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斷魂須
一陣腳步匆匆，趙懷瑾拽著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自後院急急趕來。
那老人肩上挎著醫箱，箱蓋沒來得及扣緊，跑起來裡頭瓶瓶罐罐叮噹響了一路。
他頭髮散了大半，衣領歪在一邊，腳上還踏著一隻布鞋一隻拖鞋，一看便是被趙懷瑾從被窩裡直接拖出來的。
「到了到了！劉大夫來了！」趙懷瑾跑得氣都喘不勻。
劉大夫在沈不言身旁蹲下，一手翻開他眼皮看了看瞳仁，另一隻手搭上腕脈。
三根指頭壓在寸口上，須臾收回來，又翻開他下唇瞧了瞧舌底。
舌底兩根青筋發暗，隱隱透著黑氣。
他臉上的急色稍減，隨即從醫箱裡取出一個布包，擱在膝蓋上展開來，是兩排銀針。
「毒入陽明，尚未攻心。」劉大夫說話間已抽出一根銀針，在火上燎過，扎入沈不言合谷穴中。
他下針極快，拇指與食指捻著針柄輕輕一轉，針尖入肉，沈不言的手指不自覺地跳了一下，「這位姑娘方才灌鹽水催吐，將胃裡殘餘毒物排了大半，若再晚一炷香，毒隨氣血入心脈，神仙也難救了。」
他口中說著，手上不停，又在沈不言內關、曲池各下兩針。
針尖入體，輕輕捻轉，沈不言手臂上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針口處隨即滲出幾滴顏色發暗的血珠。
劉大夫一邊行針一邊解釋：「好在毒走陽明經，先攻胃腑，再傳心包，方才催吐排了胃中之毒，餘毒尚在經絡，用針灸逼出來便是。」
他說著，又從醫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烏黑藥丸，捏開沈不言的嘴塞進去，「這是九花解毒丹，嚼碎了咽下去，能解殘餘藥性，小伙子，莫怕苦，嚼。」
沈不言迷迷糊糊地把藥丸嚼了，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但他到底咽下去了。
劉大夫又在沈不言後背的肺俞、心俞各扎了一針，手指在針尾上輕輕彈了一下。
針尾震顫了片刻才停下來，沈不言的呼吸也跟著平穩了不少。
「老夫再以推拿，助他行血排毒。」劉大夫雙手按住沈不言肩膀，沿手臂內側往下推。
自肩至肘，自肘至腕，末了用拇指在他掌心重重按了三下。
每按一下，沈不言的手指便猛地蜷縮一下，指尖沁出幾滴暗紅血珠。
「毒已從血中滲出。」劉大夫指了指他指尖的血珠，「血中之毒隨汗液排出大半，加上方才銀針逼毒，餘量已不足為懼，歇上片刻，老夫再開一劑解毒湯藥，連服三日，體內殘毒便可排盡。」
趙懷瑾聽到此處，蹲下身湊到沈不言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沈？還聽得見本官說話麼？你若是沒事，這個月的月俸，本官給你翻倍！」
沈不言本還迷糊著，眼睛半開半合，聽了這話，眯著的眼瞬間睜開了。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雖還啞著：「大人……當真？」
趙懷瑾急了：「本官什麼時候騙過你！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能騙你不成！」
沈不言艱難地笑了一下，嘴唇上還沾著一道沒擦乾淨的白沫印子，含糊道：「謝謝……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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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眼一翻，頭一歪，整個人徹底軟在秦悠膝蓋上。
秦悠心頭一沉，連忙搖他，一手托著他後腦，另一隻手去拍他的臉。
拍了兩下又覺不對，改去掐人中：「沈不言？沈不言你怎麼了？別嚇我！你剛才不是還在惦記月俸嗎？趙大人說了不扣你錢你還暈什麼暈……」
趙懷瑾險些哭出來。
他一把抓住沈不言的手腕去摸脈，手指抖得對不準位置，摸了半晌也摸不出個所以然，急得聲音發顫：「沈不言！你醒醒！本官說話算話，不止這個月，下個月的也給你！下下個月也給你！只要你醒過來，今年全年的月俸都提前發！」
「人還沒死。」
何以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
秦悠和趙懷瑾同時看向何以晴。
她蹲在沈不言身側，一隻手搭在沈不言的脖子上。
「脈搏平穩，呼吸均勻。」她收回手，「暈過去了。」
一旁配藥的劉大夫頭都沒抬，正拿小銅秤稱藥材，將稱好的草藥倒進草紙，四角折起包好，嘴裡慢悠悠接了一句：「何捕頭說得是，這小伙子方才又吐又扎，折騰了半晌，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毒是排乾淨了，力氣也用光了，讓他好生睡一覺，明早便醒了。」
趙懷瑾與秦悠聽了這話，同時長長舒了一口氣。
劉大夫低頭繼續收針，收了兩根，又抬頭看了趙懷瑾一眼：「不過趙大人，老夫多句嘴，您方才那全年月俸的話，他睡著了怕是沒聽著，要不要等他醒了再說一遍？」
趙懷瑾臉上還掛著半滴沒掉下來的淚，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權當自己方才什麼也沒做：「本官……本官方才也是一時情急。」
秦悠一屁股坐回地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腿麻這才姍姍來遲地湧上來，針扎似的從膝蓋蔓延到小腿。
她一邊揉膝蓋，一邊低頭看沈不言。
這人臉色還是白的，可呼吸確然比方才勻了，嘴角的白沫也擦淨了。
雲破不知何時已將那攤碎瓷片撿了起來，用一方乾淨帕子托著，擺在石桌上。
帕上擱著幾片碎瓷，一小撮泡開的茶葉，旁邊還放了一根銀針。
「毒在茶葉里。」他指了指帕上的茶葉，「水驗過了，無事，銀針試過茶葉，變色。」
劉大夫接過銀針，湊到看了看針尖的顏色。
青黑色，但不深，針尖上那層變色只有薄薄一層，用布一擦就淡了大半。
他又捻起一片茶葉，在鼻尖聞了聞，舌尖輕輕一碰便趕緊吐掉，漱了口方道：「此毒不算猛，毒發雖快，症狀瞧著也駭人，卻毒不歸心，方才催吐排了胃裡的，針灸逼了經絡里的，再服幾日解毒湯藥，好生休養，便無大礙了。」
何以晴站起來，看著桌上那堆碎瓷片和變了色的銀針，開口問：「此毒何名。」
「斷魂須。」劉大夫將銀針擱回帕上，「名兒聽著唬人，實則便是鬧羊花根須，曬乾磨成粉，混在茶葉里泡出來，無色無味，特點便是發作快，去得也快，解了毒便無事，說穿了，其厲害之處不在致命，而在嚇人。」
雲破聲音比平時沉了半分：「這樣下毒的法子，倒像毒蛇。」
他頓了頓，「不過，這次沒有用綠蘿散。」
何以晴沉吟片刻，開口時語調一如既往地簡潔：「此人心浮，見我等不急，便來添亂。」
秦悠連忙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何姐姐說得對，他要是真沉得住氣，就該繼續藏著，現在倒好，當著所有人的面下毒，他這不是作案，是在給自己加戲。」
她頓了頓，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而加戲的人，最容易出錯，他不是在暗處布局，而是臨時起意，倉促出手。」
趙懷瑾聽了這番話，點了點頭。
他方才那股慌張勁兒已經退下去了，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冷汗，開口道：「小秦說得不錯，做得越多，破綻越多，毒蛇這人此等脾性，遲早要栽在自己手裡。」
趙懷瑾抬頭看了看院牆外的夜空，聲音沉了下來：「他越是想激我們亂了陣腳，我們越要按兵不動，他忍不住，自然還會再出手，下一次，便是他的破綻。」
雲破將沈不言從地上扛起，站穩後又看了看院中幾人，叮囑道：「今晚都小心些，莫再中毒了。」
說完便扛著沈不言往後院去了，步伐穩健，頭也不回。
秦悠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呼了口氣，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茶，茶已涼了。
茶葉沉在杯底，與方才沈不言摔碎的那杯用的是同一壺水。
方才聊炸雞聊得太投入，她竟一口沒喝。
秦悠端著杯子湊近鼻尖聞了聞，沒有怪味，只有冷茶的淡香。
月光透過茶水照在杯底，波光粼粼。
她盯著那杯茶看了片刻，後背慢慢浮起一層涼意。
若方才再晚一步，此刻癱在雲破肩上的人，恐怕便是她了。
那老人肩上挎著醫箱，箱蓋沒來得及扣緊，跑起來裡頭瓶瓶罐罐叮噹響了一路。
他頭髮散了大半，衣領歪在一邊，腳上還踏著一隻布鞋一隻拖鞋，一看便是被趙懷瑾從被窩裡直接拖出來的。
「到了到了！劉大夫來了！」趙懷瑾跑得氣都喘不勻。
劉大夫在沈不言身旁蹲下，一手翻開他眼皮看了看瞳仁，另一隻手搭上腕脈。
三根指頭壓在寸口上，須臾收回來，又翻開他下唇瞧了瞧舌底。
舌底兩根青筋發暗，隱隱透著黑氣。
他臉上的急色稍減，隨即從醫箱裡取出一個布包，擱在膝蓋上展開來，是兩排銀針。
「毒入陽明，尚未攻心。」劉大夫說話間已抽出一根銀針，在火上燎過，扎入沈不言合谷穴中。
他下針極快，拇指與食指捻著針柄輕輕一轉，針尖入肉，沈不言的手指不自覺地跳了一下，「這位姑娘方才灌鹽水催吐，將胃裡殘餘毒物排了大半，若再晚一炷香，毒隨氣血入心脈，神仙也難救了。」
他口中說著，手上不停，又在沈不言內關、曲池各下兩針。
針尖入體，輕輕捻轉，沈不言手臂上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針口處隨即滲出幾滴顏色發暗的血珠。
劉大夫一邊行針一邊解釋：「好在毒走陽明經，先攻胃腑，再傳心包，方才催吐排了胃中之毒，餘毒尚在經絡，用針灸逼出來便是。」
他說著，又從醫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烏黑藥丸，捏開沈不言的嘴塞進去，「這是九花解毒丹，嚼碎了咽下去，能解殘餘藥性，小伙子，莫怕苦，嚼。」
沈不言迷迷糊糊地把藥丸嚼了，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但他到底咽下去了。
劉大夫又在沈不言後背的肺俞、心俞各扎了一針，手指在針尾上輕輕彈了一下。
針尾震顫了片刻才停下來，沈不言的呼吸也跟著平穩了不少。
「老夫再以推拿，助他行血排毒。」劉大夫雙手按住沈不言肩膀，沿手臂內側往下推。
自肩至肘，自肘至腕，末了用拇指在他掌心重重按了三下。
每按一下，沈不言的手指便猛地蜷縮一下，指尖沁出幾滴暗紅血珠。
「毒已從血中滲出。」劉大夫指了指他指尖的血珠，「血中之毒隨汗液排出大半，加上方才銀針逼毒，餘量已不足為懼，歇上片刻，老夫再開一劑解毒湯藥，連服三日，體內殘毒便可排盡。」
趙懷瑾聽到此處，蹲下身湊到沈不言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沈？還聽得見本官說話麼？你若是沒事，這個月的月俸，本官給你翻倍！」
沈不言本還迷糊著，眼睛半開半合，聽了這話，眯著的眼瞬間睜開了。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雖還啞著：「大人……當真？」
趙懷瑾急了：「本官什麼時候騙過你！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能騙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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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兩下又覺不對，改去掐人中：「沈不言？沈不言你怎麼了？別嚇我！你剛才不是還在惦記月俸嗎？趙大人說了不扣你錢你還暈什麼暈……」
趙懷瑾險些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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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沒死。」
何以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
秦悠和趙懷瑾同時看向何以晴。
她蹲在沈不言身側，一隻手搭在沈不言的脖子上。
「脈搏平穩，呼吸均勻。」她收回手，「暈過去了。」
一旁配藥的劉大夫頭都沒抬，正拿小銅秤稱藥材，將稱好的草藥倒進草紙，四角折起包好，嘴裡慢悠悠接了一句：「何捕頭說得是，這小伙子方才又吐又扎，折騰了半晌，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毒是排乾淨了，力氣也用光了，讓他好生睡一覺，明早便醒了。」
趙懷瑾與秦悠聽了這話，同時長長舒了一口氣。
劉大夫低頭繼續收針，收了兩根，又抬頭看了趙懷瑾一眼：「不過趙大人，老夫多句嘴，您方才那全年月俸的話，他睡著了怕是沒聽著，要不要等他醒了再說一遍？」
趙懷瑾臉上還掛著半滴沒掉下來的淚，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權當自己方才什麼也沒做：「本官……本官方才也是一時情急。」
秦悠一屁股坐回地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腿麻這才姍姍來遲地湧上來，針扎似的從膝蓋蔓延到小腿。
她一邊揉膝蓋，一邊低頭看沈不言。
這人臉色還是白的，可呼吸確然比方才勻了，嘴角的白沫也擦淨了。
雲破不知何時已將那攤碎瓷片撿了起來，用一方乾淨帕子托著，擺在石桌上。
帕上擱著幾片碎瓷，一小撮泡開的茶葉，旁邊還放了一根銀針。
「毒在茶葉里。」他指了指帕上的茶葉，「水驗過了，無事，銀針試過茶葉，變色。」
劉大夫接過銀針，湊到看了看針尖的顏色。
青黑色，但不深，針尖上那層變色只有薄薄一層，用布一擦就淡了大半。
他又捻起一片茶葉，在鼻尖聞了聞，舌尖輕輕一碰便趕緊吐掉，漱了口方道：「此毒不算猛，毒發雖快，症狀瞧著也駭人，卻毒不歸心，方才催吐排了胃裡的，針灸逼了經絡里的，再服幾日解毒湯藥，好生休養，便無大礙了。」
何以晴站起來，看著桌上那堆碎瓷片和變了色的銀針，開口問：「此毒何名。」
「斷魂須。」劉大夫將銀針擱回帕上，「名兒聽著唬人，實則便是鬧羊花根須，曬乾磨成粉，混在茶葉里泡出來，無色無味，特點便是發作快，去得也快，解了毒便無事，說穿了，其厲害之處不在致命，而在嚇人。」
雲破聲音比平時沉了半分：「這樣下毒的法子，倒像毒蛇。」
他頓了頓，「不過，這次沒有用綠蘿散。」
何以晴沉吟片刻，開口時語調一如既往地簡潔：「此人心浮，見我等不急，便來添亂。」
秦悠連忙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何姐姐說得對，他要是真沉得住氣，就該繼續藏著，現在倒好，當著所有人的面下毒，他這不是作案，是在給自己加戲。」
她頓了頓，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而加戲的人，最容易出錯，他不是在暗處布局，而是臨時起意，倉促出手。」
趙懷瑾聽了這番話，點了點頭。
他方才那股慌張勁兒已經退下去了，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冷汗，開口道：「小秦說得不錯，做得越多，破綻越多，毒蛇這人此等脾性，遲早要栽在自己手裡。」
趙懷瑾抬頭看了看院牆外的夜空，聲音沉了下來：「他越是想激我們亂了陣腳，我們越要按兵不動，他忍不住，自然還會再出手，下一次，便是他的破綻。」
雲破將沈不言從地上扛起，站穩後又看了看院中幾人，叮囑道：「今晚都小心些，莫再中毒了。」
說完便扛著沈不言往後院去了，步伐穩健，頭也不回。
秦悠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呼了口氣，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茶，茶已涼了。
茶葉沉在杯底，與方才沈不言摔碎的那杯用的是同一壺水。
方才聊炸雞聊得太投入，她竟一口沒喝。
秦悠端著杯子湊近鼻尖聞了聞，沒有怪味，只有冷茶的淡香。
月光透過茶水照在杯底，波光粼粼。
她盯著那杯茶看了片刻，後背慢慢浮起一層涼意。
若方才再晚一步，此刻癱在雲破肩上的人，恐怕便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