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行走的法醫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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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不言走到驗屍台前,先沒有上手。

  他把袖子挽到肘部,然後轉頭看向那兩個學徒,語氣比剛才正經了不少:

  「熱水,皂角,乾淨布巾。」

  兩個學徒應聲而動。

  一個從牆角拎起銅壺往銅盆里倒水,另一個從柜子里翻出皂角和布巾。

  沈不言把手伸進銅盆里,熱水沒過手腕,他不急不慢地搓著。

  從手掌到指縫,從指縫到指甲,每一處都洗得仔仔細細,皂角在他掌心搓出泡沫。

  秦悠好奇地看著古代仵作工作的樣子,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這人剛才進門的時候還咋咋呼呼的,一到了驗屍台前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她懷疑沈不言身體裡住了兩個靈魂,一個負責日常社交,一個負責專業工作,互不干擾。

  擦完之後,沈不言把濕布遞給學徒,後退了半步,整個人安靜下來。

  他沒有直接上手去翻屍體,而是站在台邊,把整具屍體的姿態看在眼裡。

  秦悠看著他的動作,心想這是在幹嘛?

  檢查有沒有缺胳膊少腿?還是在數縫了多少針?

  她正猜著,沈不言開口了。

  「此屍平臥,四肢舒展。」沈不言一邊查驗一邊道,「衣物齊整,袖口無翻折,連領口亦被理過。」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可見屍體是被刻意擺放過的,並非隨意拋擲。」

  秦悠不太明白:「有什麼區別嗎?不都是把屍體扔在那兒?」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點蠢,但既然已經問了,就只能硬著頭皮等答案。

  「哎,差之甚遠。」沈不言轉過身來,語氣篤定,「若為棄屍,兇手通常急於脫手,屍身姿態必不自然,四肢或扭曲,衣物多為凌亂。」

  他想了想,舉了個秦悠一聽便懂的例子,「比如你提著一袋沉物急著丟掉,可會在意它落地的姿態,好看不好看?」

  秦悠想像了一下。

  她拎著一袋垃圾走到垃圾桶前,隨手一甩,垃圾袋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啪地砸在桶底。

  那個姿勢,確實不好看。

  「但此屍不同。」沈不言手指虛虛點過衣袖邊緣,「裙擺被拉平了,袖口理正了,連領口都被整過,可見放置之人,很在意她的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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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秦悠試著總結,「當年的畫皮鬼不在意死者的儀容?」

  「不錯。」沈不言點頭,「當年那幾具屍體,我見時各有各的狼狽。」

  「有趴著的,有側躺的,還有一個被塞進水溝里,腿都折到了胸前。」

  他的聲音沉了沉,「當年的兇手,厭惡那些負心人,所以他在殺人之後,對他們沒有任何敬意,扔下就走,甚至故意羞辱。」

  「所以……」趙懷瑾捋著下巴,若有所思,「當年那個兇手,是在泄憤,今年這個,不是在泄憤?」


  秦悠在旁邊聽到這裡,她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不就跟我一開始猜的對上了嗎?就是蹭熱度的。」

  「只不過,這個蹭熱度的是個講究人,殺完人還會幫人整理一下儀容儀表。」

  她說完,又意識到自己又在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詞,趕緊補了一句:「就是……借畫皮鬼的名頭來搞事情的人!」

  「這位姑娘,」趙懷瑾轉過頭來,表情認真中帶著一絲困惑,「你說話可能一口氣說完?」

  「你這話說一半,還得自己再譯一回,我等聽著實在費勁。」

  「我儘量,我儘量……」秦悠點頭如搗蒜。

  「這兇手,與當年畫皮鬼確非一人。」何以晴開口,目光卻未離屍身,「一者對屍身毫不在意,一者卻自有安排。」

  「對!有安排!」沈不言連忙點頭,「何捕頭說得比我准!便是安排!」

  「這兇手對這具屍首的態度,與當年畫皮鬼全然不同。」

  許成舟手中摺扇輕搖,溫聲道:

  「若對屍身這般講究,此人或許與死者相識,甚至有些交情。」

  「說不準就是殺人之後心下不安,才將屍體擺得齊整,權作彌補。」

  趙懷瑾捋著下巴,若有所思:「若是如此,那死者身份不明一事便更蹊蹺了。」

  「若兇手與死者相識,那兇手豈不是眼下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

  驗屍房裡安靜了一瞬。

  秦悠在腦子裡,把剛才聽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小心翼翼問:

  「所以就是,當年的畫皮鬼殺人像扔垃圾,這位殺人像疊被子?」

  驗屍房裡,一時沒人回話。

  然後莫聽瀾噗地笑出了聲。

  趙懷瑾的嘴角抽了一下,趕緊用袖子擋住。

  沈不言倒是沒笑,但他看著秦悠的眼神變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疊被子?」

  「比喻,比喻而已。」秦悠連忙擺手,臉又紅了,「我就是想說,一個隨便扔,一個擺整齊。」

  「這比喻倒是貼切。」沈不言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繼續看屍體,嘴裡嘟囔了一句。

  「就是聽著怪怪的,往後我疊被時,怕都要想起今兒的事了。」

  趙懷瑾把袖子放下來,咳嗽了一聲,儘量維持住大理寺少卿的體面。

  「咳,總之,沈不言方才所言,也證明了我等先前所判,此案非彼案。」

  「兇手雖借了畫皮鬼的皮相,但屍身處置卻天差地別。」

  沈不言點了點頭,語氣比之前鬆快了些許:「既然不是當年的畫皮鬼,反倒好辦,若真是同一人,那才叫棘手。」

  「他這忽地換了路數,不是瘋了,就是存心耍我們玩。」

  他說著走到驗屍台前,活動了一下手指,準備把屍體身上的衣物去除下來。

  秦悠下意識伸著脖子往那邊看,腳尖都不自覺踮了起來。

  下一秒,後衣領就被人從後面拽住了。

  莫聽瀾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點嫌棄:「喂,你一個姑娘家,看人家脫衣裳,是不是變態?」

  秦悠掙了一下沒掙脫,沒好氣地仰頭瞪他:「何姐姐看著,雲破哥看著,人成王殿下也看著呢!怎麼我看就變成變態了?!」

  「你本來就是變態。」莫聽瀾鬆開手,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亂拉腰帶的變態。」

  秦悠的臉瞬間漲紅:「……你別說了行不行!那件事翻篇了!翻篇!」

  這邊鬥著嘴,那邊沈不言已經將屍體的衣物去除下來。

  他先是將屍體側轉,一手托著後頸,一手扶著腰側。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屍體的背部,微微皺眉,開了口:

  「屍斑集於背、臀、腿後。」

  他的手指在那些斑塊上空點過。

  「諸位請看,屍斑集中於此,說明屍體死後應是仰面平躺,姿勢不曾被移動過。」

  趙懷瑾站在人群最後面,聲音虛浮:「那、那能看出死了多久嗎?」

  「能。」沈不言用手指輕輕按壓屍斑部位,觀察了片刻。

  「看此斑色融合成片,按壓已不易褪。」

  「再合以屍身僵硬之狀,四肢大關俱僵,小關則初現鬆緩之象。」

  「以此推之,死亡時間,大概在三日左右。」

  秦悠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小聲嘀咕了一句:「就光靠看和摸就能判斷死亡時間,這跟行走的CT機有什麼區別……」

  「什麼是CT機?」沈不言耳朵尖,抬頭就問。

  「就是……一種很厲害的診斷工具!說了你也聽不懂。」秦悠趕緊糊弄過去。

  沈不言沒追問,繼續檢查,但他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他俯下身,湊近了看屍體背部的屍斑,然後用手指輕輕按壓了幾處,又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不過,有個地方不太對。」

  「何處不對?」許成舟的摺扇微微一頓。

  「顏色。」沈不言指著那些斑塊。

  「當年畫皮鬼案諸屍,斑色皆呈尋常紫紅,與常屍無異。」

  「但此屍屍斑,色澤偏淡,你們看這裡,還有這裡,甚至有幾處泛著粉色。」

  秦悠不解,脫口問道:「粉紅色代表什麼?」

  沈不言語氣認真,顯然對這種專業問題有著天然的解答熱情,「死因有異,斑色便有分別。」

  「溺死或凍死者,血為水所稀,斑色較常為淡。」

  「若為煤氣所中,則呈櫻桃紅。」

  「若中某類毒物……」

  「那屍斑就是鮮紅色的。」秦悠下意識接了一句。

  沈不言轉頭看向她,眉毛微微一挑,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姑娘還懂仵作之術?」

  秦悠連忙搖頭,擺擺手:「不懂不懂!我就是……呃,以前在書上看到過!」

  她心想,總不能說是從《名偵探柯南》里看來的吧。

  漫畫算書嗎?應該算吧?那也是一本書啊。

  沈不言點點頭,倒也沒有追問,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認可:

  「既有此等好書,改日可借我一觀,仵作這行當,最缺的就是好教材。」

  他頓了頓,很快又歸回正題,「不過這位姑娘所言不錯,中毒而亡者,斑色確作鮮紅。」

  秦悠在旁邊默默在心裡記筆記,脫口而出:「又學到了!這不就是法醫課嗎?還是現場教學版的!」

  「法醫?什麼法醫?」沈不言一臉困惑。

  莫聽瀾在旁邊對何以晴說:「她又在說天書了。」

  「習慣就好。」何以晴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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