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許氏話本（一百月票加更）
第125章 許氏話本（一百月票加更）
宋景昭三日通牒壓在頭上，滄浦許氏內外陣都不得歇，白日裡寒戶需要搬運靈材，入夜後寒戶又被分到各處加固大陣。
許青槐被許鶴年叫到槐井邊的時候，姜行川與陳小雁也在，二人因這一個多月修陣還算利落，被方懷鐸一併撥來幫忙。
槐井在北門偏東，井口旁生著一株老槐，根須有一半鑽進井壁，井下通著滄浦外陣的一條水脈。
許鶴年讓許青槐蹲在井邊看水氣迴轉，不斷提問。
許青槐句句答在要點上，許鶴年聽完，眼底喜意更盛，嘴上仍強裝平淡道：「還可以，青槐你對於陣道的理解越來越深了，不過不要自傲，潛心修行便是。」
許青槐低頭應了。
姜行川在旁邊做著苦力，餘光留意著這老人。
許鶴年今夜說是授陣，問的卻不全是陣。
他問許青槐何時入周家寒戶，早年在哪裡長大，父母可還在，身上的木牌從何而來。
記事時便在北側難民堆里討活，那親戚姓陳，待他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後來周家挑寒戶承氣，查出他有承氣之資，便將他帶上山，那親戚得了幾十兩銀子，說是往南邊小鎮置田養老，自此再沒回來。
至於身上那枚木牌，他只知自幼便掛在身上，親戚說是生母留下的物件，不值錢，莫丟了便是。
井邊有個守夜的老嫗，原是許氏內宅退下來的僕婦，平日僂著背，不惹人注意。
她起初只在旁邊添燈油，聽見「木牌」二字，渾濁的眼忽然抬了一下，待許青槐把木牌從衣襟里取出，井邊燈光照見牌背那一點醒目的刻痕，她手裡的燈油盞便險些摔在地上。
許鶴年回頭看她，低聲道：「梁婆，你認得？」
那老嫗臉色灰白，嘴唇抖了抖，先說不認得，過了半晌又忍不住盯著那木牌，喃喃道：「青槐院的牌子————當年溫姨娘身邊，也有這麼一塊。」
許青槐怔住。
姜行川手下也停了一瞬。
陳小雁站在陣盤旁，心中急促道：「有古怪，這許青槐近來的經歷也未免太巧了些。」
「身具靈竅，陣道天賦卓越被那老陣師所發現，藉此又被發現這身世之謎？」
「我們最好少去沾惹此事。」
姜行川默不作聲，心中回了個「好」便低下頭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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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婆像是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立刻閉口不言。
許鶴年卻沒有放過她，只把眾人支開兩步，命她把當年事再說一遍。
那老嫗遲疑許久，才低聲說起昔年青槐院之事。
那時許文岫尚未掌族，正妻陸氏已生下許延衡，許延衡也將成年，族中都說少族長之位遲早落到他身上。
偏偏許文岫身邊有一名溫氏妾室，出身寒微，性情溫順，住在內山西側一處小院。
溫氏懷胎時，族中醫修查出腹中胎兒身具靈竅，許文大喜，親手賜名青槐，取的是碧槐山青枝不絕之意。
許文岫還命人用碧槐靈木刻了一枚木牌，說給孩子出生後貼身佩著。
梁婆說到這裡，聲音顫抖，眼睛不敢再看許青槐：「後來便出了事。」
「族長那時奉老祖之命外出辦差，溫姨娘臨盆，青槐院被陸夫人的人圍得嚴嚴實實。」
「天未亮，裡頭便傳出難產的消息，說溫姨娘身弱，受不住胎中靈竅反噬，母子皆亡。族長趕回來時，棺已封了。」
「陸夫人說產房血氣太重，屍身損壞，不宜再開棺。」
「族長那時疑心過，也命人查過，可接生婆死的死，走的走，青槐院的人也被換了一批，最後只在族冊上添了一筆，溫氏難產，母子俱亡。」
許鶴年閉了閉眼。
他當年自是看出來此事的些許古怪。
可陸氏一脈掌權，許延衡少族之位已定，誰在那時候多說一句，便要把自己全家拖進此等權力鬥爭的風浪之中。
於是這件事壓了十九年，壓到今日，一個叫許青槐的寒戶修士站在槐井邊，十九歲，練氣二層近圓滿，身具靈竅，還帶著青槐院木牌。
許青槐頓時面色大變，震驚之餘多了些許迷茫，如今身世之謎揭曉，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姜行川看著他，思慮更甚。
這種事若落在話本里，像是失散多年、認祖歸宗的機緣。
可在如今的滄浦許氏，內憂外患之下，怕是要被推到風口上去了。
許鶴年很快做了決斷。
他將許青槐那枚木牌仔細看過，連同自己探出的靈竅之象，又讓梁婆按手印作證，寫成一封密信，親自送入內山。
到天將明時，內山來了一名青袍修士，手持族印，低聲道：「許青槐，族長召見。」
許青槐抬頭，眼中仍有些茫然。
內山小堂設在碧槐山腰，窗外便是許氏祖祠前那株槐樹。
許文岫坐在燈下，看了許青槐那張臉許久，接過青槐木牌，指腹摩挲牌背那個幾乎磨平的「文」字，神情沉得叫人看不出心緒。
許青槐跪在堂下，被那目光壓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許文終究伸出手，親自查驗他的經脈與靈竅。
靈力入腕的一瞬，許青槐只覺一股與自己血氣相近的氣息緩緩漫過經脈。
許文岫閉上眼。
半晌後，他才低聲道：「十九年。」
許青槐怔怔看著他，不敢接話。
許文隨之命人把許氏族冊取來。
族冊上寫得清楚：溫氏，難產，母子俱亡。
許文岫看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陸氏來了。
她已年過半百，衣飾整齊，身後跟著許延衡。
許延衡臉色陰沉，進堂時看到許青槐，眼中閃過一絲驚怒。
陸氏卻先發制人，向許文岫行了一禮：「族長，戰時外敵壓境，內山卻有人拿陳年舊事攪亂宗族。」
「青槐院當年母子入棺，族冊早有記錄多少雙眼睛看著。」
「許鶴年老眼昏花，梁婆又是個半截入土的舊仆，憑一枚來路不明的木牌，便要翻十九年前的定案麼？」
許文岫沒有看她，只道：「我親自驗過血氣。」
陸氏臉色微僵，很快道：「術法可亂血，靈物可擬氣。」
「宋景昭三日通牒才下，便有一個寒戶冒出來自稱許氏血脈，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
「族長莫忘了，宋氏最擅離間附族、亂人內宅。許氏若在此時先自亂宗法，倒正中了宋景昭的計。」
許延衡接過話來，聲音比陸氏穩些：「父親，兒子不是容不得旁支血脈。」
「若此人真與許氏有關，自可慢慢查驗。」
「只是眼下老祖閉關，宋氏逼門，族中人心已經不穩，此事一旦傳出去，外陣寒戶、
附族修士都會生亂。
「何況他在周家寒戶里多年，誰知背後有沒有人指使。父親若輕易認下，許氏宗法便成了笑話。」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許青槐跪在堂下，只覺一陣茫然。
陸氏一句「寒戶冒認」，許延衡一句「背後指使」，便能把他十九年的流離壓成一樁陰謀。
可他也對自身身世全然不知，短短一天內知曉如此之多，反而多了許多疏遠感。
有靈竅也好，有木牌也好，就算滴血認親成了，只要許氏不願認，他仍舊只是外陣里那個許青槐。
許文岫終於抬頭看向陸氏。
堂中燈火一晃。
他只是緩緩道：「此事暫不外傳。」
陸氏眸光微動。
許延衡也鬆了一口氣。
許文岫繼續道：「三日之內，許青槐留在內山，不得離開。許鶴年、梁婆所言，暫入密卷封存，任何人不得取閱，宋景昭三日之期未過，許氏不許先亂。」
陸氏道：「族長明斷。」
許文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懾得她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又看向許延衡，道：「你也退下。」
陸氏與許延衡退去後，小堂重新安靜下來。
許文岫坐在燈下，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許青槐仍跪著，不知自己該稱族長，還是該稱別的什麼。
許文岫看著他，聲音低啞：「你先留在內山，旁的事，等宋氏這三日過了再說。」
許青槐沉默許久，最終只叩首道：「是。」
宋景昭三日通牒壓在頭上，滄浦許氏內外陣都不得歇，白日裡寒戶需要搬運靈材，入夜後寒戶又被分到各處加固大陣。
許青槐被許鶴年叫到槐井邊的時候，姜行川與陳小雁也在，二人因這一個多月修陣還算利落，被方懷鐸一併撥來幫忙。
槐井在北門偏東，井口旁生著一株老槐，根須有一半鑽進井壁，井下通著滄浦外陣的一條水脈。
許鶴年讓許青槐蹲在井邊看水氣迴轉，不斷提問。
許青槐句句答在要點上，許鶴年聽完，眼底喜意更盛，嘴上仍強裝平淡道：「還可以，青槐你對於陣道的理解越來越深了，不過不要自傲，潛心修行便是。」
許青槐低頭應了。
姜行川在旁邊做著苦力，餘光留意著這老人。
許鶴年今夜說是授陣，問的卻不全是陣。
他問許青槐何時入周家寒戶，早年在哪裡長大，父母可還在，身上的木牌從何而來。
記事時便在北側難民堆里討活，那親戚姓陳，待他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後來周家挑寒戶承氣，查出他有承氣之資，便將他帶上山，那親戚得了幾十兩銀子，說是往南邊小鎮置田養老，自此再沒回來。
至於身上那枚木牌，他只知自幼便掛在身上，親戚說是生母留下的物件，不值錢，莫丟了便是。
井邊有個守夜的老嫗，原是許氏內宅退下來的僕婦，平日僂著背，不惹人注意。
她起初只在旁邊添燈油，聽見「木牌」二字，渾濁的眼忽然抬了一下，待許青槐把木牌從衣襟里取出，井邊燈光照見牌背那一點醒目的刻痕，她手裡的燈油盞便險些摔在地上。
許鶴年回頭看她，低聲道：「梁婆，你認得？」
那老嫗臉色灰白，嘴唇抖了抖，先說不認得，過了半晌又忍不住盯著那木牌，喃喃道：「青槐院的牌子————當年溫姨娘身邊，也有這麼一塊。」
許青槐怔住。
姜行川手下也停了一瞬。
陳小雁站在陣盤旁，心中急促道：「有古怪，這許青槐近來的經歷也未免太巧了些。」
「身具靈竅，陣道天賦卓越被那老陣師所發現，藉此又被發現這身世之謎？」
「我們最好少去沾惹此事。」
姜行川默不作聲，心中回了個「好」便低下頭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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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婆像是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立刻閉口不言。
許鶴年卻沒有放過她，只把眾人支開兩步，命她把當年事再說一遍。
那老嫗遲疑許久，才低聲說起昔年青槐院之事。
那時許文岫尚未掌族，正妻陸氏已生下許延衡，許延衡也將成年，族中都說少族長之位遲早落到他身上。
偏偏許文岫身邊有一名溫氏妾室，出身寒微，性情溫順，住在內山西側一處小院。
溫氏懷胎時，族中醫修查出腹中胎兒身具靈竅，許文大喜，親手賜名青槐，取的是碧槐山青枝不絕之意。
許文岫還命人用碧槐靈木刻了一枚木牌，說給孩子出生後貼身佩著。
梁婆說到這裡，聲音顫抖，眼睛不敢再看許青槐：「後來便出了事。」
「族長那時奉老祖之命外出辦差，溫姨娘臨盆，青槐院被陸夫人的人圍得嚴嚴實實。」
「天未亮，裡頭便傳出難產的消息，說溫姨娘身弱，受不住胎中靈竅反噬，母子皆亡。族長趕回來時，棺已封了。」
「陸夫人說產房血氣太重，屍身損壞，不宜再開棺。」
「族長那時疑心過，也命人查過，可接生婆死的死，走的走，青槐院的人也被換了一批，最後只在族冊上添了一筆，溫氏難產，母子俱亡。」
許鶴年閉了閉眼。
他當年自是看出來此事的些許古怪。
可陸氏一脈掌權，許延衡少族之位已定，誰在那時候多說一句，便要把自己全家拖進此等權力鬥爭的風浪之中。
於是這件事壓了十九年，壓到今日，一個叫許青槐的寒戶修士站在槐井邊，十九歲，練氣二層近圓滿，身具靈竅，還帶著青槐院木牌。
許青槐頓時面色大變，震驚之餘多了些許迷茫，如今身世之謎揭曉，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姜行川看著他，思慮更甚。
這種事若落在話本里，像是失散多年、認祖歸宗的機緣。
可在如今的滄浦許氏，內憂外患之下，怕是要被推到風口上去了。
許鶴年很快做了決斷。
他將許青槐那枚木牌仔細看過，連同自己探出的靈竅之象，又讓梁婆按手印作證，寫成一封密信，親自送入內山。
到天將明時，內山來了一名青袍修士，手持族印，低聲道：「許青槐，族長召見。」
許青槐抬頭，眼中仍有些茫然。
內山小堂設在碧槐山腰，窗外便是許氏祖祠前那株槐樹。
許文岫坐在燈下，看了許青槐那張臉許久，接過青槐木牌，指腹摩挲牌背那個幾乎磨平的「文」字，神情沉得叫人看不出心緒。
許青槐跪在堂下，被那目光壓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許文終究伸出手，親自查驗他的經脈與靈竅。
靈力入腕的一瞬，許青槐只覺一股與自己血氣相近的氣息緩緩漫過經脈。
許文岫閉上眼。
半晌後，他才低聲道：「十九年。」
許青槐怔怔看著他，不敢接話。
許文隨之命人把許氏族冊取來。
族冊上寫得清楚：溫氏，難產，母子俱亡。
許文岫看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陸氏來了。
她已年過半百，衣飾整齊，身後跟著許延衡。
許延衡臉色陰沉，進堂時看到許青槐，眼中閃過一絲驚怒。
陸氏卻先發制人，向許文岫行了一禮：「族長，戰時外敵壓境，內山卻有人拿陳年舊事攪亂宗族。」
「青槐院當年母子入棺，族冊早有記錄多少雙眼睛看著。」
「許鶴年老眼昏花，梁婆又是個半截入土的舊仆，憑一枚來路不明的木牌，便要翻十九年前的定案麼？」
許文岫沒有看她，只道：「我親自驗過血氣。」
陸氏臉色微僵，很快道：「術法可亂血，靈物可擬氣。」
「宋景昭三日通牒才下，便有一個寒戶冒出來自稱許氏血脈，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
「族長莫忘了，宋氏最擅離間附族、亂人內宅。許氏若在此時先自亂宗法，倒正中了宋景昭的計。」
許延衡接過話來，聲音比陸氏穩些：「父親，兒子不是容不得旁支血脈。」
「若此人真與許氏有關，自可慢慢查驗。」
「只是眼下老祖閉關，宋氏逼門，族中人心已經不穩，此事一旦傳出去，外陣寒戶、
附族修士都會生亂。
「何況他在周家寒戶里多年，誰知背後有沒有人指使。父親若輕易認下，許氏宗法便成了笑話。」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許青槐跪在堂下，只覺一陣茫然。
陸氏一句「寒戶冒認」，許延衡一句「背後指使」，便能把他十九年的流離壓成一樁陰謀。
可他也對自身身世全然不知，短短一天內知曉如此之多，反而多了許多疏遠感。
有靈竅也好，有木牌也好，就算滴血認親成了，只要許氏不願認，他仍舊只是外陣里那個許青槐。
許文岫終於抬頭看向陸氏。
堂中燈火一晃。
他只是緩緩道：「此事暫不外傳。」
陸氏眸光微動。
許延衡也鬆了一口氣。
許文岫繼續道：「三日之內，許青槐留在內山，不得離開。許鶴年、梁婆所言，暫入密卷封存，任何人不得取閱，宋景昭三日之期未過，許氏不許先亂。」
陸氏道：「族長明斷。」
許文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懾得她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他又看向許延衡，道：「你也退下。」
陸氏與許延衡退去後，小堂重新安靜下來。
許文岫坐在燈下，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許青槐仍跪著，不知自己該稱族長，還是該稱別的什麼。
許文岫看著他，聲音低啞：「你先留在內山，旁的事，等宋氏這三日過了再說。」
許青槐沉默許久，最終只叩首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