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何姐姐誇我了
雲破將藥室那一層單獨捧起來，放在白布正中央。
沈不言以銅簽尖端沿藥室邊緣輕輕劃了一圈，撥開殘留蠟屑，再將油燈移至藥室正上方。
火光透過半透明的蜂蠟塗層照下去，夾層內殘留之物便在光下顯出清晰的三層分布，一層疊一層。
「共三層。」沈不言伸出手指，自下往上逐一點過，「最底下是灰白色粉末結塊，中間是焦黃棉紙，最上頭是淺褐色細粉，並非混作一處，而是有意分層放置，每一層都是單獨鋪上去的。」
他從最下層刮下一小撮灰白粉末，攤在掌心。
粉末顆粒粗細不勻，細者如面，粗者如鹽粒，顏色白中帶灰，已結了些小塊，但手指輕輕一碾便碎成粉。
他低頭聞了聞，沒什麼明顯氣味，又以舌尖極快地碰了一下指尖，立刻皺眉，側頭吐了一口。
「澀，微辛，遇水則熱，這味道與觸感，我不會認錯。是石灰，且非熟石灰，是生石灰。」
秦悠聽到「生石灰」三個字，腦子關於現代化學的知識就跳了出來。
氧化鈣遇水生成氫氧化鈣，同時大量放熱，這個反應她初中就學過。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莫聽瀾先出聲了。
「生石灰？」他皺眉道，「石灰是修城牆，造陵寢用的東西，塞進銅鏡里做什麼？」
「放熱。」秦悠抬起頭，語速比平時快，「生石灰吸水就會發熱，而銅鏡是金屬，金屬導熱快，吸了熱之後整面鏡子都會升溫，熱量剛好用來融化封住土的那層蜂蠟。」
莫聽瀾若有所思：「你是說，這鏡子是個爐子？」
「不算爐子。」秦悠搖頭，「它算是一個恆溫發熱器，靠反應發熱，且誰都不會發現。」
「且慢。」趙懷瑾抬起手，「若依此說，生石灰在下，土粉在上，中間隔了一層棉紙，棉紙的作用又是什麼？總不會是隨手墊的吧？」
「當然不是。」秦悠蹲下身，湊近了看那層焦黃的棉紙。
棉紙薄得透光，中間有幾個不規則的破洞，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什麼東西燒穿了。
破洞周圍還有幾條撕裂口，方向一致，都是從中間往外翻的。
她伸出手指在棉紙上比劃了一下位置：「這層棉紙有兩個作用，第一就是隔離。兇手不能讓生石灰和土粉直接接觸，否則石灰還沒發熱就把土粉燒了，達不到緩慢釋放的效果。」
「第二，控溫。棉紙能讓熱量均勻地從下往上傳遞，不會出現局部過熱燒穿蠟層的情況。」
她頓了一下，抬頭看向趙懷瑾：「趙大人，您注意到沒有，這些撕裂口的方向，是從內向外翻的？」
趙懷瑾原本正想問一句你怎知這是從內向外，話到嘴邊又被她下一句搶了先。
他低頭看著棉紙上那幾道翻卷的裂口，翻翹的方向一致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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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秦悠這麼一指明，連完全不懂驗屍的人也能看明白。
他微微頷首：「確是從內往外翻開，也就是說，這棉紙不單是被燒穿的，還是被氣流沖開的。」
「對！」趙懷瑾這句話恰好接在她的推理上，「這就是這面鏡子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靠人吹和風力，它是靠自己造了一股風，把毒粉噴到空氣里！」
「自己造的？」趙懷瑾愣了一瞬，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氣？鏡中何來之氣？」
莫聽瀾狐耳在面具上一動不動，他沒有插嘴，只是等著她的下文。
一個密封的銅鏡裡面能自己造出風來，這話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說這話的人是秦悠，所以他決定先聽完再發表意見。
「生石灰自己產生的！」秦悠不緊不慢講解道，「生石灰遇水放熱，熱會讓鏡子內部溫度升高，空氣受熱膨脹，但是鏡子是密封的，只有十二個針孔能出氣。」
「而膨脹的空氣出不去，在裡面越積越多，氣壓越來越高，直到把棉紙衝破，帶著土粉一起從針孔噴出去。」
「因為氣流噴出去的力度，比慢慢揮發要強得多，範圍更遠，濃度更高，張大有坐在正對面，一口全吸進去了。」
她說完之後，稍微喘了口氣，發現周圍安靜得不太對勁。
「喂，你們那是什麼眼神？」秦悠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乾笑一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呃……我剛剛就是隨便說說……就是……書上……」
話未說完，她便頓住了。
因為她看見何以晴笑了。
嘴角只是微微一彎，極淺，一閃即逝。
但確實是笑了。
這是她認識何姐姐以來，第一次見她露出這種表情。
下一秒，何以晴開口了。
聲音依舊是那種乾淨利落的質感，不拖泥帶水，但比平時多了半分的柔和。
「不，你說的很好。」
秦悠整個人都呆住了。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嗡地響了一下，然後所有的思緒都停擺了。
方才還在飛速運轉的那一套推理，此刻盡數卡在喉間，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不斷循環的話：
她誇我了，何姐姐誇我了。
心跳開始加快，先是悶悶的，然後越來越清晰。
她剛才，是不是說了很多奇怪的話？
這些詞在這個時代的人聽來，大概跟天書差不多。
秦悠說完就後悔了，正想用「書上看來的」搪塞過去，反正這招百試百靈，沒人會追問是哪本書。
可何姐姐沒給她搪塞的機會。
何姐姐說她說得很好。
那是不是可以證明，她這個人還有點用處？
一想到這些，心裡就像含了一顆蜜糖，甜味從舌尖一路化到嗓子眼，暖融融的。
「真的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帶著些顫抖，嘴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何姐姐，你真的覺得我說得好？」
莫聽瀾在旁邊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嘖：「行了行了，誇你一句便飄成這樣，方才反駁我的時候不是挺有理有據的麼？怎麼如今話都說不利索了？」
「那不一樣，」秦悠理直氣壯地回頭瞪了他一眼，然後立刻轉回去，臉上的笑容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何姐姐誇我和反駁你，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體驗，反駁你是日常，何姐姐誇我是……」
她頓了一下，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哎呀，反正，你不懂。」
「我怎麼就不懂了？」莫聽瀾雙手抱臂，狐耳壓下去，一副被吊了胃口很不爽的樣子。
秦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說：「因為你沒被她誇過。」
沈不言以銅簽尖端沿藥室邊緣輕輕劃了一圈，撥開殘留蠟屑，再將油燈移至藥室正上方。
火光透過半透明的蜂蠟塗層照下去，夾層內殘留之物便在光下顯出清晰的三層分布，一層疊一層。
「共三層。」沈不言伸出手指，自下往上逐一點過，「最底下是灰白色粉末結塊，中間是焦黃棉紙，最上頭是淺褐色細粉，並非混作一處，而是有意分層放置，每一層都是單獨鋪上去的。」
他從最下層刮下一小撮灰白粉末，攤在掌心。
粉末顆粒粗細不勻，細者如面，粗者如鹽粒，顏色白中帶灰，已結了些小塊，但手指輕輕一碾便碎成粉。
他低頭聞了聞，沒什麼明顯氣味，又以舌尖極快地碰了一下指尖，立刻皺眉，側頭吐了一口。
「澀，微辛，遇水則熱，這味道與觸感，我不會認錯。是石灰，且非熟石灰，是生石灰。」
秦悠聽到「生石灰」三個字，腦子關於現代化學的知識就跳了出來。
氧化鈣遇水生成氫氧化鈣，同時大量放熱，這個反應她初中就學過。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莫聽瀾先出聲了。
「生石灰？」他皺眉道，「石灰是修城牆，造陵寢用的東西，塞進銅鏡里做什麼？」
「放熱。」秦悠抬起頭，語速比平時快，「生石灰吸水就會發熱，而銅鏡是金屬，金屬導熱快，吸了熱之後整面鏡子都會升溫，熱量剛好用來融化封住土的那層蜂蠟。」
莫聽瀾若有所思：「你是說，這鏡子是個爐子？」
「不算爐子。」秦悠搖頭，「它算是一個恆溫發熱器，靠反應發熱，且誰都不會發現。」
「且慢。」趙懷瑾抬起手，「若依此說，生石灰在下，土粉在上，中間隔了一層棉紙，棉紙的作用又是什麼？總不會是隨手墊的吧？」
「當然不是。」秦悠蹲下身，湊近了看那層焦黃的棉紙。
棉紙薄得透光，中間有幾個不規則的破洞，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什麼東西燒穿了。
破洞周圍還有幾條撕裂口，方向一致，都是從中間往外翻的。
她伸出手指在棉紙上比劃了一下位置：「這層棉紙有兩個作用，第一就是隔離。兇手不能讓生石灰和土粉直接接觸，否則石灰還沒發熱就把土粉燒了，達不到緩慢釋放的效果。」
「第二，控溫。棉紙能讓熱量均勻地從下往上傳遞，不會出現局部過熱燒穿蠟層的情況。」
她頓了一下，抬頭看向趙懷瑾：「趙大人，您注意到沒有，這些撕裂口的方向，是從內向外翻的？」
趙懷瑾原本正想問一句你怎知這是從內向外，話到嘴邊又被她下一句搶了先。
他低頭看著棉紙上那幾道翻卷的裂口，翻翹的方向一致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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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秦悠這麼一指明，連完全不懂驗屍的人也能看明白。
他微微頷首：「確是從內往外翻開，也就是說，這棉紙不單是被燒穿的，還是被氣流沖開的。」
「對！」趙懷瑾這句話恰好接在她的推理上，「這就是這面鏡子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靠人吹和風力，它是靠自己造了一股風，把毒粉噴到空氣里！」
「自己造的？」趙懷瑾愣了一瞬，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氣？鏡中何來之氣？」
莫聽瀾狐耳在面具上一動不動，他沒有插嘴，只是等著她的下文。
一個密封的銅鏡裡面能自己造出風來，這話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說這話的人是秦悠，所以他決定先聽完再發表意見。
「生石灰自己產生的！」秦悠不緊不慢講解道，「生石灰遇水放熱，熱會讓鏡子內部溫度升高，空氣受熱膨脹，但是鏡子是密封的，只有十二個針孔能出氣。」
「而膨脹的空氣出不去，在裡面越積越多，氣壓越來越高，直到把棉紙衝破，帶著土粉一起從針孔噴出去。」
「因為氣流噴出去的力度，比慢慢揮發要強得多，範圍更遠，濃度更高，張大有坐在正對面，一口全吸進去了。」
她說完之後，稍微喘了口氣，發現周圍安靜得不太對勁。
「喂，你們那是什麼眼神？」秦悠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乾笑一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呃……我剛剛就是隨便說說……就是……書上……」
話未說完，她便頓住了。
因為她看見何以晴笑了。
嘴角只是微微一彎，極淺，一閃即逝。
但確實是笑了。
這是她認識何姐姐以來，第一次見她露出這種表情。
下一秒，何以晴開口了。
聲音依舊是那種乾淨利落的質感，不拖泥帶水，但比平時多了半分的柔和。
「不，你說的很好。」
秦悠整個人都呆住了。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嗡地響了一下，然後所有的思緒都停擺了。
方才還在飛速運轉的那一套推理，此刻盡數卡在喉間，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不斷循環的話：
她誇我了，何姐姐誇我了。
心跳開始加快，先是悶悶的，然後越來越清晰。
她剛才，是不是說了很多奇怪的話？
這些詞在這個時代的人聽來，大概跟天書差不多。
秦悠說完就後悔了，正想用「書上看來的」搪塞過去，反正這招百試百靈，沒人會追問是哪本書。
可何姐姐沒給她搪塞的機會。
何姐姐說她說得很好。
那是不是可以證明，她這個人還有點用處？
一想到這些，心裡就像含了一顆蜜糖，甜味從舌尖一路化到嗓子眼，暖融融的。
「真的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帶著些顫抖，嘴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何姐姐，你真的覺得我說得好？」
莫聽瀾在旁邊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嘖：「行了行了，誇你一句便飄成這樣，方才反駁我的時候不是挺有理有據的麼？怎麼如今話都說不利索了？」
「那不一樣，」秦悠理直氣壯地回頭瞪了他一眼，然後立刻轉回去，臉上的笑容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何姐姐誇我和反駁你，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體驗，反駁你是日常，何姐姐誇我是……」
她頓了一下，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哎呀，反正，你不懂。」
「我怎麼就不懂了？」莫聽瀾雙手抱臂，狐耳壓下去，一副被吊了胃口很不爽的樣子。
秦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說：「因為你沒被她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