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是鬼神，是天算
沈不言皺著眉，又回頭看著東牆上，那面銅鏡原先掛的位置，嘴裡嘟囔了一句：「還是不對。」
「什麼不對？」莫聽瀾問。
「時辰對不上。」沈不言道，「若這面鏡子月初便掛了上去，到今日已近一月，按秦姑娘的說法，每日巳時日光從東窗照入，打在鏡面上，那為何不是掛上去當日便出了事？為何拖到如今？」
莫聽瀾難得沒有唱反調，反倒接了沈不言的話頭：「說得是，兇手設這機關若只靠日光，他如何把控時辰？除非這面鏡子有本事自己挑日子。」
「它當然沒本事挑日子。」秦悠剛才推理的那股興奮勁還沒完全退下去，但被莫聽瀾這個問題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說得沒錯，時間跨度對不上。
陽光是每天都有的，如果陽光是唯一的觸發條件，那張大有應該死在銅鏡掛上去之後的第一個晴天。
一個將近一個月都沒觸發過的機關，偏偏在今天觸發了，這裡面一定還有一個他們沒發現的變量。
她腦子裡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生石灰遇水發熱，棉紙隔開兩層粉末，氣流衝破棉紙噴出土粉……
這個邏輯鏈條本身沒問題，每一個環節都有物證支撐。
陽光照在鏡面上，鏡面升溫，蜂蠟融化，這是她剛才推出來的觸發條件，可陽光天天都有，為什麼不是第一天就觸發？
「這個我還沒想好。」她承認得很大方，「但一定有什麼東西是我們遺漏的，陽光只是觸發條件之一，還有另一個條件，只有在今天才滿足。」
何以晴站在太師椅旁邊，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東牆上那片銅鏡掛過的印子上。
牆面上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淺的圓形區域，那是銅鏡長期遮擋留下的痕跡。
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沒眨一下。
然後她走了過去，站在東牆正下方，轉過身，面朝東窗。
陽光從她背後打進來，她微微抬起頭，目光從東窗的上沿開始，沿著陽光射入的角度，慢慢往下移，移到東牆上銅鏡原來的位置，再到太師椅上張大有的面部位置。
東窗、銅鏡、太師椅。
三點連成一線。
如果按秦悠的說法，陽光從東窗射入，直射鏡面，鏡面吸收熱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角度。」何以晴忽然開口。
眾人紛紛看向她。
「什麼角度？」莫聽瀾問。
何以晴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東窗前，伸手指向窗外那片被院牆夾道切成一長條的天空。
從這條縫裡望出去，只能看到窄窄的一線天光，但足以判斷太陽的方位。
她看了片刻，轉過身來，對眾人道：「日頭的高度。」
沈不言沒聽懂：「日頭的高度怎麼了？」
「每日不同。」何以晴道。
她難得多說了幾句，語氣依舊是一貫的簡淨，「日頭在黃道上的位置，日日皆有變化，春分前後，變化尤大。」
莫聽瀾聽得雲裡霧裡：「何大人，能否說得通俗些？我一個江湖草莽，聽不懂天文。」
何以晴看了他一眼，換了一種說法：「日出日沒，自有其軌，一日之間，日出卯時，日入酉時，影子最短是正午。」
「但日頭每日從哪個方位升起、升到多高、影子落在何處……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不同。」
她指向東窗外那一線天空，「老農耕田，看的是日頭照到哪塊田壟上，便知該下什麼種，船工行船，看的是日頭偏到哪座山頭，便知該收帆還是該避風。」
秦悠聽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何以晴。
何以晴走回東牆邊，伸手在銅鏡原先的位置上方點了一下：「三月初一掛上這面鏡子時，巳時的日頭正照在鏡面正中。」
她的手指沿著牆面往下滑，「銅鏡是圓的，鏡面微凸，正面照來的光會往四面散開，熱度均勻，不聚於一處。」
「當時光照在正中，熱度散至整個鏡面，傳到夾層之時，蠟層各處受熱均勻，封蠟便不會從邊緣開始融。」
「而到了今日，」她將手指移到銅鏡位置的邊緣，「春分已過，日頭往北走了，巳時的日頭比月初之時偏了些許，不再正對鏡面中央，而是斜著照在鏡面邊緣。」
她轉頭看向秦悠，「你看過銅鏡夾層，靠近針孔那一圈的封蠟，可是最薄？」
秦悠猛地點頭：「對，就那一圈融了，別的地方還是好好的。」
「因為只有那一圈被曬到了。」何以晴道，「春分過後，日頭每日都在往北偏，偏到今日，巳時的日頭恰好落在銅鏡邊緣，光聚於一處，熱不得散，蠟便融了。」
秦悠聽完這番推論，心中對何姐姐的敬佩又添了幾分。
莫聽瀾也點頭道：「兇手這一手，確實高明，能算到這個地步的人，要麼自己通曉天文，要麼有人替他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問題便來了，他費這般大的功夫，又是機關又是天文歷算，所圖為何？一刀捅死不成麼？下毒不成麼？何苦弄得這般繁複？」
秦悠接口道：「一刀捅死會留下傷口，下毒會留下毒藥，一驗屍就能定性為他殺，但密室加上土煞，要不是大理寺接手，這案子多半就以『土煞索命』結案了。」
「說得對。」沈不言道，「能費這麼大勁殺一個人，要麼是仇，要麼是利。」
趙懷瑾聽罷幾人分說，不緊不慢開口道：「密室手法既解，兇手如何作案已大致分明。餘下的，便是兇手為何殺人，何人最有嫌疑。」
他轉頭對何以晴道，「先將死者遺體妥善移走，再將近日與死者有過往來之人，都喚來問一問便是。問話便在此處，不必回大理寺，省了往返的工夫。」
沈不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蹲在驗屍箱旁邊，把銀針一根根擦乾淨收好，口裡道：「不想這回密室手法解得這般快，上回毒蛇那個密室，光是推演屋頂滴毒的法子，便耗了大半日，我去外頭喚人來搬遺體，他們在門口蹲了這許久，也該讓他們干點正事了。」
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跨門檻的時候甚至還輕輕跳了一下。
門口守著的關武正蹲在台階上跟小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聽見腳步聲連忙站起來，滿臉期待地等著被派活。
何以晴與雲破則先將劉氏扶往廂房歇息。
劉氏仍半昏半醒，面色比方才略好了些，額角卻還沁著冷汗。
張明與翠兒跟在後頭，張明想伸手搭一把又不敢碰，手舉在半空不知往哪兒擱，末了只得跟在何以晴身後，腳步踉蹌地往偏房去了。
「什麼不對？」莫聽瀾問。
「時辰對不上。」沈不言道，「若這面鏡子月初便掛了上去，到今日已近一月，按秦姑娘的說法，每日巳時日光從東窗照入，打在鏡面上，那為何不是掛上去當日便出了事？為何拖到如今？」
莫聽瀾難得沒有唱反調，反倒接了沈不言的話頭：「說得是，兇手設這機關若只靠日光，他如何把控時辰？除非這面鏡子有本事自己挑日子。」
「它當然沒本事挑日子。」秦悠剛才推理的那股興奮勁還沒完全退下去，但被莫聽瀾這個問題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說得沒錯，時間跨度對不上。
陽光是每天都有的，如果陽光是唯一的觸發條件，那張大有應該死在銅鏡掛上去之後的第一個晴天。
一個將近一個月都沒觸發過的機關，偏偏在今天觸發了，這裡面一定還有一個他們沒發現的變量。
她腦子裡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生石灰遇水發熱，棉紙隔開兩層粉末，氣流衝破棉紙噴出土粉……
這個邏輯鏈條本身沒問題，每一個環節都有物證支撐。
陽光照在鏡面上，鏡面升溫，蜂蠟融化，這是她剛才推出來的觸發條件，可陽光天天都有，為什麼不是第一天就觸發？
「這個我還沒想好。」她承認得很大方，「但一定有什麼東西是我們遺漏的，陽光只是觸發條件之一，還有另一個條件，只有在今天才滿足。」
何以晴站在太師椅旁邊，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東牆上那片銅鏡掛過的印子上。
牆面上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淺的圓形區域，那是銅鏡長期遮擋留下的痕跡。
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沒眨一下。
然後她走了過去，站在東牆正下方，轉過身，面朝東窗。
陽光從她背後打進來，她微微抬起頭，目光從東窗的上沿開始，沿著陽光射入的角度，慢慢往下移，移到東牆上銅鏡原來的位置，再到太師椅上張大有的面部位置。
東窗、銅鏡、太師椅。
三點連成一線。
如果按秦悠的說法，陽光從東窗射入，直射鏡面，鏡面吸收熱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角度。」何以晴忽然開口。
眾人紛紛看向她。
「什麼角度？」莫聽瀾問。
何以晴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東窗前，伸手指向窗外那片被院牆夾道切成一長條的天空。
從這條縫裡望出去，只能看到窄窄的一線天光，但足以判斷太陽的方位。
她看了片刻，轉過身來，對眾人道：「日頭的高度。」
沈不言沒聽懂：「日頭的高度怎麼了？」
「每日不同。」何以晴道。
她難得多說了幾句，語氣依舊是一貫的簡淨，「日頭在黃道上的位置，日日皆有變化，春分前後，變化尤大。」
莫聽瀾聽得雲裡霧裡：「何大人，能否說得通俗些？我一個江湖草莽，聽不懂天文。」
何以晴看了他一眼，換了一種說法：「日出日沒，自有其軌，一日之間，日出卯時，日入酉時，影子最短是正午。」
「但日頭每日從哪個方位升起、升到多高、影子落在何處……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不同。」
她指向東窗外那一線天空，「老農耕田，看的是日頭照到哪塊田壟上，便知該下什麼種，船工行船，看的是日頭偏到哪座山頭，便知該收帆還是該避風。」
秦悠聽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何以晴。
何以晴走回東牆邊，伸手在銅鏡原先的位置上方點了一下：「三月初一掛上這面鏡子時，巳時的日頭正照在鏡面正中。」
她的手指沿著牆面往下滑，「銅鏡是圓的，鏡面微凸，正面照來的光會往四面散開，熱度均勻，不聚於一處。」
「當時光照在正中，熱度散至整個鏡面，傳到夾層之時，蠟層各處受熱均勻，封蠟便不會從邊緣開始融。」
「而到了今日，」她將手指移到銅鏡位置的邊緣，「春分已過，日頭往北走了，巳時的日頭比月初之時偏了些許，不再正對鏡面中央，而是斜著照在鏡面邊緣。」
她轉頭看向秦悠，「你看過銅鏡夾層，靠近針孔那一圈的封蠟，可是最薄？」
秦悠猛地點頭：「對，就那一圈融了，別的地方還是好好的。」
「因為只有那一圈被曬到了。」何以晴道，「春分過後，日頭每日都在往北偏，偏到今日，巳時的日頭恰好落在銅鏡邊緣，光聚於一處，熱不得散，蠟便融了。」
秦悠聽完這番推論，心中對何姐姐的敬佩又添了幾分。
莫聽瀾也點頭道：「兇手這一手，確實高明，能算到這個地步的人，要麼自己通曉天文，要麼有人替他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問題便來了，他費這般大的功夫，又是機關又是天文歷算，所圖為何？一刀捅死不成麼？下毒不成麼？何苦弄得這般繁複？」
秦悠接口道：「一刀捅死會留下傷口，下毒會留下毒藥，一驗屍就能定性為他殺，但密室加上土煞，要不是大理寺接手，這案子多半就以『土煞索命』結案了。」
「說得對。」沈不言道，「能費這麼大勁殺一個人，要麼是仇，要麼是利。」
趙懷瑾聽罷幾人分說，不緊不慢開口道：「密室手法既解，兇手如何作案已大致分明。餘下的，便是兇手為何殺人，何人最有嫌疑。」
他轉頭對何以晴道，「先將死者遺體妥善移走，再將近日與死者有過往來之人，都喚來問一問便是。問話便在此處，不必回大理寺，省了往返的工夫。」
沈不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蹲在驗屍箱旁邊，把銀針一根根擦乾淨收好，口裡道：「不想這回密室手法解得這般快，上回毒蛇那個密室，光是推演屋頂滴毒的法子，便耗了大半日，我去外頭喚人來搬遺體，他們在門口蹲了這許久，也該讓他們干點正事了。」
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跨門檻的時候甚至還輕輕跳了一下。
門口守著的關武正蹲在台階上跟小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聽見腳步聲連忙站起來，滿臉期待地等著被派活。
何以晴與雲破則先將劉氏扶往廂房歇息。
劉氏仍半昏半醒，面色比方才略好了些，額角卻還沁著冷汗。
張明與翠兒跟在後頭，張明想伸手搭一把又不敢碰，手舉在半空不知往哪兒擱，末了只得跟在何以晴身後，腳步踉蹌地往偏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