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採訪(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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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上午十點,林書白坐在少年兒童出版社的會議室里。

  面前是一張長條桌,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五百本《小王子》,這是他今天的任務——把這五百本全部簽完,打包發給網上書店,周明遠說了,網上書店那邊周五就開了預售,五百本簽名版已經訂出去四百多本了,「你要是簽晚了,人家發貨延遲,投訴的是我,罵的是你。」

  林書白看了一眼那堆書,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簽字筆,「周老師,您覺得一個人連續簽五百個名字,手會變成什麼樣?」

  「不會變成什麼樣,頂多酸兩天。」周明遠從旁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你要是覺得無聊,我陪你聊天,你要是覺得手酸,我讓人買了藥。」

  「藥就不用了——」

  「已經買了。」周明遠從桌上拿起一支藥,放在林書白面前,「沒什麼味道的,放心吧。」

  林書白沒再說什麼,翻開第一本書,簽名。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周明遠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偶爾看一眼,偶爾跟林書白說句話。

  簽了大概一百本的時候,林書白的手開始酸了,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拿起藥擠了一點,塗在手上,周明遠看了一眼,「嗯,用上了,說明還不太傻。」

  「我什麼時候傻了?」

  「你上次簽售會,簽完了才跟我說手酸,那不是傻是什麼?」

  林書白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上次簽售會他確實硬扛了三個小時,回家之後右手腫了一圈,王秀蘭一邊給他揉手一邊念叨了半個小時,他當時覺得「忍忍就過去了」,結果忍完發現不是「過去了」,是「更疼了」,這次他學乖了,藥、手指操、定時休息,能用的都用上,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尤其是在簽字筆這種小事上。

  第一百五十本的時候,周明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林書白低頭一看,是一包小餅乾,拆開的,裡面還剩幾塊。

  「吃一塊,補充糖分。簽名也是體力活。」

  第二百本的時候,他開始走神,簽名這種事,前五十本需要集中注意力,五十到一百本開始麻木,一百本之後大腦就自動切換到自動駕駛模式了,手在動,眼睛在看,但腦子在想別的事,想到了明天的簽售會,想到了記者可能會問的問題,最近有好幾家媒體聯繫過周明遠,說想採訪他。周明遠幫他擋掉了一部分,但簽售會現場肯定會有記者到場,擋不住。

  他得想好自己說什麼。

  簽完最後一本的時候,林書白把筆放下,長出一口氣,五百本,他的手從手腕到指尖都是酸的,握筆的地方被磨出了一條紅印,手指微微發抖。周明遠走過來,把五百本書摞好,叫工作人員進來打包,他看了一眼林書白的手,「還行,沒廢,明天簽售會,能堅持嗎?」

  「能。不能也得能。」

  「那回去休息,明天下午兩點,浦東文化書城,別遲到。」

  ......

  周六下午,浦東文化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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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書白坐在簽售台後面,面前是一摞待簽的《小王子》,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昨天晚上塗了藥睡覺,今天早上起來手好多了,但還是有點酸,五百本的後遺症不是一天能消的。

  簽售已經開始了快一個小時。來的人不少,隊伍排得很長,但他簽得很快,偶爾抬頭跟讀者說一句「謝謝」,偶爾被問一兩個簡單的問題——「你幾歲了?」「十六。」「《小王子》里你最喜歡誰?」「狐狸。」都是一些他已經回答過很多遍的問題。

  有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被媽媽抱到簽售台前,手裡拿著一本《小王子》,翻到扉頁,仰著頭看林書白,林書白低頭問他叫什麼名字,小男孩說「浩浩」,林書白在扉頁上寫了「祝浩浩天天開心」,然後簽名,小男孩接過書,忽然問了一句:「哥哥,你認識小王子嗎?」

  林書白想了想,「不認識。但我看過他的故事。」

  「那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帶給他?」小男孩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巧克力,放在桌上。

  林書白看著那顆巧克力,愣了一下。然後他拿起巧克力,放進口袋裡,「好,下次見到他,我幫你給他。」

  將近四點的時候,最後一個讀者簽完了。

  林書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周明遠從旁邊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喝口水。先別急著走,有幾個記者在休息室等著,想採訪你。」

  林書白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幾個?」

  「三家,魔都青年報、中新社魔都分社,還有一個是出版行業的雜誌,都約過了,時間不長,每家十分鐘左右。」周明遠看了一眼手錶,「你休息五分鐘,然後過去。」

  林書白點了點頭,他其實不太喜歡接受採訪,不喜歡這種拋頭露面的事情,但他知道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書出版了,需要宣傳,需要曝光,需要讓更多的人知道,他不是為自己接受採訪,是為那本書。

  五分鐘之後,他走進簽售台後面的小休息室。

  第一個進來的是《魔都青年報》的女記者,三十來歲,她在林書白對面坐下來,把錄音筆打開,放在桌上。

  「林書白同學,謝謝你的時間,我的問題不多,儘量快。」

  「沒關係,您問。」

  女記者翻開筆記本,「第一個問題,《小王子》是你的第二本書了,跟《夏洛的網》相比,你覺得哪本寫得更好?」

  「不好比。兩本書不一樣,《夏洛的網》是關於友誼和承諾,《小王子》是關於成長,就像你不能問一個蘋果和一個橘子哪個更好吃,我只負責把它們寫出來,好不好吃,讀者說了算。」

  女記者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第二個問題,你的讀者都知道你還在上高一,寫作會不會影響學習?你的成績怎麼樣?」

  「影響肯定有,別人放學回家寫作業,我放學回家先寫稿子,寫完稿子再寫作業,所以睡得比他們晚,但成績還可以,上學期期末年級前幾十名。」

  女記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前幾十名」這個說法有點模糊,但沒追問。

  「第三個問題,我聽到一個消息,說你在寫一部長篇小說,背景是抗戰時期,請問這個消息屬實嗎?」

  林書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早就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也在心裡準備過回答。

  「屬實。」

  女記者往前探了探身子,「能透露一下書名和大概內容嗎?」

  「書名暫定《四世同堂》,寫的是抗戰時期北平一個普通家庭的故事,一家四代人,在戰爭里怎麼活、怎麼死、怎麼選擇,這是我目前寫過最長的一本小說了,大概有一百萬字。」

  女記者的筆頓了一下,「一百萬字?你才十六歲,你是怎麼完成這麼大一個項目的?」

  「慢慢寫的,每天寫一點,攢起來就多了。」林書白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淡一些。

  「你之前寫的都是童話和溫馨的短篇,為什麼突然轉向這麼沉重的題材?」

  「沒有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這個題材應該被寫出來,抗戰那段歷史裡,普通人的故事特別值得被記住,不是將軍,不是領袖,就是胡同里的老百姓,每天操心柴米油鹽,突然有一天戰爭來了,他們怎麼面對、怎麼選擇、怎麼活下去,我覺得這些人的故事同樣重要。」

  女記者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寫完之後抬起頭,合上筆記本,「謝謝你的時間。祝你的新書順利。」

  她站起來,伸出手,林書白跟她握了一下。

  第二個進來的是中新社的男記者,他的問題跟第一個記者差不多,但角度不同。

  「你會不會覺得這個題材太沉重了?畢竟你才十六歲,寫這種東西會不會影響到自己?」

  「會,寫到一些地方的時候,會很難受,比如寫到故事裡的人一個一個死去的時候,我停下來好幾次,不想寫,但故事就是這樣發展的,我不能為了讓自己舒服,就改變它。」

  第三個記者是出版行業的,姓顧,「林書白同學,我是《出版人周刊》的,我們這本雜誌主要是給行業內的人看的——出版社、書店、版權代理這些,所以我的問題可能跟前兩位不太一樣,你不用緊張,不知道的就直說。」

  林書白點了點頭。

  「第一個問題,《四世同堂》的出版進度大概到哪一步了?出版社那邊有沒有給一個大概的時間表?」

  「稿子已經交了,編輯在看,具體出版時間要看社裡的安排,我沒法給一個準確的時間。」

  「第二個問題,你對《四世同堂》的市場表現有什麼預期?或者說,你心裡有沒有一個大概的銷量目標?」

  林書白想了想,「沒有,書寫完了,交給出版社,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當然希望它能被更多人看到,但我不會給自己定一個銷量目標,那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顧記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很多作者可不這麼想。」

  「很多作者還自己包攬封面設計、營銷方案、發行渠道呢,我的編輯跟我說過一句話——『你把書寫好,剩下的交給我們』,我覺得他說得對。我要是天天操心銷量,就沒時間寫下一本了。」

  顧記者笑了一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第三個問題,你未來的創作計劃是什麼?《四世同堂》之後,你會繼續寫這個題材,還是回到童話?」

  「都會寫,哪個感覺對了就先寫哪個,我不想把自己綁在一個題材上。」

  顧記者點了點頭,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換了一個更放鬆的姿勢,前面的問題都是例行公事,接下來的問題才是他真正想問的。

  「最後一個問題,你現在是魔都作協最年輕的成員,對這個身份有什麼想法?」

  林書白愣了一下,這個角度他之前沒怎麼想過。

  加入作協是去年的事,但他還是該寫稿寫稿,該上課上課,生活沒有因為多了這個身份而有什麼變化——除了偶爾有人會用「大作家」來稱呼他,比如蘇婉。

  林書白想了想,「說實話,沒什麼特別的想法,拿到會員證那天,我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放進抽屜里了,不是不珍惜,是覺得這個東西不是終點,是一個新的起點,我進了作協,不代表我就成了成功了,作家是靠作品說話的,不是靠會員證。」

  「最年輕這個身份,聽起來挺厲害的,但我覺得沒什麼好驕傲的,比我更年輕的人也能寫出好東西,只是他們還沒被發現而已,我能在這個年紀進來,有一部分原因是運氣——遇到了好的編輯、好的出版社、好的時機,這些都不是我控制的。」

  「那有沒有壓力?別人會盯著你,看你下一本寫什麼樣、能不能維持水準。」

  「有,但壓力不是壞事。有壓力才知道自己不能偷懶,不過我也不太在意別人怎麼看我,寫得好不好,我自己心裡有數,別人覺得好,我不會因此就覺得自己了不起;別人覺得不好,我也不會因此就不寫了。寫東西這件事,最終還是自己跟自己較勁。」

  顧記者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寫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詞,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關掉錄音筆。

  「謝謝你,林書白同學,你說的這些話,我會原樣寫進去,我覺得讀者會想看的。」

  顧記者站起來,伸出手,「希望《四世同堂》早日面世。」

  「謝謝顧老師。」

  休息室里安靜下來,周明遠推門進來,在林書白旁邊坐下。

  「累不累?」

  「還好,比簽售輕鬆。」

  「那個《出版人周刊》的記者,問什麼了?我看他在裡面待了挺久。」

  「問了一些行業問題,出版進度、市場預期什麼的。」

  周明遠站起來,「走吧,送你回去,也快開學了,你這兩天好好休息。」

  兩個人走出休息室,書城一樓已經沒什麼人了,活動區的桌椅收了起來,但海報還掛著。

  等報導出來後一切都會不一樣,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在寫《四世同堂》,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作協最年輕的成員,有人會期待,有人會質疑,有人會等著看他的笑話,他控制不了這些,能控制的就是把書寫好,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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