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亡族邊緣（一百月票加更）
第126章 亡族邊緣（一百月票加更）
第二日，宋氏攻陣。
赤火從海口一線鋪開，像有人把整片潮水燒成了炭色，數十名宋氏修士踏火而來，分作三路壓向北門、外灣、水槐三處小陣。
宋景昭立在火陣最前，身後赤燈高懸，紫璧垂霞，兩枚靈胚一攻一守，將他周身照得如披熾陽火衣。
昨日他還只攻北門，今日卻是全面壓陣，術法接連不斷攻來，幾處小陣同時震響，外陣那十餘段相連的靈機一時被扯得左右搖晃。
東邊剛補上缺口，西邊便有陣地崩裂，寒戶修士在陣內來回奔走，稍慢一步便要被反衝的火氣掀翻。
許氏原本還想拖。
宋景昭給了三日，三日便意味著諸家上修或許還有迴旋之機，意味著周、陸、趙三家也許還會再派援手，意味著燕闕王姓未必真要把滄浦許氏逼到滅族。
可宋氏攻勢一落，這點僥倖便被火焰燒得乾乾淨淨。
陣法接連破碎，數十間屋舍連同陣柱一併塌入潮水，哭喊聲順著風傳入內山。
許氏族人群情激憤，幾名族老跪在祖祠前請老祖出手，許延衡也紅著眼說宋景昭欺人太甚。
許氏族長許文岫亦是震怒，許氏若再忍，外陣人心先散。
許氏若出手，便可能親手撕開上修劃下的規矩。
兩難之局壓在堂中，可陣外攻勢愈加兇猛。
碧槐山深處終於傳來一聲沉沉嘆息。
許氏老祖許玄滉出關了。
碧槐山上青光大盛，巨槐祖木的影子從內山一路鋪到外灣。
許玄滉踏著青光而出，身形清瘦，一身青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手往外灣一按，滄浦水脈便如被山嶽鎮住，三道火光同時一晃，十幾枚赤火符釘在水中炸開，宋氏幾名練氣後期被震得倒退數丈。
許氏修士見老祖出陣，頓時士氣一振，連寒戶營里都響起一片壓抑許久的呼聲。
宋景昭見許玄滉現身，竟沒有退。
他身後赤燈一亮，火鳥再起，直撞許玄滉面門。
許玄滉袖袍一拂，青槐真炁化作千百細枝，將那火鳥寸寸絞散，又一掌隔空拍下，紫璧靈胚垂下的宮闕虛影被打得猛然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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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昭臉色發白，腳下火光退了半步，身後宋氏修士亦有數人露出驚色。
築基終究是築基，哪怕宋景昭有兩枚紫府靈胚護身，正面對上許玄滉，依舊守多攻少。
許氏眾人看得心神一振，許延衡更是脫口道：「老祖能勝！」
周攸鈞站在外陣高處，沉默不語。
周攸寧立在他身側，低聲道：「世子？」
周攸鈞道：「他在引許玄滉深追。」
周攸寧臉色微變，再看外灣，果然見宋景昭身外紫璧數度黯落，退勢狼狽，逃遁處卻始終指著同一個方向。
他心頭一緊，低聲道：「世子，可要傳訊提醒許氏老祖，或知會許文岫此事？」
周攸鈞望著外灣火線，神情平和，道：「提醒了又如何？」
「許氏老祖活著，許氏還想著拖，想著等上修調停，想著宋氏不敢滅族。」
「待這根脊樑折了，他們才曉得滄浦灣里能扶他們一把的人是誰。」
周攸寧喉間微澀，又道：「那宋景昭呢？」
「他有兩枚紫府靈胚，若許氏老祖真折在此處，後頭誰來擋他？」
周攸鈞聞言失笑，回頭看了他一眼，道：「攸寧兄也同許氏那幫老朽一般愚蠢了？」
「我說過，宋景昭來攻，我去擋便是，世間事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這話落得輕巧，周攸寧卻聽得心頭大震。
他只知周氏藏這位世子多年，直到自己成就練氣後期、逐漸接掌外陣諸事，才從族中長輩口中得知此人名姓。
二十二歲，練氣十層，道行已成氣象，這等資質若傳入承天宗，怕也要驚動山門。
趙家若坐實此事，更不會容周氏安然等到福潮大顯。
如今福地潮汐將起，族運一至，周攸鈞築基幾可視作掌中之物，可周攸寧從未想過，他竟真要在練氣境內去接宋景昭與雙靈胚。
一時之間，驚懼、駭然、憂疑皆在周攸寧胸中翻湧，最後竟齊齊沉作一種近乎灼人的篤信。
他看著眼前這位素衣世子，只覺外灣赤火、宋氏靈胚、許氏老祖生死，仿佛都只是他棋盤上早該落下的几子。
周攸寧深深低首，聲音已帶幾分難抑的激動：「世子明斷。」
戰場之上。
紫璧靈胚一次次搖晃，赤燈火影也被青槐真打得四散。
許玄滉起初還守著外陣邊緣，幾掌之後，腳步便不知不覺越過了北門陣線。
許氏族人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外陣幾處小陣因他出手重新穩住，連那些被火氣壓得抬不起頭的寒戶修士，也像看見了活路。
許玄滉聽得見這些聲音，也看得見宋景昭唇角溢出的血。
他知道自己不該追得太深，可滄浦外灣正在燃燒，許氏宗祠就在身後，宋景昭只差一步便可被他按死在潮霧裡。
那一步，仿佛非追不可。
宋景昭又退。
許玄滉又進。
青光自他袖中大盛，一掌打得紫璧宮闕霞紋崩碎，宋景昭悶哼一聲，身形幾乎跌入潮霧深處。
許玄滉眼中終於浮出幾分濁紅之色，胸中那口壓了兩日的怒氣一併翻上來，白須在火風裡亂舞，聲音沉得如山石相擊：「宋氏小兒，欺我許家無人麼！」
他說完這一句，踏青光追入外灣。
潮霧深處，殺陣隨之合攏。
九根赤銅火樁從海礁下升起，樁身貼滿符籙，彼此之間火線相接，化成一座困陣。
宋景昭退入陣心，紫璧靈胚護住周身，赤燈靈胚懸在頭頂，火光垂落，遮去他臉上一閃而逝的疲憊。
四周早已埋伏的宋氏練氣後期同時現身，一輪輪消磨許玄滉的真元儲量。
許玄滉初入陣時還能連破兩根火樁，掌力掃過，宋氏修士當場吐血倒飛，可火樁一碎，海礁下又有新樁升起。
宋氏底蘊深厚，此類困敵法器層出不窮。
宋景昭始終不與他硬拼，只是催動靈胚牽制他出手，餘下宋氏練氣後期輪番上前，將這位築基老祖一點點拖在陣里。
這一磨，便是一整日。
從天明到日斜，滄浦灣外潮色數次漲落，許氏內外陣聽得見遠處轟鳴，卻看不清戰局。
每一次青光大盛，許氏眾人便以為老祖要破陣歸來；每一次赤火再起，眾人心又沉下去。
許文岫幾次要調本家修士出陣接應，都被周攸鈞攔下，他們本就實力薄弱，出陣無異於羊入虎口，多添幾條人命罷了。
陸明夷、趙棲岳兩家管事也不敢動，他們來此本就只是支援的名義，不是去填線送死的。
三家援修只在外陣後方壓住缺口，防宋氏趁許氏空虛再攻山門。
入夜前，潮霧裡忽然傳出一聲巨響。
青光沖天而起，九根赤銅火樁同時崩裂，許玄滉渾身染血，從困陣中強行殺出半步。
他一身青袍已被火氣燒得破碎，鬚髮焦黑，胸前有數道赤釘貫穿留下的傷痕，築基聲勢仍舊驚人。
宋景昭被那青光一逼，紫璧靈胚護身而上。
許玄滉雙目已渾，卻仍認準了他，一掌按下去，紫璧宮闕當場凹陷。
靈胚哀鳴一聲，霞光黯了三分。
宋景昭被震得倒退，唇邊溢血，身後兩名宋氏練氣後期護持不及，被餘波打得骨斷筋折，另有一人半邊身子直接被青槐真炁掃碎。
許玄滉這一掌幾乎為許氏爭回了半條命，宋氏攻勢也因此潰敗，外陣北門火氣驟退。
但這一掌之後，他身上最後一線青光也散了。
宋氏火陣再度合攏，赤燈垂火，潮霧裡只剩一截斷續青影。
「接人。」周攸鈞提醒著呆愣在原地的許氏眾人。
許文岫也像從噩夢裡驚醒，厲聲命本家修士出陣。
外陣開了一線，許氏十幾名修士冒死沖向潮霧，周攸鈞帶三家援兵在後壓住宋氏追擊，金光如細線般切開火霧，把幾名試圖繞後的宋氏修士逼退。
姜行川和陳小雁龜縮在後方，只是偶爾丟出幾道術法應敵。
此等戰局，單憑練氣二層的修為，連上陣殺敵的資格都沒有。
外灣的火光燒到日暮，潮霧已經被熏成赤黑色。
許氏外陣里，寒戶修士只能守著各自陣腳，哪裡陣紋裂了便補哪裡。
姜行川幾次想看清遠處戰局，都被火霧遮住，只能聽見潮外轟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像山石在海中相撞。
陳小雁疑慮地看向遠方，還想說些什麼，外灣深處忽然青光沖天，幾乎把半片滄浦灣照成春晝。
潮霧裡先是顯出一株巨槐虛影，枝幹參天，根須盤海，青葉層層鋪開，仿佛整座碧槐山都被人從山根處拔出，投到了外灣火陣之中。
許氏外陣先是一片譁然，隨後有人嘶聲喊道：「老祖破陣了！」
那喊聲還未落下，巨槐虛影便猛然一震，滿樹青葉從枝頭脫落，葉尖尚帶春色，落到半空卻化成細密青雨，浙淅瀝瀝灑向滄浦灣。
那青雨落在斷裂陣紋上，陣紋先是亮起一點光芒，隨即如春芽抽枝般往兩側蔓開，將數處將斷未斷的符紋重新接合。
大量的生機吞吐而出，順著地脈灌入外陣。
半空中隱約浮出一方案幾，通體青玉，案上春枝橫陳，枝頭才抽嫩芽，轉眼寸寸枯裂。
玉案無聲崩碎，化作無數青灰光點，盡數落入滄浦外陣之中。
水槐小陣旁，一個許氏老修怔怔望著那場青雨，嘴唇動了許久，才低聲道：「老祖修立春，合正木，築的是【青玉案】仙基————這是仙基散了。」
仙基一散，碧槐山外陣反倒逐漸恢復起來。
先前被宋氏赤火壓得搖搖欲碎的十餘處小陣，此刻竟被那場青雨硬生生續上一口氣。
宋氏火陣原本已壓到北門前，此刻被青雨一澆，火勢驟矮三分，赤燈余焰在陣外翻卷，卻一時再難往裡燒進半寸。
祖祠方向，有盞長明青燈忽然暗了下去。
燈煙筆直升起，升到半空便斷作兩截。
山鍾隨之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
鐘聲自內山滾過外陣，壓得滿營修士無人敢言。
姜行川看著眼前漫天青雨落下，內心複雜。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看到築基修士身死，上一次還是那周伯延設伏殺趙家冬法修士。
陳小雁沉默片刻，伸手拂去落在姜行川肩頭的一點青灰雨痕：「別發怔，往後退。老祖死了，宋氏下一波就該壓上來了。」
她話音剛落，外灣火霧裡便爆出一陣亂響。
許氏幾名死士趁著青雨反哺外陣、宋氏火勢受抑，冒死衝出北門，要搶回許玄遺體。
周攸鈞帶著周、陸、趙三家援修在後接應，黑金靈光橫在火霧之前，截住幾名追殺而來的宋氏修士。
宋氏那邊也被許玄滉臨死前一掌打得氣機紊亂，宋景昭被人扶在陣後，身外紫璧靈胚光色黯淡，幾名宋氏練氣後期更是傷重退後，一時間竟沒能再把火陣壓上來。
許玄滉的遺體被搶回內山，屍身被青布蓋著，沉默地抬入碧槐山。
滄浦許氏，真正到了亡族邊緣。
第二日，宋氏攻陣。
赤火從海口一線鋪開，像有人把整片潮水燒成了炭色，數十名宋氏修士踏火而來，分作三路壓向北門、外灣、水槐三處小陣。
宋景昭立在火陣最前，身後赤燈高懸，紫璧垂霞，兩枚靈胚一攻一守，將他周身照得如披熾陽火衣。
昨日他還只攻北門，今日卻是全面壓陣，術法接連不斷攻來，幾處小陣同時震響，外陣那十餘段相連的靈機一時被扯得左右搖晃。
東邊剛補上缺口，西邊便有陣地崩裂，寒戶修士在陣內來回奔走，稍慢一步便要被反衝的火氣掀翻。
許氏原本還想拖。
宋景昭給了三日，三日便意味著諸家上修或許還有迴旋之機，意味著周、陸、趙三家也許還會再派援手，意味著燕闕王姓未必真要把滄浦許氏逼到滅族。
可宋氏攻勢一落，這點僥倖便被火焰燒得乾乾淨淨。
陣法接連破碎，數十間屋舍連同陣柱一併塌入潮水，哭喊聲順著風傳入內山。
許氏族人群情激憤，幾名族老跪在祖祠前請老祖出手，許延衡也紅著眼說宋景昭欺人太甚。
許氏族長許文岫亦是震怒，許氏若再忍，外陣人心先散。
許氏若出手，便可能親手撕開上修劃下的規矩。
兩難之局壓在堂中，可陣外攻勢愈加兇猛。
碧槐山深處終於傳來一聲沉沉嘆息。
許氏老祖許玄滉出關了。
碧槐山上青光大盛，巨槐祖木的影子從內山一路鋪到外灣。
許玄滉踏著青光而出，身形清瘦，一身青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手往外灣一按，滄浦水脈便如被山嶽鎮住，三道火光同時一晃，十幾枚赤火符釘在水中炸開，宋氏幾名練氣後期被震得倒退數丈。
許氏修士見老祖出陣，頓時士氣一振，連寒戶營里都響起一片壓抑許久的呼聲。
宋景昭見許玄滉現身，竟沒有退。
他身後赤燈一亮，火鳥再起，直撞許玄滉面門。
許玄滉袖袍一拂，青槐真炁化作千百細枝，將那火鳥寸寸絞散，又一掌隔空拍下，紫璧靈胚垂下的宮闕虛影被打得猛然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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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昭臉色發白，腳下火光退了半步，身後宋氏修士亦有數人露出驚色。
築基終究是築基，哪怕宋景昭有兩枚紫府靈胚護身，正面對上許玄滉，依舊守多攻少。
許氏眾人看得心神一振，許延衡更是脫口道：「老祖能勝！」
周攸鈞站在外陣高處，沉默不語。
周攸寧立在他身側，低聲道：「世子？」
周攸鈞道：「他在引許玄滉深追。」
周攸寧臉色微變，再看外灣，果然見宋景昭身外紫璧數度黯落，退勢狼狽，逃遁處卻始終指著同一個方向。
他心頭一緊，低聲道：「世子，可要傳訊提醒許氏老祖，或知會許文岫此事？」
周攸鈞望著外灣火線，神情平和，道：「提醒了又如何？」
「許氏老祖活著，許氏還想著拖，想著等上修調停，想著宋氏不敢滅族。」
「待這根脊樑折了，他們才曉得滄浦灣里能扶他們一把的人是誰。」
周攸寧喉間微澀，又道：「那宋景昭呢？」
「他有兩枚紫府靈胚，若許氏老祖真折在此處，後頭誰來擋他？」
周攸鈞聞言失笑，回頭看了他一眼，道：「攸寧兄也同許氏那幫老朽一般愚蠢了？」
「我說過，宋景昭來攻，我去擋便是，世間事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這話落得輕巧，周攸寧卻聽得心頭大震。
他只知周氏藏這位世子多年，直到自己成就練氣後期、逐漸接掌外陣諸事，才從族中長輩口中得知此人名姓。
二十二歲，練氣十層，道行已成氣象，這等資質若傳入承天宗，怕也要驚動山門。
趙家若坐實此事，更不會容周氏安然等到福潮大顯。
如今福地潮汐將起，族運一至，周攸鈞築基幾可視作掌中之物，可周攸寧從未想過，他竟真要在練氣境內去接宋景昭與雙靈胚。
一時之間，驚懼、駭然、憂疑皆在周攸寧胸中翻湧，最後竟齊齊沉作一種近乎灼人的篤信。
他看著眼前這位素衣世子，只覺外灣赤火、宋氏靈胚、許氏老祖生死，仿佛都只是他棋盤上早該落下的几子。
周攸寧深深低首，聲音已帶幾分難抑的激動：「世子明斷。」
戰場之上。
紫璧靈胚一次次搖晃，赤燈火影也被青槐真打得四散。
許玄滉起初還守著外陣邊緣，幾掌之後，腳步便不知不覺越過了北門陣線。
許氏族人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外陣幾處小陣因他出手重新穩住，連那些被火氣壓得抬不起頭的寒戶修士，也像看見了活路。
許玄滉聽得見這些聲音，也看得見宋景昭唇角溢出的血。
他知道自己不該追得太深，可滄浦外灣正在燃燒，許氏宗祠就在身後，宋景昭只差一步便可被他按死在潮霧裡。
那一步，仿佛非追不可。
宋景昭又退。
許玄滉又進。
青光自他袖中大盛，一掌打得紫璧宮闕霞紋崩碎，宋景昭悶哼一聲，身形幾乎跌入潮霧深處。
許玄滉眼中終於浮出幾分濁紅之色，胸中那口壓了兩日的怒氣一併翻上來，白須在火風裡亂舞，聲音沉得如山石相擊：「宋氏小兒，欺我許家無人麼！」
他說完這一句，踏青光追入外灣。
潮霧深處，殺陣隨之合攏。
九根赤銅火樁從海礁下升起，樁身貼滿符籙，彼此之間火線相接，化成一座困陣。
宋景昭退入陣心，紫璧靈胚護住周身，赤燈靈胚懸在頭頂，火光垂落，遮去他臉上一閃而逝的疲憊。
四周早已埋伏的宋氏練氣後期同時現身，一輪輪消磨許玄滉的真元儲量。
許玄滉初入陣時還能連破兩根火樁，掌力掃過，宋氏修士當場吐血倒飛，可火樁一碎，海礁下又有新樁升起。
宋氏底蘊深厚，此類困敵法器層出不窮。
宋景昭始終不與他硬拼，只是催動靈胚牽制他出手，餘下宋氏練氣後期輪番上前，將這位築基老祖一點點拖在陣里。
這一磨，便是一整日。
從天明到日斜，滄浦灣外潮色數次漲落，許氏內外陣聽得見遠處轟鳴，卻看不清戰局。
每一次青光大盛，許氏眾人便以為老祖要破陣歸來；每一次赤火再起，眾人心又沉下去。
許文岫幾次要調本家修士出陣接應，都被周攸鈞攔下，他們本就實力薄弱，出陣無異於羊入虎口，多添幾條人命罷了。
陸明夷、趙棲岳兩家管事也不敢動，他們來此本就只是支援的名義，不是去填線送死的。
三家援修只在外陣後方壓住缺口，防宋氏趁許氏空虛再攻山門。
入夜前，潮霧裡忽然傳出一聲巨響。
青光沖天而起，九根赤銅火樁同時崩裂，許玄滉渾身染血，從困陣中強行殺出半步。
他一身青袍已被火氣燒得破碎，鬚髮焦黑，胸前有數道赤釘貫穿留下的傷痕，築基聲勢仍舊驚人。
宋景昭被那青光一逼，紫璧靈胚護身而上。
許玄滉雙目已渾，卻仍認準了他，一掌按下去，紫璧宮闕當場凹陷。
靈胚哀鳴一聲，霞光黯了三分。
宋景昭被震得倒退，唇邊溢血，身後兩名宋氏練氣後期護持不及，被餘波打得骨斷筋折，另有一人半邊身子直接被青槐真炁掃碎。
許玄滉這一掌幾乎為許氏爭回了半條命，宋氏攻勢也因此潰敗，外陣北門火氣驟退。
但這一掌之後，他身上最後一線青光也散了。
宋氏火陣再度合攏，赤燈垂火，潮霧裡只剩一截斷續青影。
「接人。」周攸鈞提醒著呆愣在原地的許氏眾人。
許文岫也像從噩夢裡驚醒，厲聲命本家修士出陣。
外陣開了一線，許氏十幾名修士冒死沖向潮霧，周攸鈞帶三家援兵在後壓住宋氏追擊，金光如細線般切開火霧，把幾名試圖繞後的宋氏修士逼退。
姜行川和陳小雁龜縮在後方，只是偶爾丟出幾道術法應敵。
此等戰局，單憑練氣二層的修為，連上陣殺敵的資格都沒有。
外灣的火光燒到日暮，潮霧已經被熏成赤黑色。
許氏外陣里，寒戶修士只能守著各自陣腳，哪裡陣紋裂了便補哪裡。
姜行川幾次想看清遠處戰局，都被火霧遮住，只能聽見潮外轟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像山石在海中相撞。
陳小雁疑慮地看向遠方，還想說些什麼，外灣深處忽然青光沖天，幾乎把半片滄浦灣照成春晝。
潮霧裡先是顯出一株巨槐虛影，枝幹參天，根須盤海，青葉層層鋪開，仿佛整座碧槐山都被人從山根處拔出，投到了外灣火陣之中。
許氏外陣先是一片譁然，隨後有人嘶聲喊道：「老祖破陣了！」
那喊聲還未落下，巨槐虛影便猛然一震，滿樹青葉從枝頭脫落，葉尖尚帶春色，落到半空卻化成細密青雨，浙淅瀝瀝灑向滄浦灣。
那青雨落在斷裂陣紋上，陣紋先是亮起一點光芒，隨即如春芽抽枝般往兩側蔓開，將數處將斷未斷的符紋重新接合。
大量的生機吞吐而出，順著地脈灌入外陣。
半空中隱約浮出一方案幾，通體青玉，案上春枝橫陳，枝頭才抽嫩芽，轉眼寸寸枯裂。
玉案無聲崩碎，化作無數青灰光點，盡數落入滄浦外陣之中。
水槐小陣旁，一個許氏老修怔怔望著那場青雨，嘴唇動了許久，才低聲道：「老祖修立春，合正木，築的是【青玉案】仙基————這是仙基散了。」
仙基一散，碧槐山外陣反倒逐漸恢復起來。
先前被宋氏赤火壓得搖搖欲碎的十餘處小陣，此刻竟被那場青雨硬生生續上一口氣。
宋氏火陣原本已壓到北門前，此刻被青雨一澆，火勢驟矮三分，赤燈余焰在陣外翻卷，卻一時再難往裡燒進半寸。
祖祠方向，有盞長明青燈忽然暗了下去。
燈煙筆直升起，升到半空便斷作兩截。
山鍾隨之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
鐘聲自內山滾過外陣，壓得滿營修士無人敢言。
姜行川看著眼前漫天青雨落下，內心複雜。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看到築基修士身死，上一次還是那周伯延設伏殺趙家冬法修士。
陳小雁沉默片刻，伸手拂去落在姜行川肩頭的一點青灰雨痕：「別發怔，往後退。老祖死了，宋氏下一波就該壓上來了。」
她話音剛落，外灣火霧裡便爆出一陣亂響。
許氏幾名死士趁著青雨反哺外陣、宋氏火勢受抑，冒死衝出北門，要搶回許玄遺體。
周攸鈞帶著周、陸、趙三家援修在後接應，黑金靈光橫在火霧之前，截住幾名追殺而來的宋氏修士。
宋氏那邊也被許玄滉臨死前一掌打得氣機紊亂，宋景昭被人扶在陣後，身外紫璧靈胚光色黯淡，幾名宋氏練氣後期更是傷重退後，一時間竟沒能再把火陣壓上來。
許玄滉的遺體被搶回內山，屍身被青布蓋著，沉默地抬入碧槐山。
滄浦許氏，真正到了亡族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