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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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過得很快。

  快得夏末甚至沒來得及細想,太陽就已經沉到了海平線以下。

  灰鯨港的燈火次第亮起來,棧橋上的漁販收了攤,海浪聲蓋過了最後一點人聲。

  旅館二樓的房間裡,伊莎多拉在檢查她的弓。

  她擦得很慢,每擦一下,就拉一拉弓弦,聽那聲緊繃的響。

  「你確定一個人去?」夏末靠在門框上。

  「嗯,」伊莎多拉頭也不抬。

  「我讓哥布林在礁石後面等著。」

  伊莎多拉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謝謝......」

  南礁在灰鯨港南邊三里外的海面上,退潮時露出一片黑黢黢的礁石,漲潮時淹得只剩幾塊尖頂。

  伊莎多拉是坐漁民的舢板過去的,划船的老漁夫收了整整一銀幣,嚇得手抖,把她送到礁石邊上,一溜煙划走了。

  她跳上礁石,身形站穩,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黑帆船就泊在礁石外百來步的海面上,兩盞燈幽幽地亮著,像兩隻眼睛。

  片刻後,船側放下一隻小艇,三個人影劃了過來。

  艇頭站著一個瘦高的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式長袍,袍角繡著一隻褪色的海鳥,那是舊商會的樣式。

  小艇靠上礁石,瘦高的人先跳下來,腳步很穩,看得出是常年在船上討生活的。

  「護衛小姐?」他開口,聲音比伊莎多拉想像中年輕:「二十年不見,您還是老樣子。」

  「你認錯人了。」伊莎多拉沒動說道:「我早就不是商會的人了。」

  「但您還留著這個,」瘦高的人從懷裡摸出半枚銅牌,海鳥抓天平,斷口和她懷裡那半一模一樣。

  伊莎多拉沒接話,把夏末給她的信和銅牌一併扔了過去。

  瘦高的人接住,就著月光看了一會兒,看到落款時,手指微微一顫。

  「……伯爵的信。「他抬起頭,聲音變了,「您從哪得來的?「

  「海上漂來的,在我手上待了兩天,」伊莎多拉說:「我還知道你們在等什麼,你們等的那批貨,二十年前在海上丟了,你們找了二十年。」

  瘦高的人沉默了很久,忽然做了個讓伊莎多拉意外的動作:他朝她行了一個舊式的商會禮——右手按胸,微微躬身。

  「護衛小姐,既然您帶著伯爵的信來,那我也不繞彎子了,」他直起身說道:「那批'貨',不是金銀珠寶,是石頭會發光的綠石頭,伯爵家守著那座礦山守了四代人,造反不是為了稅收,是為了那些石頭。」

  「那些石頭有什麼用?」

  「活人用的東西,死人也用得上。」瘦高的人說這句話時,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護衛小姐,伯爵他......還活著,但被帝國的人困在皇都地牢里三十年了,靠著一塊活石吊著命,那批貨,本來是給伯爵續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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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莎多拉腦子裡嗡了一聲。

  造反的伯爵,沒死。

  被帝國關在皇都地牢里三十年,靠一塊發光的綠石吊著命。

  而四號礦山,那座被官方謠言隔絕了幾十年的礦山......現在的主人,是夏末。

  「所以你們找那批貨,是為了......救伯爵?」

  「對,」瘦高的人說:「二十年前貨丟了,我們找了二十年,只找到半船空殼,直到最近,我們收到消息,說白石鎮那座礦山換了主人,有人開始動那座礦了。」

  「礦山里還有那種石頭?」

  「有,伯爵家傳下來的說法,那座礦的深處,埋著整條礦脈的根,只要有那東西,伯爵就能活,商會就能東山再起。」瘦高的人看向伊莎多拉:「護衛小姐,您押過那批貨,又帶著伯爵的信來,我想請您帶句話給礦山的新主人。」

  「什麼?」

  「那座礦山,本來就是伯爵家的,如今伯爵還活著,礦山的事,他老人家說了算,瘦高的人語氣忽然沉下來,「新主人若是識趣,交出礦脈根,伯爵承他的情,白山鎮以北,商會的路子給他開一半,若是不識趣......」

  他沒說完,但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伊莎多拉看著他,忽然笑了。

  小艇上另外兩個人也站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伊莎多拉搭弓,箭尖對準瘦高的人,聲音卻平靜得很:「我數三下,你們上艇,回船,今晚就當沒見過我,明早太陽出來,黑帆船要是還在灰鯨港視野里......我不保證下一箭射哪?」

  海風忽然緊了,浪頭一個接一個砸上礁石。

  瘦高的人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緩緩鬆開刀柄。

  「......護衛小姐,您還是那麼硬氣,」他退後兩步,跳上小艇,「話我留在這:三天後,白石鎮外的官道上,伯爵家的人會等您家村長的回話,礦山的根,伯爵志在必得......他等了三十年,不差這三天。」

  小艇劃遠了,融進黑帆船的陰影里。

  伊莎多拉站在礁石上,目送那兩盞燈緩緩退向海面深處,直到徹底看不見,才慢慢放下弓。

  她轉身,看向岸邊——月光下,灰鯨港的輪廓安靜得像一幅畫。

  「三天。」她低聲念了一遍,把弓背好,跳上返程的舢板,「三天......夠夏末想清楚一件事了。」

  回旅館時,夏末果然沒睡,正坐在一樓大堂的燭火邊等她。

  「談崩了?」

  「沒崩,」伊莎多拉把弓放在桌上,倒了杯涼水灌下去,「但也算不上談成,那船上的管事,姓弗雷澤,是伯爵家的遠房,他說伯爵還活著,被關在皇都地牢里,靠礦山裡的活石吊命。他們要礦山的根,三天後來白石鎮外等回話。」

  夏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伊莎多拉,」他開口:「那批二十年前丟的貨,和礦山里發光的綠石,是同一個東西,對嗎?」

  「對。」

  「那活石能吊命,也就是說,那種石頭......是活的?」


  「我不知道,但我押那批貨的時候,船到半路,箱子裡的東西......發出過聲音......像心跳。」

  夏末的呼吸頓了一下。

  礦山深處那面墨綠色的牆,哥布林們扒開土層後露出的發光綠石,還有那一聲接一聲的

  咚!咚!咚!

  「......心跳聲」他低聲說道:「我在礦洞裡也聽過。」

  伊莎多拉猛地抬頭看他,兩個人隔著燭火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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