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黑工
等秦悠和沈不言從西市回來，已是臨近午時。
兩人從郭記木器行出來的時候，身後跟了輛驢車，車上裝得滿滿當當。
郭老闆果然如沈不言所說，價格老實，送貨只加了十個銅板，還額外送了兩根備用的木楔子。
驢車慢悠悠地往大理寺方向走。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叼著根草莖，也不催驢，由著那頭灰驢按自己的節奏踱步。
灰驢走三步停一停，耳朵轉一轉，對路邊攤子上的菜葉子表現出比趕路更大的興趣。
秦悠和沈不言跟在車後面，一人手裡拿著個燒餅，芝麻撒得足，咬一口掉一手的渣。
「今天倒是好，」沈不言啃了一口燒餅，含含糊糊地說，「居然沒案子來打擾，往常每次出來採買，走到半路必被叫回去。」
秦悠拿著採買單子的備份，頭也不抬地說：「沒錯，沒有案子最好，我可不想換個地方繼續當打工人，上輩子加班加夠了，這輩子就想摸魚。」
沈不言嚼燒餅的動作停了一拍：「你方才那話我聽懂了前半句，但打工人是什麼意思？給人做工的人？」
「差不多。」秦悠咬了口燒餅，芝麻從嘴角掉下來，她伸手接住了，「就是被雇來幹活的人，拿錢辦事，早出晚歸，有時候晚歸也沒加班費，我在我們那邊就是個打工人。」
沈不言舔了舔嘴角的芝麻，忽然正色道：「那秦姑娘你這不算打工人，你連月俸都沒有，哪來的打工這一說？」
秦悠腳步一停，手裡啃了一半的燒餅差點掉地上。
對啊，她來大理寺這麼久，幹了這麼多活，一分錢都沒領過。
連沈不言都有月俸，她連沈不言都不如！
但她還是不甘心。
她轉身對著沈不言，指著自己：「那我現在算什麼？」
沈不言認真地給出了分類：「你算是寄養在趙大人名下的編外閒散人員。」
他大概覺得這個稱呼太長了，又簡化了一下，「就是掛名的。」
「掛名的？」秦悠血壓上來了。
上輩子被甲方白嫖，這輩子被大理寺白嫖，她這是什麼命？
老天爺說她是來當變量的，沒說是來當免費義工的！
她在腦子裡快速回憶了一下穿越以來的所有勞動：查案、走訪、推理、做實驗、搬家具、還要忍受莫聽瀾每天叫她「桂芬」……
哪一樣像是「掛名」的人幹的？
「沈不言，」秦悠把剩下的燒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等車到了大理寺，你幫我把東西搬進去，我得去找趙大人。」
「找趙大人做什麼？」
「要工資。」秦悠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不給錢就幹活，這叫剝削，我一個穿越過來的人，沒身份的時候也就算了，現在戶籍都落了，憑什麼還是黑工？」
沈不言被她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中間好幾個詞沒聽懂。
但他聽懂了核心意思：秦姑娘覺得幹了活就該拿錢。
這個邏輯非常樸素，非常正確，他作為每個月按時領俸祿的人，完全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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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瑾把秦悠的戶籍落在自己名下，名義上她是他的侄女，但實際上她天天跟著查案、走訪、勘驗現場，乾的活不比任何捕快少。
畫皮案里，是她分析出兇手的人格特徵，密室案里，也是她發現了屋頂漏水的破綻。
這放到哪個衙門都夠記一功的。
「秦姑娘，」沈不言把油紙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認真地點了點頭，「你去找趙大人說，東西我幫你搬，要是趙大人不答應，我就……」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自己能拿什麼來威脅大理寺少卿，「我就幫你記帳！每干一天活記一筆，攢夠了去戶部告他！」
「……你能去戶部告自己的頂頭上司？」
「不能，」沈不言坦然道，理直氣壯，「但說出來比較有氣勢。」
等那驢車停在大理寺門口，沈不言便扯開嗓子招呼人來卸貨。
秦悠便徑直往正堂方向走。
正堂門口站著兩個護衛，一左一右，站得筆直，腰間佩刀，表情嚴肅。
「秦姑娘。」左邊的護衛認出了她，「少卿大人在裡頭處理公務，吩咐了不許人打擾，您要是有什麼日常瑣事，不妨等大人忙完了再說？」
秦悠腳步沒停，往前又邁了半步，站在門檻外跟他倆面對面：「我有事要找趙大人。」
右邊那個終於把頭轉過來了，打量了她一眼：「秦姑娘見諒，大人方才親口吩咐過，今天戶部來了幾份公文要批，外頭的事一概不接，您看要不……」
「我好歹也是趙大人的侄女。」秦悠兩手往腰上一叉，「而且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關乎到案子。」
「案子」這兩個字一出口，兩個護衛的表情立刻變了。
護衛猶豫了一瞬，往旁邊讓開一步，拱手道：「秦姑娘請。」
趙懷瑾正坐在案前打瞌睡。
說是打瞌睡，其實他已經跟那幾份戶部公文搏鬥了大半個時辰。
公文上寫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流水帳，這些事本該由戶部的郎官們自行裁奪，但不知為何層層上報，最後全堆到了大理寺少卿的案頭。
他已經批了十幾份，每份都要寫批語、蓋印章、註明日期，批到後來眼神逐漸渙散，腦袋一點一點的。
天天都要處理這些有的沒的的流程，換誰都不樂意。
更何況他昨晚只睡了兩三個時辰，回去躺下又翻了半夜的臨淵閣舊檔，今早天沒亮就起來準備戶部要核的公文。
秦悠輕手輕腳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畫面。
好小子，不是說在處理公務嗎，怎麼打起瞌睡來了。
秦悠在心裡腹誹了一句，同時莫名覺得心理平衡了不少。
原來大理寺少卿也會上班摸魚。
這個發現讓她對要工資這件事的底氣，又足了幾分。
畢竟頂頭上司自己都在摸魚，憑什麼扣她的工資？
她正想往前再走一步，腳下剛邁出去，靴底還沒落地。
趙懷瑾猛地睜眼。
那睜眼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從瞌睡里醒過來的，更像是某種被訓練出來的本能反應。
他眼睛還沒完全對焦，手已經動了。
一道銀光從他袖口飛出，擦過秦悠耳側，釘在她身後的柱子上。
篤。
一聲悶響，入木三分。
秦悠只覺得耳邊一涼，有什麼東西從臉側飄下去。
她低頭一看，幾根斷掉的黑髮正從半空中打著旋兒往下落。
那枚飛刀釘在柱子上，刀尖沒入木紋，刀柄還在輕輕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秦悠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剛才滿腦子「要工資」的雄心壯志在這一刻全部清空，大腦一片空白。
她剛才差點被一把飛刀扎中腦門，要工資差點要把命搭上。
趙懷瑾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又扣了一枚飛刀，指間寒光一閃，整個人渾身緊繃，目光如刀。
他看見是秦悠，那眼神里的銳利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第二枚飛刀擱在案上，快步繞過書案走過來。
「怎麼是你？」他走到秦悠面前，伸手將那枚釘在柱子上的飛刀拔下來，趕緊藏在身後，「本官方才說過不見任何人，門外的護衛沒攔你？」
他說著往門口看了一眼，眼神里既有心虛又有慶幸。
心虛是因為打瞌睡被抓了個正著，慶幸是因為剛才那刀沒扎中。
「方才本官還以為是壞人。」趙懷瑾說著，藏在身後的那隻手悄悄把飛刀塞進了腰帶里，「最近毒蛇在逃，本官多加了幾道暗器防身，你怎麼走路跟阿九似的，一點聲都沒有。」
兩人從郭記木器行出來的時候，身後跟了輛驢車，車上裝得滿滿當當。
郭老闆果然如沈不言所說，價格老實，送貨只加了十個銅板，還額外送了兩根備用的木楔子。
驢車慢悠悠地往大理寺方向走。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叼著根草莖，也不催驢，由著那頭灰驢按自己的節奏踱步。
灰驢走三步停一停，耳朵轉一轉，對路邊攤子上的菜葉子表現出比趕路更大的興趣。
秦悠和沈不言跟在車後面，一人手裡拿著個燒餅，芝麻撒得足，咬一口掉一手的渣。
「今天倒是好，」沈不言啃了一口燒餅，含含糊糊地說，「居然沒案子來打擾，往常每次出來採買，走到半路必被叫回去。」
秦悠拿著採買單子的備份，頭也不抬地說：「沒錯，沒有案子最好，我可不想換個地方繼續當打工人，上輩子加班加夠了，這輩子就想摸魚。」
沈不言嚼燒餅的動作停了一拍：「你方才那話我聽懂了前半句，但打工人是什麼意思？給人做工的人？」
「差不多。」秦悠咬了口燒餅，芝麻從嘴角掉下來，她伸手接住了，「就是被雇來幹活的人，拿錢辦事，早出晚歸，有時候晚歸也沒加班費，我在我們那邊就是個打工人。」
沈不言舔了舔嘴角的芝麻，忽然正色道：「那秦姑娘你這不算打工人，你連月俸都沒有，哪來的打工這一說？」
秦悠腳步一停，手裡啃了一半的燒餅差點掉地上。
對啊，她來大理寺這麼久，幹了這麼多活，一分錢都沒領過。
連沈不言都有月俸，她連沈不言都不如！
但她還是不甘心。
她轉身對著沈不言，指著自己：「那我現在算什麼？」
沈不言認真地給出了分類：「你算是寄養在趙大人名下的編外閒散人員。」
他大概覺得這個稱呼太長了，又簡化了一下，「就是掛名的。」
「掛名的？」秦悠血壓上來了。
上輩子被甲方白嫖，這輩子被大理寺白嫖，她這是什麼命？
老天爺說她是來當變量的，沒說是來當免費義工的！
她在腦子裡快速回憶了一下穿越以來的所有勞動：查案、走訪、推理、做實驗、搬家具、還要忍受莫聽瀾每天叫她「桂芬」……
哪一樣像是「掛名」的人幹的？
「沈不言，」秦悠把剩下的燒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等車到了大理寺，你幫我把東西搬進去，我得去找趙大人。」
「找趙大人做什麼？」
「要工資。」秦悠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不給錢就幹活，這叫剝削，我一個穿越過來的人，沒身份的時候也就算了，現在戶籍都落了，憑什麼還是黑工？」
沈不言被她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中間好幾個詞沒聽懂。
但他聽懂了核心意思：秦姑娘覺得幹了活就該拿錢。
這個邏輯非常樸素，非常正確，他作為每個月按時領俸祿的人，完全無法反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趙懷瑾把秦悠的戶籍落在自己名下，名義上她是他的侄女，但實際上她天天跟著查案、走訪、勘驗現場，乾的活不比任何捕快少。
畫皮案里，是她分析出兇手的人格特徵，密室案里，也是她發現了屋頂漏水的破綻。
這放到哪個衙門都夠記一功的。
「秦姑娘，」沈不言把油紙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認真地點了點頭，「你去找趙大人說，東西我幫你搬，要是趙大人不答應，我就……」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自己能拿什麼來威脅大理寺少卿，「我就幫你記帳！每干一天活記一筆，攢夠了去戶部告他！」
「……你能去戶部告自己的頂頭上司？」
「不能，」沈不言坦然道，理直氣壯，「但說出來比較有氣勢。」
等那驢車停在大理寺門口，沈不言便扯開嗓子招呼人來卸貨。
秦悠便徑直往正堂方向走。
正堂門口站著兩個護衛，一左一右，站得筆直，腰間佩刀，表情嚴肅。
「秦姑娘。」左邊的護衛認出了她，「少卿大人在裡頭處理公務，吩咐了不許人打擾，您要是有什麼日常瑣事，不妨等大人忙完了再說？」
秦悠腳步沒停，往前又邁了半步，站在門檻外跟他倆面對面：「我有事要找趙大人。」
右邊那個終於把頭轉過來了，打量了她一眼：「秦姑娘見諒，大人方才親口吩咐過，今天戶部來了幾份公文要批，外頭的事一概不接，您看要不……」
「我好歹也是趙大人的侄女。」秦悠兩手往腰上一叉，「而且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關乎到案子。」
「案子」這兩個字一出口，兩個護衛的表情立刻變了。
護衛猶豫了一瞬，往旁邊讓開一步，拱手道：「秦姑娘請。」
趙懷瑾正坐在案前打瞌睡。
說是打瞌睡，其實他已經跟那幾份戶部公文搏鬥了大半個時辰。
公文上寫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流水帳，這些事本該由戶部的郎官們自行裁奪，但不知為何層層上報，最後全堆到了大理寺少卿的案頭。
他已經批了十幾份，每份都要寫批語、蓋印章、註明日期，批到後來眼神逐漸渙散，腦袋一點一點的。
天天都要處理這些有的沒的的流程，換誰都不樂意。
更何況他昨晚只睡了兩三個時辰，回去躺下又翻了半夜的臨淵閣舊檔，今早天沒亮就起來準備戶部要核的公文。
秦悠輕手輕腳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畫面。
好小子，不是說在處理公務嗎，怎麼打起瞌睡來了。
秦悠在心裡腹誹了一句，同時莫名覺得心理平衡了不少。
原來大理寺少卿也會上班摸魚。
這個發現讓她對要工資這件事的底氣，又足了幾分。
畢竟頂頭上司自己都在摸魚，憑什麼扣她的工資？
她正想往前再走一步，腳下剛邁出去，靴底還沒落地。
趙懷瑾猛地睜眼。
那睜眼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從瞌睡里醒過來的，更像是某種被訓練出來的本能反應。
他眼睛還沒完全對焦，手已經動了。
一道銀光從他袖口飛出，擦過秦悠耳側，釘在她身後的柱子上。
篤。
一聲悶響，入木三分。
秦悠只覺得耳邊一涼，有什麼東西從臉側飄下去。
她低頭一看，幾根斷掉的黑髮正從半空中打著旋兒往下落。
那枚飛刀釘在柱子上，刀尖沒入木紋，刀柄還在輕輕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秦悠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剛才滿腦子「要工資」的雄心壯志在這一刻全部清空，大腦一片空白。
她剛才差點被一把飛刀扎中腦門，要工資差點要把命搭上。
趙懷瑾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又扣了一枚飛刀，指間寒光一閃，整個人渾身緊繃，目光如刀。
他看見是秦悠，那眼神里的銳利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第二枚飛刀擱在案上，快步繞過書案走過來。
「怎麼是你？」他走到秦悠面前，伸手將那枚釘在柱子上的飛刀拔下來，趕緊藏在身後，「本官方才說過不見任何人，門外的護衛沒攔你？」
他說著往門口看了一眼，眼神里既有心虛又有慶幸。
心虛是因為打瞌睡被抓了個正著，慶幸是因為剛才那刀沒扎中。
「方才本官還以為是壞人。」趙懷瑾說著，藏在身後的那隻手悄悄把飛刀塞進了腰帶里，「最近毒蛇在逃，本官多加了幾道暗器防身，你怎麼走路跟阿九似的，一點聲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