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謎面
何以晴已經翻到了下一頁，指尖壓在紙面上，目光快速掃過一行行記錄。
那是周放謄抄的鄰里詢問筆錄，字跡比卷宗正文潦草些，但每條都標了日期和問話人的名字。
「黃家婆子，」何以晴念道，「對門住戶，養一犬名大黃，雲此犬見生人必吠。」
「白日間有人過巷，少說也要叫三五聲，然案發那幾夜，犬卻安靜無聞，一覺至天明。」
「一覺到天亮？」秦悠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眉頭微皺。
「如果狗平時見生人就叫，偏偏案發那幾天不叫，那要麼是兇手它認識，要麼是兇手根本就沒從狗面前經過。」
「也可能提前餵過。」沈不言湊上來，「舊年有個案子，兇手用浸藥的肉包放倒了看門犬，等狗醒來，事已辦妥了。」
「她說那幾日犬進食如常，不曾腹瀉昏睡，只是不曾吠叫。」
「王仵作還幫我去看了那狗，活蹦亂跳的，不像被下過藥。」
「那就是認識的人。」秦悠篤定地說。
「狗對熟人不會亂叫，兇手很可能是陳三的熟人，或者說至少是那狗，見過不止一次的人。」
莫聽瀾聽到這裡懶洋洋地插了一句：
「這狗比人靠譜，至少不會說瞎話，婆子怎麼說？」
何以晴繼續念：
「黃家婆子言，陳三搬來半年，未與人紅過臉，只是不愛搭理人。」
「問及案發當夜，只說那日她歇得早。」
「等會兒。」秦悠抬起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她前面說狗那幾晚安靜，一覺到天亮，後面又說睡得早。」
「如果她一覺到天亮，她怎麼知道狗整夜都沒叫？」
沈不言率先反應過來：
「對啊！她都睡著了，狗叫沒叫她怎麼知道？」
「她可能在她睡著之後叫了，只是她睡得太沉沒聽到。」秦悠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索性把思路攤開來說。
「那她其實並不能確定整夜的情況，她說『狗沒有叫』，但她的實際意思是『我沒有被狗叫醒』，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沈不言立刻接上思路：
「所以，你覺得她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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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在撒謊，」秦悠搖了搖頭，「但她可能把自己的感受，當成了事實。」
發現一圈人都在認真聽自己說話，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她可能睡得很好，沒有被吵醒，醒來後狗也很安靜，她就以為說『昨晚狗沒叫』。」
「但這種推斷不一定準，可能狗叫了幾聲她翻個身繼續睡了，第二天醒來以為狗一整夜都很安靜。」
秦悠頓了頓，又補充道：
「所以這份證詞，只能說明她沒有在案發時間段內，被狗的叫聲吵醒。」
「但不能證明狗確實沒有叫過，更不能用它來推斷兇手一定是熟人。」
「我傾向於把它當作一個參考，不能全信。」
莫聽瀾挑眉：
「趙姑娘斷案，頗有幾分何捕頭的神韻。」
「我姓秦！」秦悠本能地反駁，然後意識到這裡還有個不知道她真名的周放，趕緊往回找補。
「……桂芬是我官名，私底下叫我秦悠就行，秦悠是我的小名，家裡人都這麼叫。」
周放一臉茫然，顯然沒搞懂這是什麼操作，一個人怎麼又姓趙又姓秦，又是桂芬又是秦悠的。
但他也沒好意思追問，只「哦」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
「沙氏老夫婦，死者右鄰。」何以晴翻到下一頁，「沙老頭六十有七，耳背，沙婆婆六十有三，亦耳背。」
「二人皆言『入夜便睡，不曾聽見什麼動靜』。」
沈不言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倒好，左鄰右舍，一個是睡得沉沒聽見狗叫，一個是耳朵不好使壓根聽不見。」
「聾也有聾的好。」莫聽瀾接道，「至少不會添油加醋，有些證人耳朵太好，聽風就是雨，比聾子還麻煩。」
何以晴沒理會兩人的打岔，繼續往下念：「龔子，清明茶館老闆，年四十三，本地人。」
「言陳三半年前來尋活計，看他手腳利落便收下了。」
「平日寡言，讓做什麼便做什麼，從不與客人攀談，未見有人來尋過，也未請過假。」
她指尖滑過下一行，「那幾日店裡恰上新茶，反響頗佳，客多了一倍，忙得腳不沾地。」
「龔子說，他還納悶陳三是不是嫌累走了，或是病了在家躺著。」
「但店裡實在走不開，便一直沒得空去瞧。」
「新品上市正好趕上命案？」秦悠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不過龔子說他以為陳三是嫌累走了，這說明在老闆眼裡，陳三是個可能因為累就不幹了的人嗎？」
「未必。」一直沉默不語的雲破開口道，「也可能是給自己尋個由頭，人沒來，老闆理當前去查看。」
「他沒去，事後旁人問起，說『我以為他自己走了』，總比說『忙忘了』要好聽些。」
「雲捕快說得在理。」周放點頭如搗蒜，「我們問他時，他確實有些慌，反覆念叨店裡太忙。」
「不過，那幾日茶館確實人多，夥計客人都能作證，他本人應無大嫌疑。」
沈不言摸著下巴：
「他連個信兒都沒捎？手底下的夥計三天不來，派人去看一眼又不費多少工夫。」
「據他說沒有。」周放手指點著對應頁面，「他還說陳三初來時，身上只帶一隻舊包袱，像趕了遠路的，再沒別的。」
「半年前，杭州人，趕了遠路，一隻舊包袱。」秦悠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抬頭看向眾人，「這人是從杭州一路走到京城來的？」
「那為什麼偏偏選京城？他在京城待了半年，除了茶館就沒去過別的地方？」
何以晴翻至末頁，語聲平淡地念完：
「甜水巷其餘住戶，皆稱『不熟』、『沒說過話』、『就那樣一個人』，走訪記錄至此而止。」
停屍房裡安靜下來。
王仵作見眾人皆鎖著眉頭，開口道：
「老夫也曾想過，是否有人在杯口處預先抹毒？待嘴唇一沾，毒便入口，原也說得通，可查驗之後……」
他執起桌上瓷碗，以指腹沿杯口緩緩滑過，「杯沿淨潔無痕，銀針觸之毫無異色，反倒是杯底殘渣，銀針一觸即墨，烏得透亮。」
沈不言接過話頭：
「既非沿口抹毒，那毒便是下在茶湯之中的，且是倒茶之後才投的。」
「那便怪了。」周放愁眉苦臉，「茶杯就那麼點大，茶壺無毒，茶杯獨有。」
「兇手如何將毒精準地投進去，再全無聲息地脫身？」
莫聽瀾沉吟片刻：
「可曾想過，毒不是投在杯中，而是下在別處，比如茶葉，或是煮茶之水？」
那是周放謄抄的鄰里詢問筆錄，字跡比卷宗正文潦草些，但每條都標了日期和問話人的名字。
「黃家婆子，」何以晴念道，「對門住戶，養一犬名大黃，雲此犬見生人必吠。」
「白日間有人過巷，少說也要叫三五聲，然案發那幾夜，犬卻安靜無聞，一覺至天明。」
「一覺到天亮？」秦悠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眉頭微皺。
「如果狗平時見生人就叫，偏偏案發那幾天不叫，那要麼是兇手它認識，要麼是兇手根本就沒從狗面前經過。」
「也可能提前餵過。」沈不言湊上來，「舊年有個案子，兇手用浸藥的肉包放倒了看門犬，等狗醒來，事已辦妥了。」
「她說那幾日犬進食如常，不曾腹瀉昏睡，只是不曾吠叫。」
「王仵作還幫我去看了那狗，活蹦亂跳的，不像被下過藥。」
「那就是認識的人。」秦悠篤定地說。
「狗對熟人不會亂叫，兇手很可能是陳三的熟人，或者說至少是那狗，見過不止一次的人。」
莫聽瀾聽到這裡懶洋洋地插了一句：
「這狗比人靠譜，至少不會說瞎話，婆子怎麼說？」
何以晴繼續念：
「黃家婆子言，陳三搬來半年，未與人紅過臉，只是不愛搭理人。」
「問及案發當夜，只說那日她歇得早。」
「等會兒。」秦悠抬起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她前面說狗那幾晚安靜，一覺到天亮，後面又說睡得早。」
「如果她一覺到天亮，她怎麼知道狗整夜都沒叫？」
沈不言率先反應過來：
「對啊！她都睡著了，狗叫沒叫她怎麼知道？」
「她可能在她睡著之後叫了，只是她睡得太沉沒聽到。」秦悠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索性把思路攤開來說。
「那她其實並不能確定整夜的情況，她說『狗沒有叫』，但她的實際意思是『我沒有被狗叫醒』，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沈不言立刻接上思路：
「所以，你覺得她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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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在撒謊，」秦悠搖了搖頭，「但她可能把自己的感受，當成了事實。」
發現一圈人都在認真聽自己說話，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她可能睡得很好，沒有被吵醒，醒來後狗也很安靜，她就以為說『昨晚狗沒叫』。」
「但這種推斷不一定準，可能狗叫了幾聲她翻個身繼續睡了，第二天醒來以為狗一整夜都很安靜。」
秦悠頓了頓，又補充道：
「所以這份證詞，只能說明她沒有在案發時間段內，被狗的叫聲吵醒。」
「但不能證明狗確實沒有叫過，更不能用它來推斷兇手一定是熟人。」
「我傾向於把它當作一個參考，不能全信。」
莫聽瀾挑眉：
「趙姑娘斷案，頗有幾分何捕頭的神韻。」
「我姓秦！」秦悠本能地反駁，然後意識到這裡還有個不知道她真名的周放，趕緊往回找補。
「……桂芬是我官名，私底下叫我秦悠就行，秦悠是我的小名，家裡人都這麼叫。」
周放一臉茫然，顯然沒搞懂這是什麼操作，一個人怎麼又姓趙又姓秦，又是桂芬又是秦悠的。
但他也沒好意思追問，只「哦」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
「沙氏老夫婦，死者右鄰。」何以晴翻到下一頁，「沙老頭六十有七，耳背，沙婆婆六十有三，亦耳背。」
「二人皆言『入夜便睡，不曾聽見什麼動靜』。」
沈不言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倒好，左鄰右舍，一個是睡得沉沒聽見狗叫，一個是耳朵不好使壓根聽不見。」
「聾也有聾的好。」莫聽瀾接道，「至少不會添油加醋，有些證人耳朵太好，聽風就是雨，比聾子還麻煩。」
何以晴沒理會兩人的打岔，繼續往下念：「龔子，清明茶館老闆，年四十三，本地人。」
「言陳三半年前來尋活計，看他手腳利落便收下了。」
「平日寡言，讓做什麼便做什麼，從不與客人攀談，未見有人來尋過，也未請過假。」
她指尖滑過下一行，「那幾日店裡恰上新茶，反響頗佳，客多了一倍，忙得腳不沾地。」
「龔子說，他還納悶陳三是不是嫌累走了，或是病了在家躺著。」
「但店裡實在走不開，便一直沒得空去瞧。」
「新品上市正好趕上命案？」秦悠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不過龔子說他以為陳三是嫌累走了，這說明在老闆眼裡，陳三是個可能因為累就不幹了的人嗎？」
「未必。」一直沉默不語的雲破開口道，「也可能是給自己尋個由頭，人沒來，老闆理當前去查看。」
「他沒去，事後旁人問起，說『我以為他自己走了』，總比說『忙忘了』要好聽些。」
「雲捕快說得在理。」周放點頭如搗蒜，「我們問他時，他確實有些慌，反覆念叨店裡太忙。」
「不過，那幾日茶館確實人多，夥計客人都能作證，他本人應無大嫌疑。」
沈不言摸著下巴：
「他連個信兒都沒捎？手底下的夥計三天不來，派人去看一眼又不費多少工夫。」
「據他說沒有。」周放手指點著對應頁面，「他還說陳三初來時，身上只帶一隻舊包袱，像趕了遠路的，再沒別的。」
「半年前，杭州人，趕了遠路，一隻舊包袱。」秦悠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抬頭看向眾人，「這人是從杭州一路走到京城來的？」
「那為什麼偏偏選京城？他在京城待了半年，除了茶館就沒去過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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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巷其餘住戶，皆稱『不熟』、『沒說過話』、『就那樣一個人』，走訪記錄至此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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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仵作見眾人皆鎖著眉頭，開口道：
「老夫也曾想過，是否有人在杯口處預先抹毒？待嘴唇一沾，毒便入口，原也說得通，可查驗之後……」
他執起桌上瓷碗，以指腹沿杯口緩緩滑過，「杯沿淨潔無痕，銀針觸之毫無異色，反倒是杯底殘渣，銀針一觸即墨，烏得透亮。」
沈不言接過話頭：
「既非沿口抹毒，那毒便是下在茶湯之中的，且是倒茶之後才投的。」
「那便怪了。」周放愁眉苦臉，「茶杯就那麼點大，茶壺無毒，茶杯獨有。」
「兇手如何將毒精準地投進去，再全無聲息地脫身？」
莫聽瀾沉吟片刻：
「可曾想過，毒不是投在杯中，而是下在別處，比如茶葉，或是煮茶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