定：
「此人根本不是雜役，乃是習武之人。」
周放一愣，湊上前來：
「習武之人？可他身量中等，瞧著也不壯實……」
「習武之痕不在體格，在手上。」沈不言再次托起死者右手，指著虎口厚繭。
「這是長年握兵刃磨出來的，虎口夾器，反覆摩擦，繭子硬如老樹皮。」
雲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沒發言，只是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秦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白白嫩嫩，別說繭了，連個水泡都沒長過。
莫聽瀾走到屍床邊，低頭端詳死者的雙手。
片刻後，他挑了挑眉：
「倒確是練家子，可既是習武之人，為何在茶館打了半年雜，連架也不曾吵過一架？」
「這正是蹊蹺之處。」何以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習武之人，隱姓埋名，寄身市井，此人身份，沒那麼簡單。」
莫聽瀾雙臂抱胸，沉吟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不是不愛說話，而是不敢說？」
「比如，怕說多了露了什麼破綻？或是別的什麼？」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一個從杭州遠道而來的習武之人，藏身於京城最不起眼巷中，賃最簡樸之屋，在茶館干最卑微之活。
不與人言，不與人爭，活得像個影子。
王仵作猛地回過神來：
「哎呀！老夫竟也走眼！只顧著驗毒，見繭便道是粗活所磨，竟未往武人處想。」
「小沈，你這一眼，給老夫提了好大一個醒！」
「難怪查不出此人底細。」周放一拍腦門，懊惱道，「我等按陳三，杭州人這條線去查，那邊竟無一人識得他，姓名是假，籍貫多半也是假。」
「一個用假名藏身半載之人，被人用罕毒殺於密室。」莫聽瀾眯起眼，「要麼舊仇尋上門來，要麼那藏了許久的秘密，終是遮不住了。」
「也可能兩者兼有。」何以晴道。
「如果他是被仇家追殺的，」秦悠插嘴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才會被追殺？」
「江湖之人，無非三樣，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知曉了不該知的事，或是欠了還不起的債。」
「那他為什麼選京城？如果是為了躲仇家，為什麼不選個小地方？深山老林里躲著，不比京城安全？」
「正因為京城人多。」何以晴說，「深山裡多一個生人，全村皆知，京城裡多一個無名之輩，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秦悠思忖片刻，覺得此言在理。
王仵作捻須追問：
「那他究竟在躲誰呢？」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莫聽瀾望向秦悠，欠揍的笑容又慢慢爬上嘴角：「桂芬，你怎麼看？」
秦悠氣得牙痒痒。
這人正經不過三秒，又開始了。
但出奇的是，被他這麼一打岔，她的思路反而更清晰了。
壓下了罵人的衝動，秦悠轉而看向眾人，說出她的發現，「之前有一個線索，現在可以重新拿出來看了。」
「什麼線索？」
「陳三每日卯時出門，雷打不動。」秦悠的目光掃過周放。
「證詞裡說，他每天早上靠陳三的門響來估時辰。」
「這說明陳三的作息，精確到了什麼程度？連鄰居都能把他當鍾使。」
「而一個有極強生活規律的人，死的時候，卻沒有掙扎……」
秦悠思路越來越清晰，語速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一個生活規律到近乎刻板的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固定的。」
「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燒水，什麼時候喝茶……」
「這些動作，完全在他的預期之內，所以他不會對倒茶喝茶這個動作，有任何警惕。」
「這就像……」秦悠想了想，找了個人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你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喝一杯熱水。」
「如果有人在你杯子裡下了毒，你可能喝完了才意識到味道不對。」
「因為『喝水』這個動作，對你來說太日常了，根本不需要經過大腦。」
周放若有所思：
「是以他縱然身懷武藝，對日常之事反倒失了戒備。」
「對。」秦悠點頭，「兇手很了解他的習慣，知道他在某個時間點一定會做某件事。」
「比如，睡前倒一杯茶放在桌上，等涼了再喝，兇手要做的，就是在那個時間點之前，想辦法把毒投進茶杯里。」
周放聽到這裡，撓了撓後腦勺，表情從困惑轉為恍然大悟：
「秦姑娘此言，倒將前後串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誠懇道：
「能在密室里不留痕跡地投毒，兇手對陳三的了解，怕是比鄰里街坊多得多，只是我們眼下還尋不出此人。」
秦悠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說點什麼謙虛一下。
什麼比如「哎呀我就是隨便想想」或者「現代刑偵劇里都這麼演的」。
但莫聽瀾已經搶先開了口。
「趙大人的侄女，果然名不虛傳。」他一本正經地拍手鼓掌，笑容怎麼看怎麼欠揍「桂芬這名兒，也越聽越順耳了。」
秦悠：「……沈不言，你手套借我一下，我要拿來抽人。」
他的目光從死者青紫的面容一路往下，掃過肩膀、手臂、手指……然後忽然停住了。
「等等。」沈不言忽然猛地俯下身去，幾乎把臉湊到了死者的右手邊上，翻過來，指腹輕輕按在虎口處。
那裡有一層厚繭，粗糙堅硬，和掌心其他部位的薄繭截然不同。
他迅速放下右手，抬起左手，翻看同樣的位置。
左手指縫和掌腹處，同樣分布著幾處厚繭，位置對稱。
「不對。」沈不言直起身，手套都沒摘，轉頭朝雲破招手，「雲兄，手借我一用。」
雲破未問緣由，幾步上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平。
沈不言捏著雲破的手指，將他掌心展平給眾人看：「你們看，雲兄的繭在何處？」
秦悠湊過去看。
雲破的手掌寬大，虎口與掌心上緣覆著一層厚繭，沿食指根部一路延至掌腹，泛著淡黃色。
「虎口和掌心上緣，這是握刀劍的手。」沈不言說著，又翻過雲破的手背，指關節處也有幾處硬繭。
「這是拳峰，練拳之人擊打所致，握刀的手與練拳的手，繭位不同，但皆集中在手掌上半。」
他放下雲破的手，轉身重新托起陳三的右手，將掌心亮給眾人看。
「陳三的繭在虎口，五指第一關節處皆有薄繭，拳峰也有，與雲兄一般無二。」沈不言道。
「掌心下緣卻無勞作的粗痕，若是干粗活的，鋤頭扁擔斧子著力處都在掌心正中與下緣，繭子當是圓形散開的。」
「而他的繭，卻集中在上半。」
他放下陳三的手，語氣篤定：
「此人根本不是雜役，乃是習武之人。」
周放一愣，湊上前來：
「習武之人？可他身量中等，瞧著也不壯實……」
「習武之痕不在體格，在手上。」沈不言再次托起死者右手，指著虎口厚繭。
「這是長年握兵刃磨出來的，虎口夾器，反覆摩擦，繭子硬如老樹皮。」
雲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沒發言，只是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秦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白白嫩嫩，別說繭了，連個水泡都沒長過。
莫聽瀾走到屍床邊，低頭端詳死者的雙手。
片刻後，他挑了挑眉：
「倒確是練家子，可既是習武之人，為何在茶館打了半年雜，連架也不曾吵過一架？」
「這正是蹊蹺之處。」何以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習武之人，隱姓埋名，寄身市井，此人身份，沒那麼簡單。」
莫聽瀾雙臂抱胸，沉吟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不是不愛說話，而是不敢說？」
「比如，怕說多了露了什麼破綻？或是別的什麼？」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一個從杭州遠道而來的習武之人，藏身於京城最不起眼巷中，賃最簡樸之屋，在茶館干最卑微之活。
不與人言，不與人爭，活得像個影子。
王仵作猛地回過神來：
「哎呀！老夫竟也走眼！只顧著驗毒，見繭便道是粗活所磨，竟未往武人處想。」
「小沈，你這一眼，給老夫提了好大一個醒！」
「難怪查不出此人底細。」周放一拍腦門，懊惱道，「我等按陳三，杭州人這條線去查，那邊竟無一人識得他，姓名是假，籍貫多半也是假。」
「一個用假名藏身半載之人，被人用罕毒殺於密室。」莫聽瀾眯起眼，「要麼舊仇尋上門來，要麼那藏了許久的秘密，終是遮不住了。」
「也可能兩者兼有。」何以晴道。
「如果他是被仇家追殺的，」秦悠插嘴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才會被追殺？」
「江湖之人，無非三樣，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知曉了不該知的事，或是欠了還不起的債。」
「那他為什麼選京城？如果是為了躲仇家，為什麼不選個小地方？深山老林里躲著，不比京城安全？」
「正因為京城人多。」何以晴說，「深山裡多一個生人，全村皆知，京城裡多一個無名之輩，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秦悠思忖片刻，覺得此言在理。
王仵作捻須追問：
「那他究竟在躲誰呢？」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莫聽瀾望向秦悠，欠揍的笑容又慢慢爬上嘴角：「桂芬，你怎麼看？」
秦悠氣得牙痒痒。
這人正經不過三秒，又開始了。
但出奇的是，被他這麼一打岔，她的思路反而更清晰了。
壓下了罵人的衝動，秦悠轉而看向眾人，說出她的發現，「之前有一個線索，現在可以重新拿出來看了。」
「什麼線索？」
「陳三每日卯時出門，雷打不動。」秦悠的目光掃過周放。
「證詞裡說，他每天早上靠陳三的門響來估時辰。」
「這說明陳三的作息，精確到了什麼程度？連鄰居都能把他當鍾使。」
「而一個有極強生活規律的人，死的時候，卻沒有掙扎……」
秦悠思路越來越清晰，語速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一個生活規律到近乎刻板的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固定的。」
「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燒水，什麼時候喝茶……」
「這些動作，完全在他的預期之內，所以他不會對倒茶喝茶這個動作，有任何警惕。」
「這就像……」秦悠想了想，找了個人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你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喝一杯熱水。」
「如果有人在你杯子裡下了毒，你可能喝完了才意識到味道不對。」
「因為『喝水』這個動作，對你來說太日常了，根本不需要經過大腦。」
周放若有所思：
「是以他縱然身懷武藝，對日常之事反倒失了戒備。」
「對。」秦悠點頭，「兇手很了解他的習慣，知道他在某個時間點一定會做某件事。」
「比如，睡前倒一杯茶放在桌上，等涼了再喝，兇手要做的，就是在那個時間點之前，想辦法把毒投進茶杯里。」
周放聽到這裡，撓了撓後腦勺，表情從困惑轉為恍然大悟：
「秦姑娘此言，倒將前後串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誠懇道：
「能在密室里不留痕跡地投毒，兇手對陳三的了解，怕是比鄰里街坊多得多，只是我們眼下還尋不出此人。」
秦悠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正想說點什麼謙虛一下。
什麼比如「哎呀我就是隨便想想」或者「現代刑偵劇里都這麼演的」。
但莫聽瀾已經搶先開了口。
「趙大人的侄女，果然名不虛傳。」他一本正經地拍手鼓掌，笑容怎麼看怎麼欠揍「桂芬這名兒，也越聽越順耳了。」
秦悠：「……沈不言，你手套借我一下，我要拿來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