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最精細的面具
秦悠原以為還要多兜幾個圈子，沒想到李若蘭哭著哭著就開了口。
那還是春日向晚的時節。
她出城上香歸來，馬車行至郊野，車軸忽然折了。
車夫蹲在輪旁撓頭，她讓丫鬟先回府報信，自個兒坐在路邊等著。
百無聊賴之際，瞧見道旁一叢野花，便蹲下身，湊近了看。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想這花到底會不會開，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這個時辰，它不會開。」
李若蘭嚇了一跳，回頭。
一個穿著灰白舊衫的男人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捧一隻竹編淺盒，身形清瘦，面色微白，眉眼倒算清秀。
李若蘭站起來，拍拍裙擺上的草屑：「你說什麼？」
「此花名喚夜合，只在子夜方開。」那人語氣淡淡，「你守著它等，等不到的。」
李若蘭不太高興。
她堂堂李員外家的大小姐，被一個陌生男人說「在等一朵不開的花」，總覺得是在被人笑話。
但她的教養讓她忍住了，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是何人？我怎麼沒見過你？」
「裴鏡塵。」他答得簡潔，「初來京城，不認得是常事。」
「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李若蘭當時問。
裴鏡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竹盒，然後做了一個讓李若蘭至今難忘的動作。
他把竹盒打開一條縫，往她面前遞了遞。
裡面躺著一副面具。
瓷白色的，眉眼的地方鏤空，鼻樑高挺，唇線清晰。
是一張人臉。
做工極精細，精細到李若蘭第一眼以為那是真的皮膚。
「這是何物？！」
「面具。」裴鏡塵合上蓋子，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嚇到了人。
「我在收集這個季節的花粉，混進顏料里，能讓面具的顏色更接近活人的膚色。」
李若蘭看著他，覺著這人當真是古怪。
可又說不出哪裡古怪，畢竟他並無惡意，只是說話的路數不大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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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做這個的？」她問。
「嗯。」他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歡？」
李若蘭本想說「自然不喜歡，誰喜歡人皮樣的東西」。
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心下一軟：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頭一回見，嚇了一跳。」
裴鏡塵點了點頭，然後說：
「那你以後多看看，就不怕了。」
李若蘭愣住了，不由得問：
「你這個人，說話怎麼這麼古怪？」
裴鏡塵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可能因為，我不太會說話。」
李若蘭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是他們的初遇。
李若蘭的聲音在講到這段時，不自覺地從剛才的緊張中放鬆了下來。
第二次見面，是半月之後。
李若蘭去城南繡莊取定製的衣裳，路過一條巷子時，聽見裡頭傳來極輕的響動。
她本已走過，卻又退了兩步，側身望了一眼。
便見裴鏡塵蹲在巷弄深處，背倚磚牆，手拿一把小刀，正專心削著一塊木頭。
身旁擱著他那隻竹編淺盒，還有幾隻瓶瓶罐罐。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繡鞋踩在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裴鏡塵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你在做什麼？」她問。
他這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似在辨認，隨即又垂下眼去：
「做面具的骨架。」
「骨架？」這個詞讓李若蘭有些意外，她又往前走了半步。
「面具不能直接貼面，要先做個底子，才能服帖。」提到手藝，他的話就多了些。
「各人臉型不同，皆有分別，要做出一副肖似本人的面具，骨架最是要緊的。」
李若蘭蹲下來，看著他手上的木頭，已經被削出了一個大致的形狀。
她不懂這些，但她能看出來他做得很用心。
「這都是你自己削的？」她問。
「嗯。」他頓了一下，手裡的刀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補了一句，「我自己琢磨的。」
「那你家裡人，不管你嗎？」
裴鏡塵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削，語氣平淡得幾乎聽不出波瀾：「管得少，我做的事，他們覺著古怪，不大喜歡。」
李若蘭想追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留意到他握刀的手指上，布滿了細小的傷痕。
有新痂未凝，也有舊痕泛白，層層疊疊覆在指節上。
「你的手破了。」她說。
裴鏡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無礙，小傷。」
「也不包紮？」
「包了不方便。」他舉了舉手中的刀，「要捏東西。」
李若蘭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你等著。」
她轉身跑回繡莊，跟老闆娘討了一卷乾淨布條，又快步折返回來。
氣息還未喘勻，便蹲在他面前，奪過他手中的刀擱在地上：「手伸出來。」
裴鏡塵看著她，沒動。
李若蘭自己把他手拉過來，用布條纏了兩圈，然後打了一個結。
她做這些的時候理直氣壯的，但做完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她，李員外家的大小姐，居然蹲在巷子裡，給一個做面具的窮男人包紮手！
李若蘭的臉開始發燙，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語氣慌亂，但下巴還是微微抬著：
「我……我就是覺得你應該包一下，不然傷口會爛的！」
裴鏡塵低頭，看著手上那圈布條，看了很久。
「多謝。」他說。
李若蘭心跳快了半拍，轉身就走。
裙擺掃過地上的木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丟下一句：「我叫李若蘭。」
之後的日子，李若蘭便時常「順路」經過那條巷子。
有時裴鏡塵在，有時不在。
在時她便蹲在一旁看他做面具。
看他將一塊粗木削成眉目輪廓，調一碟顏料反覆比對十數次，直至色與膚色渾然如一，才肯罷手。
再將成器小心翼翼納入竹盒，取下一塊木料，從頭來過。
她發現他做這些時，專注得能忘了時辰，連飯也顧不上吃。
有一回，她帶了一包紅豆糕遞給他，他接了，道了聲「多謝」，便擱在一旁。
過了半個時辰，那糕還紋絲未動，連紙包都沒解開。
「你怎麼不吃？」她問。
他仿佛這才想起那包糕的存在，低頭看了一眼：「忘了。」
她忍不住笑，將糕往他手邊推了推：「連吃飯都能忘？」
「做東西時，心裡擱不下別的。」他放下刀，拈起一塊咬了一口。
「那不做東西時，你心裡會想什麼？」
裴鏡塵沒有猶豫，脫口便道：「想你。」
李若蘭愣住了。
裴鏡塵說完，自己也沒覺著有什麼不妥，繼續低頭削木：
「你不來時，我便想你在做什麼。」
「上回說夜合花夜裡才開，我後來特地去看了一回，果然開了。」
李若蘭耳根燒得通紅，聲音都低了幾分：「你……你去看夜合花做什麼？」
「想告訴你。」裴鏡塵抬眼看了她一下，「後來你來了，我便忘了說。」
那個下午，李若蘭蹲在巷子裡，手裡攥著一塊被捏碎的紅豆糕，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
她在想，這個人是不是故意的？
怎麼可以用最平淡的語氣，說最讓人心慌的話？
但她沒有走，她一直蹲在那裡，看他做面具，直到天色暗下來。
後來李若蘭才慢慢明白，裴鏡塵說話確實與旁人不同。
他不是故意說這些話來撩撥人，而是真的不會繞彎子。
腦子來在想什麼，他嘴上就說出來了。
真誠得讓人躲不掉。
而裴鏡塵也從她越來越多出現在巷子裡這件事，讀出了她的心意。
但他從來不說破，只是在做面具的時候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蹲在那裡。
李若蘭知道，她爹不可能同意她跟一個做面具的窮人來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還是每天「順路」經過那條巷子，蹲在他身邊，看他削木頭、調顏料、打磨麵具，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好像在等一個結果，又好像不想等。
她想叫這些午後永遠不要結束，卻又知，終有一日會到頭。
那一日，裴鏡塵說：
「我有一物要贈你。」
「是何物？」
「做好了再與你看。」他難得笑了一下，「你見了，應當會喜歡。」
李若蘭問裴鏡塵到底是什麼，他不說。
她纏了他好幾天，他只說「快了快了」。
終於在某一天，他把她叫到巷子裡，把那個竹盒遞給她。
「打開看看。」
李若蘭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蓋。
裡面躺著一張面具。
眉眼栩栩如生，鼻樑高挺，唇線清晰。
她看著那張臉，總覺得眼熟，但一時說不上來是誰。
直到她用手指輕輕觸了一下面具，忽然愣住了。
這是她自己的臉。
她猛地抬頭看他。
裴鏡塵站在那兒，還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秦悠聽到這裡，忍不住和莫聽瀾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大概是她聽過的最古怪也最浪漫的告白方式了。
「這是……我的臉？」
「嗯。」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便想做了。」
「我做過許多面具，沒有一副是自己想做的。」
「可自見你那天起，我便一點一點試，做壞了七張，才成如今這副。」
「這是我最精細的一張，也是最喜歡的一張。」
他把面具從盒子裡輕輕拿出來，對著她比了一下，竟然嚴絲合縫地貼合她臉的輪廓。
「你看，我記住了你的每一處。」
李若蘭站在那裡，腦子一片空白。
她應該覺得害怕的。
哪有人送女孩子禮物，送的是一張人皮面具？
可古怪的是，她心裡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胸腔里橫衝直撞。
她接過那張面具，手指微微發抖。
裴鏡塵看著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約不明白她為何不語。
他直直地問：「你不喜歡？」
她沒說話，只是把面具輕輕貼在自己的臉上。
冰涼的觸感，嚴絲合縫，就像另一層皮膚。
她透過那對鏤空的眼洞看著他，問：
「裴鏡塵，你是不是……喜歡我？」
裴鏡塵卻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若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
「我以為，我做得夠明顯了。」
李若蘭把面具摘下來，捧在手裡。
她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忽然笑了起來，說不清是開心還是難過。
她說：「那這份禮物，我收下了。」
說完又很快補充了一句，像是怕他聽不懂似的：「也收下你……方才那句。」
那還是春日向晚的時節。
她出城上香歸來，馬車行至郊野，車軸忽然折了。
車夫蹲在輪旁撓頭，她讓丫鬟先回府報信，自個兒坐在路邊等著。
百無聊賴之際，瞧見道旁一叢野花，便蹲下身，湊近了看。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想這花到底會不會開，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這個時辰，它不會開。」
李若蘭嚇了一跳，回頭。
一個穿著灰白舊衫的男人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捧一隻竹編淺盒，身形清瘦，面色微白，眉眼倒算清秀。
李若蘭站起來，拍拍裙擺上的草屑：「你說什麼？」
「此花名喚夜合，只在子夜方開。」那人語氣淡淡，「你守著它等，等不到的。」
李若蘭不太高興。
她堂堂李員外家的大小姐，被一個陌生男人說「在等一朵不開的花」，總覺得是在被人笑話。
但她的教養讓她忍住了，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是何人？我怎麼沒見過你？」
「裴鏡塵。」他答得簡潔，「初來京城，不認得是常事。」
「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李若蘭當時問。
裴鏡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竹盒，然後做了一個讓李若蘭至今難忘的動作。
他把竹盒打開一條縫，往她面前遞了遞。
裡面躺著一副面具。
瓷白色的，眉眼的地方鏤空，鼻樑高挺，唇線清晰。
是一張人臉。
做工極精細，精細到李若蘭第一眼以為那是真的皮膚。
「這是何物？！」
「面具。」裴鏡塵合上蓋子，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嚇到了人。
「我在收集這個季節的花粉，混進顏料里，能讓面具的顏色更接近活人的膚色。」
李若蘭看著他，覺著這人當真是古怪。
可又說不出哪裡古怪，畢竟他並無惡意，只是說話的路數不大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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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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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不喜歡……只是頭一回見，嚇了一跳。」
裴鏡塵點了點頭，然後說：
「那你以後多看看，就不怕了。」
李若蘭愣住了，不由得問：
「你這個人，說話怎麼這麼古怪？」
裴鏡塵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可能因為，我不太會說話。」
李若蘭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是他們的初遇。
李若蘭的聲音在講到這段時，不自覺地從剛才的緊張中放鬆了下來。
第二次見面，是半月之後。
李若蘭去城南繡莊取定製的衣裳，路過一條巷子時，聽見裡頭傳來極輕的響動。
她本已走過，卻又退了兩步，側身望了一眼。
便見裴鏡塵蹲在巷弄深處，背倚磚牆，手拿一把小刀，正專心削著一塊木頭。
身旁擱著他那隻竹編淺盒，還有幾隻瓶瓶罐罐。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繡鞋踩在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裴鏡塵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你在做什麼？」她問。
他這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似在辨認，隨即又垂下眼去：
「做面具的骨架。」
「骨架？」這個詞讓李若蘭有些意外，她又往前走了半步。
「面具不能直接貼面，要先做個底子，才能服帖。」提到手藝，他的話就多了些。
「各人臉型不同，皆有分別，要做出一副肖似本人的面具，骨架最是要緊的。」
李若蘭蹲下來，看著他手上的木頭，已經被削出了一個大致的形狀。
她不懂這些，但她能看出來他做得很用心。
「這都是你自己削的？」她問。
「嗯。」他頓了一下，手裡的刀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補了一句，「我自己琢磨的。」
「那你家裡人，不管你嗎？」
裴鏡塵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削，語氣平淡得幾乎聽不出波瀾：「管得少，我做的事，他們覺著古怪，不大喜歡。」
李若蘭想追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留意到他握刀的手指上，布滿了細小的傷痕。
有新痂未凝，也有舊痕泛白，層層疊疊覆在指節上。
「你的手破了。」她說。
裴鏡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無礙，小傷。」
「也不包紮？」
「包了不方便。」他舉了舉手中的刀，「要捏東西。」
李若蘭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你等著。」
她轉身跑回繡莊，跟老闆娘討了一卷乾淨布條，又快步折返回來。
氣息還未喘勻，便蹲在他面前，奪過他手中的刀擱在地上：「手伸出來。」
裴鏡塵看著她，沒動。
李若蘭自己把他手拉過來，用布條纏了兩圈，然後打了一個結。
她做這些的時候理直氣壯的，但做完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她，李員外家的大小姐，居然蹲在巷子裡，給一個做面具的窮男人包紮手！
李若蘭的臉開始發燙，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語氣慌亂，但下巴還是微微抬著：
「我……我就是覺得你應該包一下，不然傷口會爛的！」
裴鏡塵低頭，看著手上那圈布條，看了很久。
「多謝。」他說。
李若蘭心跳快了半拍，轉身就走。
裙擺掃過地上的木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丟下一句：「我叫李若蘭。」
之後的日子，李若蘭便時常「順路」經過那條巷子。
有時裴鏡塵在，有時不在。
在時她便蹲在一旁看他做面具。
看他將一塊粗木削成眉目輪廓，調一碟顏料反覆比對十數次，直至色與膚色渾然如一，才肯罷手。
再將成器小心翼翼納入竹盒，取下一塊木料，從頭來過。
她發現他做這些時，專注得能忘了時辰，連飯也顧不上吃。
有一回，她帶了一包紅豆糕遞給他，他接了，道了聲「多謝」，便擱在一旁。
過了半個時辰，那糕還紋絲未動，連紙包都沒解開。
「你怎麼不吃？」她問。
他仿佛這才想起那包糕的存在，低頭看了一眼：「忘了。」
她忍不住笑，將糕往他手邊推了推：「連吃飯都能忘？」
「做東西時，心裡擱不下別的。」他放下刀，拈起一塊咬了一口。
「那不做東西時，你心裡會想什麼？」
裴鏡塵沒有猶豫，脫口便道：「想你。」
李若蘭愣住了。
裴鏡塵說完，自己也沒覺著有什麼不妥，繼續低頭削木：
「你不來時，我便想你在做什麼。」
「上回說夜合花夜裡才開，我後來特地去看了一回，果然開了。」
李若蘭耳根燒得通紅，聲音都低了幾分：「你……你去看夜合花做什麼？」
「想告訴你。」裴鏡塵抬眼看了她一下，「後來你來了，我便忘了說。」
那個下午，李若蘭蹲在巷子裡，手裡攥著一塊被捏碎的紅豆糕，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
她在想，這個人是不是故意的？
怎麼可以用最平淡的語氣，說最讓人心慌的話？
但她沒有走，她一直蹲在那裡，看他做面具，直到天色暗下來。
後來李若蘭才慢慢明白，裴鏡塵說話確實與旁人不同。
他不是故意說這些話來撩撥人，而是真的不會繞彎子。
腦子來在想什麼，他嘴上就說出來了。
真誠得讓人躲不掉。
而裴鏡塵也從她越來越多出現在巷子裡這件事，讀出了她的心意。
但他從來不說破，只是在做面具的時候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蹲在那裡。
李若蘭知道，她爹不可能同意她跟一個做面具的窮人來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還是每天「順路」經過那條巷子，蹲在他身邊，看他削木頭、調顏料、打磨麵具，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好像在等一個結果，又好像不想等。
她想叫這些午後永遠不要結束，卻又知，終有一日會到頭。
那一日，裴鏡塵說：
「我有一物要贈你。」
「是何物？」
「做好了再與你看。」他難得笑了一下，「你見了，應當會喜歡。」
李若蘭問裴鏡塵到底是什麼，他不說。
她纏了他好幾天，他只說「快了快了」。
終於在某一天，他把她叫到巷子裡，把那個竹盒遞給她。
「打開看看。」
李若蘭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蓋。
裡面躺著一張面具。
眉眼栩栩如生，鼻樑高挺，唇線清晰。
她看著那張臉，總覺得眼熟，但一時說不上來是誰。
直到她用手指輕輕觸了一下面具，忽然愣住了。
這是她自己的臉。
她猛地抬頭看他。
裴鏡塵站在那兒，還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秦悠聽到這裡，忍不住和莫聽瀾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大概是她聽過的最古怪也最浪漫的告白方式了。
「這是……我的臉？」
「嗯。」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便想做了。」
「我做過許多面具，沒有一副是自己想做的。」
「可自見你那天起，我便一點一點試，做壞了七張，才成如今這副。」
「這是我最精細的一張，也是最喜歡的一張。」
他把面具從盒子裡輕輕拿出來，對著她比了一下，竟然嚴絲合縫地貼合她臉的輪廓。
「你看，我記住了你的每一處。」
李若蘭站在那裡，腦子一片空白。
她應該覺得害怕的。
哪有人送女孩子禮物，送的是一張人皮面具？
可古怪的是，她心裡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胸腔里橫衝直撞。
她接過那張面具，手指微微發抖。
裴鏡塵看著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約不明白她為何不語。
他直直地問：「你不喜歡？」
她沒說話，只是把面具輕輕貼在自己的臉上。
冰涼的觸感，嚴絲合縫，就像另一層皮膚。
她透過那對鏤空的眼洞看著他，問：
「裴鏡塵，你是不是……喜歡我？」
裴鏡塵卻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若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
「我以為，我做得夠明顯了。」
李若蘭把面具摘下來，捧在手裡。
她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忽然笑了起來，說不清是開心還是難過。
她說：「那這份禮物，我收下了。」
說完又很快補充了一句，像是怕他聽不懂似的：「也收下你……方才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