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陸真人（5.2k）
第270章 陸真人（5.2k）
陸遲斂去這稍縱即逝的心緒，神色依舊平和，只側身讓開半步，虛抬一臂道：「掌門親自來訪，若不嫌棄洞府簡陋，還請入內飲一杯粗茶。」
玄塵真人活了數百年，自是人老成精。他來時便已盤問過周師伯等駐守弟子，知曉陸遲這些年一直刻意隱匿修為，在這坊市中深居簡出。
眼下他自然不會不識趣地去探究對方隱瞞底細的緣由，反而順勢苦笑一聲，搖頭嘆道：「陸真人客氣。倒是老朽門下那些個弟子肉眼凡胎，未能識得真人底蘊。這些年讓真人在坊市受了委屈，若有怠慢之處，老朽當替他們賠個不是。」
陸遲微微一笑，淡然道：「掌門言重。陸某向來喜靜，這幾年在此閉關，倒也落得清淨，何來怠慢之說。」
兩人相視片刻，話語間透著心照不宣的融洽。玄塵真人也未推辭，當即隨陸遲一同邁步，走入了這間甲字號洞府。
兩人入得洞府，分賓主於石案前落座。
陸遲拂袖一揮，一套古樸茶具悄然落在案上。他屈指彈出一縷法力，憑空生出靈火，取出一小罐封存的茶葉，不疾不徐地沖泡起來。
不多時，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茶香便在室內彌散開來。
「掌門請用。」陸遲斟滿一杯，遞至玄塵真人身前。
玄塵真人道了聲謝，伸手接過茶盞。只見盞中茶水澄澈泛藍，水面上隱隱有絲絲寒霧升騰而起。
他淺飲一口，微閉雙目細細品味。
片刻後，玄塵真人睜開眼，面上露出一抹訝然之色，嘖嘖稱奇：「好茶。入口清冽幽寒，落肚後卻化作一股精純溫潤的靈氣滌盪心神。若老朽未曾看錯，此茶應當是用三階靈植玄霜玉柏」的嫩葉焙制而成？」
陸遲微微一笑，神色謙和道：「掌門好眼力。在下早年遊歷時，偶然得了一株玄霜玉柏的殘枝，便試著摘取了幾片新葉製成此茶。手藝粗陋，倒是讓掌門見笑了。」
其實這玄霜玉柏，乃是他昔年於百草峰采的靈種。眼下特意取這三階靈物待客，自非為了逞能賣弄，而是心中另有一番計較。
玄塵真人放下茶盞，順勢笑道：「真人過謙了。說來也巧，我落霞宗內，亦有幾株傳承多年的靈茶古樹，雖不及這玄霜玉柏幽寒，卻也別具幾分靈韻。」
「真人日後若得閒暇，不妨來我落霞宗做客，老朽定當掃榻相迎，與真人共品佳茗。」
他語聲和緩，接著言道：「我落霞宗立派至今，向來以煉丹之術立足。既要開爐煉丹，自然少不得各色靈草寶藥。」
「這千百年來，宗內開闢了諸多藥園，悉心培育之下，倒也存活了不少外界罕見的三階靈植。真人既對這靈木一道頗有興致，想來我宗那些藥園，當能讓真人不虛此行。」
陸遲聞聽「藥園」二字，心中微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他微微頷首，溫言道：「掌門盛情，陸某記下了。若得空閒，定要去貴宗拜訪，見識一番那些罕見靈植。」
修為突破金丹，他那職業面板上的幾門技藝，若能再提一提品階，或許能衍生出些上佳的天賦。只是這「靈農」一職若要繼續精進，少不得需親手培植大量三階靈植。
此等品階的靈物，尋常坊市根本無處尋覓，是以他自然要多加留意打聽。
今日取出這玄霜玉柏待客，本就存了幾分投石問路的心思。
眼下聽聞落霞宗有這等底蘊，日後說不得能尋個契機，用些手段與對方交換些三階靈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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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閒話幾句，氣氛漸洽。
玄塵真人放下茶盞，狀似隨意地探問：「老朽觀真人氣機綿長，想來底蘊深厚。卻不知真人如今春秋幾何？」
同處金丹境，只要陸遲不主動散去遮掩，旁人單憑神識，斷然探查不出他的骨齡與靈根底細。
陸遲自不會將真實壽數吐露。
他略作盤算，報了個自認還算穩妥的歲數：「陸某福薄智淺，一路磕磕絆絆，蹉跎至今已是一百餘歲。此番能結成金丹，全憑几分僥倖。」
「哦，一百餘歲。」玄塵真人神色如常，微微頷首，乾枯的手掌輕撫長須，語氣和藹平緩，「一百多歲結丹，厚積薄發，倒也————」
他撫須的動作忽地定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抖，生生扯斷了兩根白須。
玄塵真人緩緩抬起眼皮，那張滿是老態的臉上，先前的從容泰然蕩然無存。
他直勾勾地盯著陸遲，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略帶乾澀的聲音，甚至失了先前的穩重。
「一百多歲？」
玄塵真人此刻失態，實非他道心不穩。
想他自身乃是地品靈根，資質在同輩中已是上佳，自幼便拜入落霞宗，得宗門傾盡資源悉心栽培。
這般順遂，他當年凝練法力、打磨道基，直至衝破關隘結就金丹，也足足耗費了二百餘載歲月。
此等修行進境，在落霞宗歷代祖師之中已屬上乘。
而眼前這陸遲自稱散修，無宗門倚仗，在修仙界底層摸爬滾打，竟能在一百多歲便結成金丹。
兩相比較，自是讓他心中大震，半晌回不過神來。
玄塵真人定定看了陸遲半晌，到底未能壓住心頭驚駭，忍不住探問出聲：「一百餘歲————不知陸真人具體是百餘多少歲？」
話剛出口，他便猛然醒悟，麵皮微熱，連聲告罪：「是老朽失態了。一時心神激盪，竟有些口不擇言。真人切莫見怪，若是不便言明，權當老朽未曾問過，實是老朽唐突。」
陸遲微微搖頭，神色依舊平靜，淡然道：「無妨，這算不得什麼隱秘，掌門不必介懷。」
他頓了頓，看著對方那副余驚未消的模樣，接著道：「想來是掌門誤會了。在下口中的一百餘歲，並非百歲出頭，如今實已有一百五十歲了。」
聽聞「一百五十歲」之言，玄塵真人心中恍然。
一百五十歲與百歲出頭，雖同屬「百餘歲」，其間所代表的天資與底蘊卻是相差甚遠。
但即便如此，對方能以一介散修之身，在此等年歲結成金丹，亦可見其絕非等閒，定是懷有大機緣、大毅力之輩。
玄塵真人所修法門殊異，頗擅望氣觀人之術。
幾番交談，他已暗中觀望，見這陸遲法力清正幽沉，全無半分乖戾血煞之氣，絕非那些行事偏激的邪修。
如今落霞宗正值用人之際，若能引這等新晉金丹入宗，豈不正中下懷。
然玄塵真人究竟老成持重，深知這等大事不可操之過急。
此人底細尚不明朗，若貿然拋出招攬之意，反倒顯得突兀。
念及此處，玄塵真人重新端起茶盞，話鋒微轉。
隨後的言談之中，他看似閒敘修仙界的風物，實則開始有意無意地旁敲側擊起陸遲的過往與來歷。
陸遲心思通透，自是聽出了這弦外之音。他面色坦然，將早先編排好的履歷徐徐道出。
只道自己少時出身偏遠凡俗海島，偶得一卷殘篇踏入道途，此後大半生皆在無邊海域的各個坊市間輾轉求存，全靠一門制符手藝換取些微薄資源。
這番言辭半真半假，又恰好契合了他這些年在蒼遠城坊市深居簡出的做派，聽來倒也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兩人秉燭夜談，不知不覺間，外間夜色已深。
幾番交談下來，玄塵真人越發覺得這青年心性沉穩，進退有度，頗對自家胃口。
他心中暗忖，若能將此人引回宗門，叫師弟也見上一見，定也是極歡喜的。
玄塵真人放下手中茶盞，正色道：「陸真人初結金丹，想來還未尋得一處合適的洞天福地。若是不棄，不如去我落霞山落腳如何？老朽那師弟亦是個痴迷靈植之人，定能與真人引為知交。」
陸遲略作沉吟，面露歉意，拱手婉拒道：「多謝掌門厚愛。只是陸某散漫慣了，加之剛剛破境，尚有幾門法術需閉關推演，眼下確是不便叨擾，還望掌門見諒。」
這自然只是託辭。陸遲早先在坊市蟄伏，便已將周邊勢力打探清楚。
這落霞宗底蘊非凡，祖上乃是出過元嬰期修士的。那等宗門留下的山門大陣，殺伐莫測。
他一個新晉金丹，法力雖比同階渾厚，但也斷不肯貿然踏入他人的護宗大陣之中。
玄塵真人見他推辭，眼中閃過一抹遺憾。他深諳交淺言深之忌，倒也不加勉強。
「既是如此，老朽也不便強求。我落霞宗的大門，隨時為真人敞開。」
玄塵掃了眾人一眼，淡然吩咐道：「陸真人乃我宗貴客。自今日起，這甲字號洞府周遭劃為禁地，任何人不得前去驚擾。真人早先在坊市拖欠的租金，亦盡數抹去。」
眾弟子神色一肅，低首應諾。玄塵真人這才大袖一揮，化作一道遁光破空遠去。
洞府內，陸遲神識無聲無息地鋪散，將外間言語盡收眼底。
待察覺那道金丹氣息徹底遠離蒼遠城，他方才緩緩收攏神識，心中暗道一聲有趣。
此番結丹聲勢浩大，他為了穩固境界，其實暗中抽調了坊市大陣的靈氣，甚至觸動了陣法樞紐。
這位玄塵掌門對此竟是隻字未提，全當沒有這回事，足見其招攬之心。
此後幾日，洞府外果然清淨異常。
那拖欠了兩載有餘的租金無人來問，陸遲自是心知肚明，到了金丹境，這等微末俗務早已不被放在眼裡。
然則，到了第五日夜裡。
甲字號洞府的重重禁制忽然大開，隨即便盡數閉合，將內外氣息徹底隔絕，做出了一副閉門潛修的態勢。
而陸遲本尊，卻已化作一抹幽影，悄然離開了蒼遠城坊市，落到了坊市外數百里的一處荒山之中。
荒山孤嶺，夜風淒冷。
陸遲負手立於一處斷崖畔。
他身側虛空微顫，一桿漆黑的冥河煉魂幡憑空浮現，靜靜懸停。幡面上陰氣流轉，聚出厲千幽那張虛幻的面龐。
那日陸遲與玄塵對坐飲茶，此幡便藏於陸遲袖中。
厲千幽將外界言談聽得分明，此刻忽地乾笑一聲，開口道：「那落霞宗的老道，對你顯然頗有好感，言辭間皆是招攬之意。眼下無事，你怎連夜便走了？」
陸遲目光望向大黎國腹地，語氣平淡：「我在此地結丹，動靜終究不小。玄塵雖未聲張，但坊市內魚龍混雜，難保不會泄露到大黎國其餘六派的耳目中。」
「留在那落霞宗的陣法之內，日後少不得要引來些試探與麻煩，不如先走一步，落得清淨。」
厲千幽緩緩點頭，表示瞭然。
他不再多言，心中卻是思緒微轉。
這小子昔年行事，可謂是謹小慎微，稍有風吹草動便要隱匿行跡。
如今抽身雖亦是為省卻紛擾，然觀其破境氣象，加之這般進退由心的從容，實已迥異往昔。
這番舉動，分明是篤定在這大黎國地界內，已無任何變故能真正危及其性命。
此子既由虛陵遣至青冥洲，身上自不缺元嬰境的殺伐後手。但厲千幽心中真正欲觀的，乃是陸遲結就金丹之後，單憑自身法力，究竟能有幾分威能。
山風掠過斷崖，捲起幾片枯葉。
陸遲忽地打破沉寂，淡聲問道：「厲老，你說我如今，可有必要尋方宗派託身？」
冥河煉魂幡內陰氣翻湧，厲千幽沉吟片刻，方才緩聲開口：「散修有散修的自在，宗派有宗派的底蘊，各有計較。」
「做個散修，無拘無束，不沾宗派因果，更無需被條條框框的門規約束。然難處亦顯而易見，財侶法地皆需自家籌謀，便是搜集些三階靈物，也要在坊市間費盡心機。」
「若是入了宗派，自有上佳靈脈供養，典籍秘術唾手可得，些許俗務也有底層弟子代勞。只是一旦受了宗門供奉，便要受其驅使。若是遇上宗門傾軋、強敵環伺，少不得要上前鬥法賣命。」
說到此處，厲千幽忽地乾笑一聲，語氣帶了幾分玩味：「不過你如今已成金丹，身分不可同日而語，若是去那些小宗門，足以做個開派祖師。」
「是以，你若真能尋得一個只讓你掛個客卿長老虛名，不勞你過問俗務爭端，每月又能按時送上大筆靈物俸祿的去處————這等只拿好處不辦事的營生，入個宗派倒也無妨。」
陸遲微微搖頭道：「厲老所說的那等境況，世間怕是少有。」
厲千幽陰惻惻地笑了兩聲，追問道：「那你自家究竟更偏向哪般？」
陸遲一時默然。
他遲疑並非是顧忌昔日太清宮弟子的身份而不願改換門庭。
大道求索，修士行事自當以修行便宜為首要。今日他若為獲取資源而暫托他宗，想來師祖知悉此事，亦不會出言責怪。
「厲老見多識廣，想必也知曉蒼冥秘境」吧？」
厲千幽幡面上陰氣一頓。
蒼冥秘境他自然知曉。
那是寰雲洲景昭、幽冥兩國界內的秘境，六十載一開，疑似上古遺留。內藏諸多天材地寶，向來是兩國築基修士拔擢底蘊的絕佳之地。
只是此等寶地，歷來被正魔六宗牢牢把持，其餘門派與散修縱然聽聞，也絕無半點插手的資格。
厲千幽靈光一閃，已然明白了陸遲的心思。他沉聲問道：「你是懷疑，這大黎七派的手中，或許也捏著類似蒼冥秘境這般的機緣？」
陸遲微微頷首。
便是他猜錯了，這大黎七派並無此等秘境底蘊。但若能與這些大宗的同階修士多加接觸，互通有無，也定能探尋到更多增進修為的機緣。
金丹之境，放眼這青冥洲修仙界，已算得上是中層。但向道如登涉，不進則退，他未敢有半分停歇之心。
如今既已結成這太淵玄丹，接下來的路，便定要為日後凝結元嬰早做籌謀了。
見厲千幽默然不語，似在盤算，陸遲微微一笑，淡聲道：「此事倒也不急於一時，徐徐圖之便是。」
他斂去心緒，自光微轉，落在了身側靜靜懸浮的冥河煉魂幡上。
這杆魔門異寶乃是貨真價實的法寶。陸遲身處築基之境，雖能勉強祭出對敵，終究受限於境界，難以施展出法寶的真正威能。
陸遲抬手捏了個法訣，氣海內太淵玄丹緩緩流轉。
一股幽沉渾厚的金丹法力自指尖湧出，源源不斷地沒入幡旗之中。
霎時間，冥河煉魂幡黑芒大放，周遭陰風驟起。
厲千幽本就依託於此幅，此刻得這股磅礴法力灌注滋養，原本虛幻的面龐驟然凝實了數分，周身散發出的幽寒氣息亦是隨之節節攀升。
陸遲靜心感知了片刻，眼底掠過一抹滿意之色。
大境蛻變，確有天壤之別。
如今有了這金丹法力作底，這杆魂幡才算真正露了獠牙。
單論此刻作為主魂的厲千幽，一旦被祭出應敵，便已能穩穩爆發出金丹初期的戰力。
陸遲收斂心思，將冥河煉魂幡收入袖中。隨即他伸手一拍儲物袋，掌心光芒微閃，多出了一面靈光黯淡的暗黃小盾。
此物正是他昔年於焚骨窟中尋得的那件殘缺法寶。
陸遲指尖縈繞著一絲法力，輕輕拂過盾面上斑駁的裂痕，稍作沉吟，便為其定了個名號，喚作「玄黃盾」。
端詳著這面殘盾，陸遲心中暗自盤算。
如今他雖已破境結丹，法力大增，但細數身上傍身之物，除了冥河煉魂幡與這面玄黃盾堪堪達到法寶門檻，其餘諸如玄魄鎏金針、玄淵劍等趁手兵刃，皆還停留在靈器層次。
靈器之威，對付築基修士自然無往不利，可若真對上金丹同階的鬥法，便顯得捉襟見肘了。
今後修行，少不得要將這幾件器物好生蘊養淬鍊一番，將其品階提上來。
唯有攻伐防備手段皆能匹配自身法力，方能算得上一名名副其實的金丹期真人。
陸遲斂去這稍縱即逝的心緒，神色依舊平和，只側身讓開半步，虛抬一臂道：「掌門親自來訪，若不嫌棄洞府簡陋，還請入內飲一杯粗茶。」
玄塵真人活了數百年，自是人老成精。他來時便已盤問過周師伯等駐守弟子，知曉陸遲這些年一直刻意隱匿修為，在這坊市中深居簡出。
眼下他自然不會不識趣地去探究對方隱瞞底細的緣由，反而順勢苦笑一聲，搖頭嘆道：「陸真人客氣。倒是老朽門下那些個弟子肉眼凡胎，未能識得真人底蘊。這些年讓真人在坊市受了委屈，若有怠慢之處，老朽當替他們賠個不是。」
陸遲微微一笑，淡然道：「掌門言重。陸某向來喜靜，這幾年在此閉關，倒也落得清淨，何來怠慢之說。」
兩人相視片刻，話語間透著心照不宣的融洽。玄塵真人也未推辭，當即隨陸遲一同邁步，走入了這間甲字號洞府。
兩人入得洞府，分賓主於石案前落座。
陸遲拂袖一揮，一套古樸茶具悄然落在案上。他屈指彈出一縷法力，憑空生出靈火，取出一小罐封存的茶葉，不疾不徐地沖泡起來。
不多時，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茶香便在室內彌散開來。
「掌門請用。」陸遲斟滿一杯，遞至玄塵真人身前。
玄塵真人道了聲謝，伸手接過茶盞。只見盞中茶水澄澈泛藍，水面上隱隱有絲絲寒霧升騰而起。
他淺飲一口，微閉雙目細細品味。
片刻後，玄塵真人睜開眼，面上露出一抹訝然之色，嘖嘖稱奇：「好茶。入口清冽幽寒，落肚後卻化作一股精純溫潤的靈氣滌盪心神。若老朽未曾看錯，此茶應當是用三階靈植玄霜玉柏」的嫩葉焙制而成？」
陸遲微微一笑，神色謙和道：「掌門好眼力。在下早年遊歷時，偶然得了一株玄霜玉柏的殘枝，便試著摘取了幾片新葉製成此茶。手藝粗陋，倒是讓掌門見笑了。」
其實這玄霜玉柏，乃是他昔年於百草峰采的靈種。眼下特意取這三階靈物待客，自非為了逞能賣弄，而是心中另有一番計較。
玄塵真人放下茶盞，順勢笑道：「真人過謙了。說來也巧，我落霞宗內，亦有幾株傳承多年的靈茶古樹，雖不及這玄霜玉柏幽寒，卻也別具幾分靈韻。」
「真人日後若得閒暇，不妨來我落霞宗做客，老朽定當掃榻相迎，與真人共品佳茗。」
他語聲和緩，接著言道：「我落霞宗立派至今，向來以煉丹之術立足。既要開爐煉丹，自然少不得各色靈草寶藥。」
「這千百年來，宗內開闢了諸多藥園，悉心培育之下，倒也存活了不少外界罕見的三階靈植。真人既對這靈木一道頗有興致，想來我宗那些藥園，當能讓真人不虛此行。」
陸遲聞聽「藥園」二字，心中微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他微微頷首，溫言道：「掌門盛情，陸某記下了。若得空閒，定要去貴宗拜訪，見識一番那些罕見靈植。」
修為突破金丹，他那職業面板上的幾門技藝，若能再提一提品階，或許能衍生出些上佳的天賦。只是這「靈農」一職若要繼續精進，少不得需親手培植大量三階靈植。
此等品階的靈物，尋常坊市根本無處尋覓，是以他自然要多加留意打聽。
今日取出這玄霜玉柏待客，本就存了幾分投石問路的心思。
眼下聽聞落霞宗有這等底蘊，日後說不得能尋個契機，用些手段與對方交換些三階靈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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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閒話幾句，氣氛漸洽。
玄塵真人放下茶盞，狀似隨意地探問：「老朽觀真人氣機綿長，想來底蘊深厚。卻不知真人如今春秋幾何？」
同處金丹境，只要陸遲不主動散去遮掩，旁人單憑神識，斷然探查不出他的骨齡與靈根底細。
陸遲自不會將真實壽數吐露。
他略作盤算，報了個自認還算穩妥的歲數：「陸某福薄智淺，一路磕磕絆絆，蹉跎至今已是一百餘歲。此番能結成金丹，全憑几分僥倖。」
「哦，一百餘歲。」玄塵真人神色如常，微微頷首，乾枯的手掌輕撫長須，語氣和藹平緩，「一百多歲結丹，厚積薄發，倒也————」
他撫須的動作忽地定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抖，生生扯斷了兩根白須。
玄塵真人緩緩抬起眼皮，那張滿是老態的臉上，先前的從容泰然蕩然無存。
他直勾勾地盯著陸遲，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略帶乾澀的聲音，甚至失了先前的穩重。
「一百多歲？」
玄塵真人此刻失態，實非他道心不穩。
想他自身乃是地品靈根，資質在同輩中已是上佳，自幼便拜入落霞宗，得宗門傾盡資源悉心栽培。
這般順遂，他當年凝練法力、打磨道基，直至衝破關隘結就金丹，也足足耗費了二百餘載歲月。
此等修行進境，在落霞宗歷代祖師之中已屬上乘。
而眼前這陸遲自稱散修，無宗門倚仗，在修仙界底層摸爬滾打，竟能在一百多歲便結成金丹。
兩相比較，自是讓他心中大震，半晌回不過神來。
玄塵真人定定看了陸遲半晌，到底未能壓住心頭驚駭，忍不住探問出聲：「一百餘歲————不知陸真人具體是百餘多少歲？」
話剛出口，他便猛然醒悟，麵皮微熱，連聲告罪：「是老朽失態了。一時心神激盪，竟有些口不擇言。真人切莫見怪，若是不便言明，權當老朽未曾問過，實是老朽唐突。」
陸遲微微搖頭，神色依舊平靜，淡然道：「無妨，這算不得什麼隱秘，掌門不必介懷。」
他頓了頓，看著對方那副余驚未消的模樣，接著道：「想來是掌門誤會了。在下口中的一百餘歲，並非百歲出頭，如今實已有一百五十歲了。」
聽聞「一百五十歲」之言，玄塵真人心中恍然。
一百五十歲與百歲出頭，雖同屬「百餘歲」，其間所代表的天資與底蘊卻是相差甚遠。
但即便如此，對方能以一介散修之身，在此等年歲結成金丹，亦可見其絕非等閒，定是懷有大機緣、大毅力之輩。
玄塵真人所修法門殊異，頗擅望氣觀人之術。
幾番交談，他已暗中觀望，見這陸遲法力清正幽沉，全無半分乖戾血煞之氣，絕非那些行事偏激的邪修。
如今落霞宗正值用人之際，若能引這等新晉金丹入宗，豈不正中下懷。
然玄塵真人究竟老成持重，深知這等大事不可操之過急。
此人底細尚不明朗，若貿然拋出招攬之意，反倒顯得突兀。
念及此處，玄塵真人重新端起茶盞，話鋒微轉。
隨後的言談之中，他看似閒敘修仙界的風物，實則開始有意無意地旁敲側擊起陸遲的過往與來歷。
陸遲心思通透，自是聽出了這弦外之音。他面色坦然，將早先編排好的履歷徐徐道出。
只道自己少時出身偏遠凡俗海島，偶得一卷殘篇踏入道途，此後大半生皆在無邊海域的各個坊市間輾轉求存，全靠一門制符手藝換取些微薄資源。
這番言辭半真半假，又恰好契合了他這些年在蒼遠城坊市深居簡出的做派，聽來倒也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兩人秉燭夜談，不知不覺間，外間夜色已深。
幾番交談下來，玄塵真人越發覺得這青年心性沉穩，進退有度，頗對自家胃口。
他心中暗忖，若能將此人引回宗門，叫師弟也見上一見，定也是極歡喜的。
玄塵真人放下手中茶盞，正色道：「陸真人初結金丹，想來還未尋得一處合適的洞天福地。若是不棄，不如去我落霞山落腳如何？老朽那師弟亦是個痴迷靈植之人，定能與真人引為知交。」
陸遲略作沉吟，面露歉意，拱手婉拒道：「多謝掌門厚愛。只是陸某散漫慣了，加之剛剛破境，尚有幾門法術需閉關推演，眼下確是不便叨擾，還望掌門見諒。」
這自然只是託辭。陸遲早先在坊市蟄伏，便已將周邊勢力打探清楚。
這落霞宗底蘊非凡，祖上乃是出過元嬰期修士的。那等宗門留下的山門大陣，殺伐莫測。
他一個新晉金丹，法力雖比同階渾厚，但也斷不肯貿然踏入他人的護宗大陣之中。
玄塵真人見他推辭，眼中閃過一抹遺憾。他深諳交淺言深之忌，倒也不加勉強。
「既是如此，老朽也不便強求。我落霞宗的大門，隨時為真人敞開。」
玄塵掃了眾人一眼，淡然吩咐道：「陸真人乃我宗貴客。自今日起，這甲字號洞府周遭劃為禁地，任何人不得前去驚擾。真人早先在坊市拖欠的租金，亦盡數抹去。」
眾弟子神色一肅，低首應諾。玄塵真人這才大袖一揮，化作一道遁光破空遠去。
洞府內，陸遲神識無聲無息地鋪散，將外間言語盡收眼底。
待察覺那道金丹氣息徹底遠離蒼遠城，他方才緩緩收攏神識，心中暗道一聲有趣。
此番結丹聲勢浩大，他為了穩固境界，其實暗中抽調了坊市大陣的靈氣，甚至觸動了陣法樞紐。
這位玄塵掌門對此竟是隻字未提，全當沒有這回事，足見其招攬之心。
此後幾日，洞府外果然清淨異常。
那拖欠了兩載有餘的租金無人來問，陸遲自是心知肚明，到了金丹境，這等微末俗務早已不被放在眼裡。
然則，到了第五日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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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遲本尊，卻已化作一抹幽影，悄然離開了蒼遠城坊市，落到了坊市外數百里的一處荒山之中。
荒山孤嶺，夜風淒冷。
陸遲負手立於一處斷崖畔。
他身側虛空微顫，一桿漆黑的冥河煉魂幡憑空浮現，靜靜懸停。幡面上陰氣流轉，聚出厲千幽那張虛幻的面龐。
那日陸遲與玄塵對坐飲茶，此幡便藏於陸遲袖中。
厲千幽將外界言談聽得分明，此刻忽地乾笑一聲，開口道：「那落霞宗的老道，對你顯然頗有好感，言辭間皆是招攬之意。眼下無事，你怎連夜便走了？」
陸遲目光望向大黎國腹地，語氣平淡：「我在此地結丹，動靜終究不小。玄塵雖未聲張，但坊市內魚龍混雜，難保不會泄露到大黎國其餘六派的耳目中。」
「留在那落霞宗的陣法之內，日後少不得要引來些試探與麻煩，不如先走一步，落得清淨。」
厲千幽緩緩點頭，表示瞭然。
他不再多言，心中卻是思緒微轉。
這小子昔年行事，可謂是謹小慎微，稍有風吹草動便要隱匿行跡。
如今抽身雖亦是為省卻紛擾，然觀其破境氣象，加之這般進退由心的從容，實已迥異往昔。
這番舉動，分明是篤定在這大黎國地界內，已無任何變故能真正危及其性命。
此子既由虛陵遣至青冥洲，身上自不缺元嬰境的殺伐後手。但厲千幽心中真正欲觀的，乃是陸遲結就金丹之後，單憑自身法力，究竟能有幾分威能。
山風掠過斷崖，捲起幾片枯葉。
陸遲忽地打破沉寂，淡聲問道：「厲老，你說我如今，可有必要尋方宗派託身？」
冥河煉魂幡內陰氣翻湧，厲千幽沉吟片刻，方才緩聲開口：「散修有散修的自在，宗派有宗派的底蘊，各有計較。」
「做個散修，無拘無束，不沾宗派因果，更無需被條條框框的門規約束。然難處亦顯而易見，財侶法地皆需自家籌謀，便是搜集些三階靈物，也要在坊市間費盡心機。」
「若是入了宗派，自有上佳靈脈供養，典籍秘術唾手可得，些許俗務也有底層弟子代勞。只是一旦受了宗門供奉，便要受其驅使。若是遇上宗門傾軋、強敵環伺，少不得要上前鬥法賣命。」
說到此處，厲千幽忽地乾笑一聲，語氣帶了幾分玩味：「不過你如今已成金丹，身分不可同日而語，若是去那些小宗門，足以做個開派祖師。」
「是以，你若真能尋得一個只讓你掛個客卿長老虛名，不勞你過問俗務爭端，每月又能按時送上大筆靈物俸祿的去處————這等只拿好處不辦事的營生，入個宗派倒也無妨。」
陸遲微微搖頭道：「厲老所說的那等境況，世間怕是少有。」
厲千幽陰惻惻地笑了兩聲，追問道：「那你自家究竟更偏向哪般？」
陸遲一時默然。
他遲疑並非是顧忌昔日太清宮弟子的身份而不願改換門庭。
大道求索，修士行事自當以修行便宜為首要。今日他若為獲取資源而暫托他宗，想來師祖知悉此事，亦不會出言責怪。
「厲老見多識廣，想必也知曉蒼冥秘境」吧？」
厲千幽幡面上陰氣一頓。
蒼冥秘境他自然知曉。
那是寰雲洲景昭、幽冥兩國界內的秘境，六十載一開，疑似上古遺留。內藏諸多天材地寶，向來是兩國築基修士拔擢底蘊的絕佳之地。
只是此等寶地，歷來被正魔六宗牢牢把持，其餘門派與散修縱然聽聞，也絕無半點插手的資格。
厲千幽靈光一閃，已然明白了陸遲的心思。他沉聲問道：「你是懷疑，這大黎七派的手中，或許也捏著類似蒼冥秘境這般的機緣？」
陸遲微微頷首。
便是他猜錯了，這大黎七派並無此等秘境底蘊。但若能與這些大宗的同階修士多加接觸，互通有無，也定能探尋到更多增進修為的機緣。
金丹之境，放眼這青冥洲修仙界，已算得上是中層。但向道如登涉，不進則退，他未敢有半分停歇之心。
如今既已結成這太淵玄丹，接下來的路，便定要為日後凝結元嬰早做籌謀了。
見厲千幽默然不語，似在盤算，陸遲微微一笑，淡聲道：「此事倒也不急於一時，徐徐圖之便是。」
他斂去心緒，自光微轉，落在了身側靜靜懸浮的冥河煉魂幡上。
這杆魔門異寶乃是貨真價實的法寶。陸遲身處築基之境，雖能勉強祭出對敵，終究受限於境界，難以施展出法寶的真正威能。
陸遲抬手捏了個法訣，氣海內太淵玄丹緩緩流轉。
一股幽沉渾厚的金丹法力自指尖湧出，源源不斷地沒入幡旗之中。
霎時間，冥河煉魂幡黑芒大放，周遭陰風驟起。
厲千幽本就依託於此幅，此刻得這股磅礴法力灌注滋養，原本虛幻的面龐驟然凝實了數分，周身散發出的幽寒氣息亦是隨之節節攀升。
陸遲靜心感知了片刻，眼底掠過一抹滿意之色。
大境蛻變，確有天壤之別。
如今有了這金丹法力作底，這杆魂幡才算真正露了獠牙。
單論此刻作為主魂的厲千幽，一旦被祭出應敵，便已能穩穩爆發出金丹初期的戰力。
陸遲收斂心思，將冥河煉魂幡收入袖中。隨即他伸手一拍儲物袋，掌心光芒微閃，多出了一面靈光黯淡的暗黃小盾。
此物正是他昔年於焚骨窟中尋得的那件殘缺法寶。
陸遲指尖縈繞著一絲法力，輕輕拂過盾面上斑駁的裂痕，稍作沉吟，便為其定了個名號，喚作「玄黃盾」。
端詳著這面殘盾，陸遲心中暗自盤算。
如今他雖已破境結丹，法力大增，但細數身上傍身之物，除了冥河煉魂幡與這面玄黃盾堪堪達到法寶門檻，其餘諸如玄魄鎏金針、玄淵劍等趁手兵刃，皆還停留在靈器層次。
靈器之威，對付築基修士自然無往不利，可若真對上金丹同階的鬥法，便顯得捉襟見肘了。
今後修行，少不得要將這幾件器物好生蘊養淬鍊一番，將其品階提上來。
唯有攻伐防備手段皆能匹配自身法力，方能算得上一名名副其實的金丹期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