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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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不言站在秦悠身側,看她落了幾個字,眉頭越皺越緊。

  倒不是嫌她寫得丑。

  丑是意料中事,他早有預備。

  叫他皺眉的,是她執筆的姿勢。

  秦悠寫字的氣勢倒是足的,落筆如飛,只那紙上出來的字,活像喝了酒的蚯蚓開了一場群魔亂舞的派對。

  「停。」沈不言終於按捺不住,伸出一指按在紙面上,攔住她將落的筆,「秦姑娘,你先莫急著寫。我問你,你這執筆的法子,是誰教的?」

  秦悠低頭看著自己握筆的手。

  五個手指頭攥成一團,整隻手像一隻握緊了拳頭的貓爪。

  她認真地想了想,答道:「沒人教,我看電視劇里都是這麼拿的。」

  沈不言自動把「電視劇」歸類為「天外人的某種書籍」,沒有追問,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你看的那本書大概畫錯了。」

  「你腕子懸著倒是對的,」他繞到她身後,彎下腰,伸手將她攥成一團的指頭一根一根掰開,「可執筆不是攥,是『執』。」

  秦悠的指頭被他掰開,重新安在筆桿上。

  她試著按他擺好的姿勢握住,可手指方才合攏,又習慣性地攥了回去。

  「不是這樣。」沈不言拿起她的筆,擱在自己手上,「看好了,拇指與食指捏住筆桿,拇指第一節須稍稍往上頂,食指第一節自外向內壓,兩指相對用力,卻不可捏得太死,這叫作『擫』與『押』。」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做示範的時候,筆桿在他指間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中指在筆桿外側抵住,這是『鉤』,無名指指背頂在筆桿內側,往外推,叫『格』,小指不碰筆桿,貼在無名指下頭便是,幫著穩住。」

  他把五個手指的位置一個一個展示完,然後把筆遞給她:「五指各司其職,掌心須空,如握雞蛋,你試試。」

  秦悠依言調整了一番,可剛一鬆勁兒,筆桿便從中指上滑脫下來。

  她趕忙重新抓牢,指頭又攥了回去。

  「不對,指頭太僵了。」沈不言伸手輕輕拍了拍她腕子,「腕子活泛些,寫字是腕在動,不是整條臂在動,動的是腕,掌豎腕平,方能運筆自如。」

  他拿著自己的筆在空中畫了個圈,手腕靈活地轉了一圈,手臂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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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悠試了試,腕子轉了兩下便覺酸脹。

  她咬了咬牙,又轉了一圈,這回勉強畫出一個不甚圓的圈。

  「還有,」沈不言將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五指張開,「我的習慣是拇指與中指捏筆,食指擱在上頭輕輕壓著,多數人慣用拇指與食指,我卻覺得中指捏著更穩當,各人手指長短不一,握法也不盡相同,你試試哪種順手,不必強求同我一樣。」

  秦悠試了試他的握法,又試了試常規的握法,最後還是選了拇指和中指捏筆的方式。

  她覺得這樣更穩,筆桿不會在手指間打滑,雖然看起來有點像在握筷子。

  「手不要握那麼高,」沈不言又指她一處毛病,「握在筆桿中段便好,太上了筆力不足,字容易飄,太下了運筆不靈,轉彎時別不過去。」

  他伸手在她筆桿上比了個位置,約莫離筆尖寸半遠近。

  秦悠依言調了高度,總算擺出一個看上去還算像樣的姿勢。

  「你們天外人,都不用筆寫字嗎?」沈不言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些基礎的握筆規矩,你一樣都不會,就好像從小到大沒碰過筆似的。」

  秦悠就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當然不是。」她把筆擱在筆擱上,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我們那邊寫字用的是一種叫原子筆的東西,但沒有這麼多講究,不用懸腕,也不用管什麼筆力。」

  沈不言試圖在腦中勾勒一支「不必蘸墨的筆」,到底沒能成功。

  「也有寫毛筆字的,」秦悠繼續說,一邊重新按照他教的姿勢擺好手指,「但不是人人都寫,算是一種……嗯,修身養性的法子。」

  「那你如今從頭學,也不算晚。」他道,「反正西跨屋有桌有茶,每日練上半個時辰,水滴石穿,來,按我教的握法再寫幾個試試。」

  秦悠重新蘸墨,將筆桿擱在中指指節上,拇指與中指捏住,食指輕輕壓著,腕子懸起,落下筆去。

  這一回的「趙」字,起筆沒有歪,雖然走字底仍有些抖,但至少不像蚯蚓了。

  沈不言在旁看了片刻,沒有再出聲打斷。

  正寫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秦悠不及抬頭,門已被推開半邊。

  莫聽瀾的臉從門縫裡探進來。

  他今日未穿那件招搖的白衣,換了件靛藍長衫,發冠也束得隨意。

  掃了一圈屋裡,目光落在執筆的秦悠與立在一旁的沈不言身上,他眼睛一眯,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喲,」莫聽瀾將門徹底推開,「就你二人?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還是在這新收拾的茶水間裡,桂芬,這不合適吧?」

  「我在教秦姑娘練字。」沈不言面不改色,「你腦子裡能不能裝些乾淨的。」

  「練字?」莫聽瀾大步走上前,往秦悠面前的紙上一掃,整個人像被點了笑穴,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又響又長。

  「哈哈哈哈……桂芬!這是你寫的?」他伸手指著紙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我莫聽瀾行走江湖這些年,丑的見過,丑成這樣的倒是頭一回,都說字如其名,你別說,還真貼切!」

  秦悠的臉騰地漲紅了。

  不是害羞的紅,是被氣紅的。

  她轉過身來瞪著莫聽瀾:「你再說一遍?」

  沈不言在旁邊小聲替秦悠辯解了一句:「秦姑娘才剛學,這是她今天寫的第十一個字,已經有進步了。」

  「十一個字便寫成這樣?」莫聽瀾揚起眉毛,語氣誇張,「那她前十個得是什麼光景?紙還活著嗎?」

  沈不言想起前十個字的樣子,到底沒答話。

  秦悠把筆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墨點濺了三滴,有一滴正好落在莫聽瀾袖口上。

  他低頭看著袖口上那個黑點,又抬頭看了看秦悠那張氣鼓鼓的臉,嘴角的弧度紋絲不動

  「你這是人身攻擊。」秦悠指著他的鼻子。

  「我不過陳述實情。」莫聽瀾攤開雙手。

  「你會寫毛筆字嗎?你從小拿毛筆的嗎?你要是從零開始學,寫出來的字能比我好看多少?」

  「我五歲執筆,」莫聽瀾拉過把椅子坐下,「字雖算不上好,至少每個字都站得穩,不像你的,一個個東倒西歪。」

  沈不言在一旁欲出言緩緩場面,卻發覺自己實在插不上嘴。

  這兩人語速太快了。

  「那又怎麼樣?」秦悠雙手抱胸,「我寫得丑怎麼了?我寫得丑至少有自知之明,我在練,你呢?你有什麼拿不出手的本事?你穿女裝的事要不要我跟你的小狐狸她們分享一下?」

  莫聽瀾的笑容一滯。

  但他很快便緩過來,嘴角重新翹起:「嘿,長本事了,會揪小辮子了?」

  「跟你學的。」秦悠回敬道。

  沈不言只覺這屋裡的火氣已到了臨界,再不開口怕要炸。

  他站起來,舉起雙手,像勸架般往兩邊按了按:「二位……」

  「沒你事。」兩個人異口同聲,語氣都差不多,但都沒看他。

  沈不言又坐回去了。

  他決定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保持沉默,當一個安靜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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