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老半齋(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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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後第一個工作日,早上林書白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著「周明遠」三個字,時間是早上八點零三分。

  「喂,周老師……」

  「小林!新年好!開工了!」周明遠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中氣十足。

  「新年好。」

  「說正事,《小王子》下周五上架,這次鋪貨量比《夏洛的網》大得多,新華書店、民營渠道、網上書店同步,我跟你說,發行部那幫人現在看見『林書白』三個字就跟看見錢似的,今天中午有空嗎?出來吃個飯,老半齋,知道吧?福州路上那家,我訂了位子,咱邊吃邊聊,《小王子》的事。」

  林書白愣了一下,周明遠很少約他吃飯,平時都是在出版社辦公室見面,這次特意約在飯店,還提前訂位子,說明要聊的事兒不小,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可能的情況——樣書出問題了?發行出了岔子?還是有什麼好消息要當面說?

  「有空,幾點?」

  「十一點半,別遲到,老半齋的獅子頭限量,去晚了沒了。」

  掛了電話,林書白坐在床上沒動,感覺年還沒過完,但有些人已經開工了。

  洗漱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頭髮有點長了,劉海遮住眉毛了,上次剪頭髮還是年前,王秀蘭說「正月不剪頭」,他倒不信這些,但懶得出門,就這麼留著。

  鏡子裡的少年眼神比半年前改變了不少,不是刻意裝的,是真的變了,半年前他剛穿越過來,腦子裡裝著一個二十八歲網絡作家的記憶,身體卻是一個十六歲的高一學生,那種不匹配的感覺持續了很久,現在那張臉和那個眼神終於同步了,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好事還是壞事——好事是終於不覺得自己是個裝嫩的老頭了,壞事是好像真的變嫩了,有時候看自己都覺得陌生。

  中午林書白走到小區門口,站在路邊招手,一輛空計程車從遠處駛來,他抬手,車靠邊停了。

  「師傅,福州路,老半齋。」

  車子在福州路上停了,林書白付了錢,推門下車,老半齋的招牌在路邊,不算顯眼,但在這條路上開了幾十年,老食客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走廊盡頭是一個包間,門半掩著。

  包間裡坐著兩個人。

  周明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正在翻菜單,他抬頭看見林書白,招了招手,而坐在他對面的,是陳遠山。

  林書白在門口停了零點五秒,周明遠電話里可沒提陳遠山也會來。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了——陳遠山既然在,那一定是有事,而且是跟《四世同堂》有關的事,年前他把手稿交給了陳遠山,近百萬字,這位老編輯大概是看完了,等不及要當面說。

  「站在門口乾嘛?進來啊。」周明遠朝他招手。

  林書白走進去,在圓桌的空位上坐下,「陳老師,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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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師怎麼也來了?」林書白問得直接,他跟陳遠山已經熟了,不需要繞彎子。

  「他早上正好在我辦公室。」周明遠替陳遠山回答了,「我打電話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坐著,聽說我要跟你吃飯,說『我也去,正好有事跟他說』。」周明遠看了一眼陳遠山,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人甩都甩不掉」的無奈,「我請客,他蹭飯,白白讓我多點菜。」

  陳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點菜本來就多,我不來你也點多,我來了至少能提醒你少點一點。」

  「你提醒了我就少點了?」

  「提醒是我的事,點不點是你的問題。」

  林書白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來一回,周明遠既然還有心情跟陳遠山鬥嘴,說明《小王子》的事大概率不是壞消息。

  服務員拿著菜單進來,周明遠接過菜單,翻了兩頁,連珠炮一樣地點菜:「獅子頭,三個,響油鱔糊,清炒蝦仁,紅燒肉,醃篤鮮,再來個青菜,夠了。」

  菜還沒上,陳遠山就開口了,他不是那種能等的人——不是沒耐心,是覺得等人的時間裡可以干很多事,讀稿子、寫批註、跟作者聊修改意見,都比干坐著等菜有意義。

  「小林,你那本《四世同堂》,我看完了。」

  「年前就看完了,每天讀到你寫的那些人物在我腦子裡轉,晚上做夢都是小羊圈胡同,正月初二那天晚上,我夢到祁瑞宣站在院子裡聽日本軍歌,醒了之後躺了半天沒睡著。」

  林書白不知道該說什麼,「你的作品讓我做噩夢了」,這到底是誇獎還是投訴?

  「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社長老孫看了前面一部分,說想儘快出。」陳遠山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一張紙,遞給林書白,林書白接過來,上面是陳遠山工整的鋼筆字,寫了幾行,大意是推薦出版之類的話,他掃了一眼,沒仔細看,因為陳遠山已經開始說下一個事了。

  「但是有一個問題,署名,用真名還是用筆名?」

  林書白愣了一下。「這算什麼大問題?」

  「第一,讀者認知,你現在的讀者是誰?買《夏洛的網》和《小王子》的人,大部分是家長給孩子買,或者年輕女性讀者,他們心裡對『林書白』這三個字的期待是什麼?是溫暖、治癒、感動、眼眶濕潤但最後心裡暖暖的,這些讀者看到你的名字,會下意識地覺得『這是一本能讓我舒服的書』。」

  「但《四世同堂》不是,這本書讀完之後不會讓人舒服,它會讓人心裡堵得慌,讓人晚上睡不著覺,讓人想很多事情,如果用同一個名字,那些衝著『溫暖治癒』來的讀者翻開書,讀到第一頁日本人進城,他們會愣住,不是書不好,是跟他們想的不一樣。」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保護你自己,你現在十六歲,十六歲的作者寫抗戰題材,近百萬字,這本身就是一個話題,接受採訪的時候會被問『你為什麼能寫出這種東西』,書評人會用『天才少年』『神童』這些詞來討論你,讀者會用『十六歲』這個標籤去框定你的作品,這些都不是壞事,但如果所有的討論都圍繞著『十六歲』而不是小說本身,對你的長遠發展不利。」

  「用筆名,就等於把這個話題卸掉了,讀者拿到書,翻開,看到作者是『木子白』或者別的什麼名字,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他們只能面對文本本身,這對你的寫作來說是好事——因為你的水平會被客觀地評價,而不是被年齡加持或者被年齡拖累,而且,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萬一這本書因為題材敏感惹上什麼麻煩,用筆名可以幫你擋一下,當然,這種可能性很小,但我做了一輩子編輯,見過太多因為一篇文章被推到風口浪尖的作者。你才十六歲,不值得冒這個險。」」

  林書白靠在椅背上,盯著面前的茶杯。

  他理解這個顧慮,雖然他自己沒這麼想,但從市場的角度看,這個顧慮有道理,就像一家賣甜品的店突然開始賣麻辣燙,老顧客會覺得「我走錯門了」,新顧客會覺得「這家店到底是幹嘛的」。

  但林書白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不舒服,不是因為「用筆名」這個建議本身,是因為它提醒了他一件事——在別人眼裡,「林書白」已經被貼上了標籤,童話、溫暖、治癒、少年作家,這個標籤是他自己貼上去的,但現在他想撕下來,發現有點疼。

  他想起《小王子》里的那句話——「所有的大人最初都是孩子,但很少有人記得。」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在做類似的事,用「林書白」這個名字寫了童話,大家記住了,然後他想寫點不一樣的,大家說「你換一個名字吧」,不是不讓寫,是不讓用同一個名字寫,這算什麼意思?算是一種溫柔的拒絕嗎?

  陳遠山看出來他的猶豫,「不急,你慢慢想,老孫那邊說等你決定,書可以先排,署名的事最後定。」

  林書白點了點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

  服務員端著托盤進來了,獅子頭、響油鱔糊、清炒蝦仁、紅燒肉、醃篤鮮,擺了滿滿一桌,熱氣騰騰的,在冬天的中午格外誘人。

  周明遠夾了一個獅子頭放到林書白碗裡,「嘗嘗,老半齋的招牌,我吃了很多年了,沒變過味道。」

  陳遠山吃得慢條斯理,一塊紅燒肉嚼了很久,然後放下筷子。「還有一個事。」

  林書白抬起頭。

  「你那個《弄錯了的車站》我看了。」陳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寫得很好,但跟你之前的東西不太一樣,這個回頭再說。」

  《弄錯了的車站》是過完年林書白髮給陳遠山的,沒想到他這麼敬業,過年也看稿子。

  周明遠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把話題拉回正軌。

  「小林,《小王子》下周五上架,這次鋪貨量四萬冊,比《夏洛的網》首印多很多,發行部那邊說,這個數字在新人里是破紀錄的,當然你現在也不算新人了,下周六,浦東有家新開的書城,叫『浦東文化書城』,地方很大,一樓有個活動區能塞幾百人,再給你辦一場簽售會。上次南京路那場太擠了,讀者排隊排到巷子裡,這次換個地方,下午兩點,你早點過去。」

  「網上書店那邊要五百本簽名版,你記得簽。」

  「五百本?」

  「嫌少?那就八百。」

  「五百就五百。」

  陳遠山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慢條斯理地吃著碗裡的獅子頭,等周明遠說完了他才開口,「簽售會,字簽好看點。上次那個心電圖,我同事看到了,問我『這是你推薦的那個作者簽的?』我說是,他說『他是不是手抖』。」

  林書白張了張嘴,「……我練過了。」

  「練成什麼樣了?」

  「至少不像心電圖上坡了。」

  陳遠山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又從桌上拿了一張餐巾紙,推到林書白面前,「簽一個。」

  等林書白簽完,陳遠山拿起餐巾紙看了看,「還行。」

  周明遠湊過來看了一眼,「嗯,比上次強,上次那個像被電打了,這次像被電打了但沒打那麼狠。」

  林書白沉默了兩秒,「這算誇獎?」

  「算進步。」周明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完飯,三個人站在飯店門口,陳遠山把圍巾重新圍上,拍了拍林書白的肩膀。

  「稿子的事你別急,出版社那邊我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小王子》的簽售會辦好。」

  周明遠站在一旁,把手插在口袋裡,「小林,下周六,浦東文化書城,別忘了,提前到,我讓人在門口等你。」

  「好。」

  林書白笑了一下,轉身往路邊走,他抬手招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了,林書白靠著車窗,腦子裡那架天平又開始晃了。

  用筆名?還是不用筆名?

  這頓飯吃下來,他本來以為自己會更傾向於接受陳遠山的建議,畢竟兩位老編輯加起來一百多歲,在出版行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們的判斷大概率是對的,用筆名,安全、穩妥、不出錯,讀者不會困惑,市場不會打架,出版社也不用擔心宣傳口徑,多好啊。

  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要是用了筆名,你就承認了「林書白」只能寫童話,「林書白」只能寫溫暖的東西,「林書白」不能碰那些沉重的、灰色的、讓人睡不著覺的題材,你承認了自己是一個有標籤的人,而且這個標籤是你撕不掉的。

  林書白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的街景。

  他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四世同堂》用了筆名,那下一本呢?再下一本呢?他以後每寫一個不同類型的作品,都要換一個名字嗎?寫童話用一個名字,寫戰爭用一個名字,寫科幻用一個名字,寫散文用一個名字——最後他有一堆名字,但沒有一個是真的他。

  他上輩子就是一個用筆名的人,作為一個網絡作家,他太清楚筆名的意義了——那是馬甲,是面具,是你可以躲在後面隨便寫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的安全屋,但那是上輩子,這輩子的情況不一樣。

  計程車在高架橋上行駛,林書白看著窗外那些正在建設中的樓盤和工地的塔吊,忽然想到一個很樸素的道理:一個作家,應該對自己的作品負責,對作品負責,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簽上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為這個名字有多值錢,是因為這個名字代表了你願意為裡面的每一個字承擔後果,寫好了,別人夸的是你,寫砸了,別人罵的也是你,沒有中間地帶,沒有「那是筆名跟我沒關係」的退路。

  於是他拿起手機,翻到陳遠山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

  「陳老師,關於筆名的事,我想好了,不用筆名,就用林書白。」

  消息很快就回了,他拿起來一看,陳遠山的回覆只有五個字:「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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