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正冠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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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正冠之死

  宋景昭此刻眼底的喜意幾乎掩不住,像是這四時門不僅僅是練氣之關,還幫助他一下窺見了某種極遙遠的前程。

  他轉身看向三人,笑意燦然。

  「今日三位助我過此關,宋某必不相忘。」

  「不必等改日了。」

  「今日便設宴。」

  曲實聲音冷淡。

  「不必。」

  宋景昭像是沒有聽見。

  他已經抬步往外走,語氣快了許多。

  「石室沉悶,諸位隨我去正殿。」

  「我府中寶庫今日為諸位開一次,功法、術法、靈資,都可任取其一。

  「」

  姜雨禾遲疑片刻,回頭看了一眼四時鑒。

  聽雨鋪開,她忽地發覺鏡中似乎仍有一線灰霧沒有散盡,像某種細線,緊緊纏在宋景昭身後。

  宋景昭渾然不覺。

  他袖袍一揮,石室大門轟然打開,門外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侍女與府中供奉。

  鼓樂之聲自遠處傳來,正殿燈火明亮,仿佛這場慶功宴早已備好,只等他出關。

  宋景昭沒有半分遲疑,大步走入燈火之中。

  三人只得跟上。

  正殿之中,酒席已開。

  玉盤珍饈,靈果丹酒,歌舞繚繞,絲竹聲聲。宋景昭坐在主位上,臉上笑意從未落下。

  他一連飲了三盞酒,又高聲命人取來寶庫名冊,放在姜雨禾三人案前。

  「今日若無三位,四時門絕不可成。」

  「姜道友春法穩重,張道友冬法清正,曲道友更是齊王曲氏當代道子,能請來諸位,是我的福分。」

  他說到後頭,聲音越發高。

  「待我過了築基之關,父王自然會看見,而我那幾位兄長,不過年長我幾歲,先行一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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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王之位,未必便註定是他們的!」

  殿中客卿供奉聞言,頓時舉杯稱賀。

  「殿下天資卓絕!」

  「此番練氣之關既過,築基之關亦在眼前!」

  「吳王一脈,後繼有人!」

  歡呼聲一層蓋過一層。

  張晏寧聽得眉頭輕輕皺起。

  她靠近姜雨禾,壓低聲音道:「姜道友,宋公子自出石室後,便有些不對。」

  姜雨禾看著主位上越發意氣飛揚的宋景昭,輕聲道:「此事古怪,先靜觀其變。」

  曲實早已將不快擺在了臉上,此刻終於起身。

  她向宋景昭抱拳一禮。

  「宋公子。」

  殿中鼓樂仍未停。

  曲實聲音清清楚楚落入眾人耳中。

  「秋門之內,並無你所說的劍道磨礪。」

  「所謂慶功宴席,我亦無意相陪。」

  「恕我先行告辭。」

  她行完禮,轉身便要離去。

  宋景昭臉上的笑意一僵,隨即又大聲道:「曲道友何必如此著急?」

  「今日大喜,且飲一杯再走!」

  曲實沒有回頭。

  也正是在這一刻,正殿大門忽然被人推開。

  殿內仍在載歌載舞。

  侍女旋袖,樂師擊節,客卿們舉杯大笑。竟像沒有一個人察覺到有人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破爛青袍,頭髮束得極整齊,面容蒼白,白中又隱隱帶著一絲淡青,胸口處隱隱透著一片暗紅,像有舊傷未愈。

  宋景昭看清此人面容時,手中酒盞「啪」地一聲碎在案上。

  「你怎麼還活著————」

  宋景昭愣了愣,隨後臉上再次綻放起笑容。

  「活著也好。」

  「雖說你錯過了那四時試煉,但如今這宴席你也可以參加!」

  張晏寧也怔住。

  姜雨禾立刻明白過來。

  此人多半便是宋景昭先前說過的那名春法修士。

  那個本該早已遇害、使宋景昭不得不臨時找上她的人。

  那青袍修士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宋景昭,緩緩道:「虛假的王,不過是竊位者罷了。」

  殿中歡聲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宋景昭像被這一句話刺穿了所有歡喜,臉色驟然慘白,又很快漲紅。

  「殺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

  「給我殺了他!」

  幾名王府修士立刻拔刀衝出。

  那青袍修士只是抬起手。

  春氣自袖中盪開,數根青枝般的靈光從地面鑽出,瞬間纏住幾人手足。下一瞬,他指尖一划,那幾名修士便齊齊倒飛出去,撞翻酒案,血灑滿地。

  殿中客卿供奉頓時大亂。

  方才還滿口稱賀的人,此刻卻忽然變了臉。

  有人驚恐後退,有人低聲咒罵:「篡位者————」

  「原來四時門並未真正認他————」

  「虛王!虛王!」

  宋景昭聽見這些話,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不可能。」

  「我已經過了四時門。」

  「你們方才明明都看見了!」

  青袍修士一步步往前。

  殿中燈火隨著他的腳步搖晃,歌舞早已亂成一團,侍女跌倒在地,樂師抱著琴瑟往後爬。

  那青袍修士呵道:「你所見之功,不過一場泡影。」

  「你所坐之位,不過他人憐你,讓你暫坐片刻。」

  宋景昭臉色驟變。

  「住口!」

  青袍修士已至階下。

  他一劍遞出,直直削向宋景昭頭頂。

  宋景昭倉皇后退,腳下被翻倒的酒案一絆,整個人從主位上跌落下來。

  劍鋒擦過他的發冠,將那頂王孫金冠削去半邊。

  斷冠落地,清脆一響。

  宋景昭披頭散髮,狼狽地摔在階下,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睥睨諸人的模樣。

  青袍修士再出一劍。

  姜雨禾、曲實、張晏寧三人幾乎同時動了。

  曲實拔劍斬去。

  一道秋霜般的劍光橫過殿中,直接斬向青袍修士右臂。青袍修士回劍格擋,但仍慢了一線,整條右臂被劍光削去,鮮血頓時噴灑出來。

  張晏寧抬手,寒泉靈氣化作一道白練,捲住宋景昭,將他從劍下拖出。

  姜雨禾袖中蓮花法器張開,水箭無聲點向陸含章眉心,卻在半途被一片青葉擋住,水光與青葉同時碎開。

  青袍修士斷臂處血流如注,身形一晃。

  方才還畏懼他的侍衛與供奉見他受創,頓時像換了副面孔,紛紛撲上去。

  「妖人!」

  「竟敢行刺殿下!」

  「殺了他!」

  刀光劍影一擁而上。

  青袍修士失了一臂,又被曲實劍氣傷及氣脈,漸漸支撐不住。

  他退到殿中央,腳下踩著滿地酒水與鮮血,忽然低頭看見自己頭冠被亂刀削落,滾到了不遠處。

  他臉色一變,竟不顧刺來的刀劍,俯身去撿那冠。

  數道利刃同時落在他背上。

  他像是沒有察覺,只把那頂染血的冠端端正正戴回頭上,又用僅剩的一隻手,飛快系好冠纓。

  刀鋒從胸前透出。

  血水大股大股湧出。

  青袍修士抬起頭,看向披頭散髮、伏在階下的宋景昭。

  他滿臉是血,聲音在最後一刻拔得極高。

  「看吧!」

  「君子是正冠而死的!」

  話音落下,亂刀刺入。

  青袍修士終於倒地。

  殿中靜了一瞬。

  下一刻,那些供奉客卿又像醒過來一般,紛紛轉向宋景昭。

  「殿下受驚!」

  「此賊該死!」

  「殿下天命在身,豈是此等妖人可犯!」

  讚美聲、辱罵聲、勸慰聲混成一片。

  宋景昭伏在地上,披頭散髮,胸口急促起伏。

  他看著地上那半頂斷冠,又看著陸含章端端正正死去的屍身,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那些客卿供奉的臉,一張張都像隔著水,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曲實猛地抬頭。

  她手中劍鋒一震。

  「假的。」

  話音剛落,整座正殿轟然破碎。

  這一切全都像水中倒影被人一掌拍散,化作無數灰白碎光。

  姜雨禾眼前一花。

  再看時,四人竟仍在宋氏宅邸深處的石室之中。

  哪裡有什么正殿。

  哪裡有什麼慶功宴。

  石室大門依舊緊閉。


  姜雨禾站在鏡前。

  鏡中倒映著宋景昭。

  他趴在地上,披頭散髮,法袍上沾滿塵土。

  頭上的金冠被削去了大半,只剩半截破碎冠身歪斜地掛在發間,另一半不知去了何處。

  他手腳並用地撐著地面,像方才真從主位上跌落下來一樣,狼狽得沒有半點王族儀態。

  姜雨禾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口。

  蓮花法器不知何時已經打開,蓮心處水箭凝而未發。

  四時鑒中的灰霧漸漸散開,鏡面深處似乎有一道目光垂落下來,又很快消失不見。

  宋景昭忽然抬頭。

  他望著那面已經暗下去的銅鏡,雙眼通紅,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大人何至於此?」

  沒有回應。

  他又往前爬了半步,掌心按在冰冷石磚上,肩膀劇烈顫抖。

  「大人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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