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談笑風生，先折服戈爾茨元帥
隨著皇帝登上遊艇，現場大部分關係不夠硬的報社記者也漸漸散去。
只有少數幾位後台很鐵的新聞界要人，有資格和其他貴族、商界人士一起，作為作為受邀嘉賓上船。
皇子們也得幫忙應酬，小弟約阿希姆是個社恐，對此頗感不快，找奧斯卡訴苦：
「為什麼今年請了那麼多陌生人？五哥，父皇讓我單獨招待其他年輕賓客，這不公平，你和我輪流吧？」
奧斯卡另有秘密任務，無情拒絕了六弟的懇求：「前天我想娶民女的醜聞泄露了，父皇讓我別出來給皇室丟臉了，你們年輕人自己玩吧。」
「我們年輕人？開什麼玩笑，你才比我大兩歲好吧。」
約阿希姆很不爽，垂頭喪氣地回到船上的沙龍，剛進門就被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拉住：
「約阿希姆，快來開一局橋牌，二缺二，你五哥呢？把他也叫上。」
約阿希姆定神一看，說話者是一位臨時受邀的布籍黑森貴族，路易斯.蒙巴頓，還帶著隨從。
其父娶了布國先王維多利亞的外孫女，官居布列顛第一海務大臣。他本人七月份剛從奧斯本海軍學校初三畢業，正好趁暑假回黑森探親，結果就跟著堂叔黑森大公一起被皇帝邀請上船同游。
威廉二世此番出國避暑，本就是演給布、法兩國看的。為了徹底安假想敵的心，威廉二世才「不經意」邀請幾個跟布、法關係密切的德裔貴族上船。好讓他們知道整個假期內、皇帝本人真是一點都沒操心軍事，純在吃喝玩樂。
約阿希姆並不知道父皇和皇兄的考量，他只能無奈地兩手一攤：「為了我哥的婚事，父皇讓他一個人面壁呢。」
路易斯.蒙巴頓才十五歲，他不是間諜，也懶得管這種破事。
但蒙巴頓身邊那位布列顛副官，聞言卻心中暗忖：
「奧斯卡原來是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廢柴，不需要浪費精力去盯了。倒是要盯緊皇帝和二皇子克里斯蒂安。德曼尼亞那些戰爭狂人，肯定不會放棄這次機會擴大衝突的。」
遊輪這種場景是最容易閒著沒事傳八卦的，這些賓客自顧自玩耍，沒過幾小時船上所有有外國背景的人，都知道奧斯卡閉門謝客的原因了，也知道他是一個毫無威脅的戀愛腦廢物。
「哈哈哈哈，聽說了麼？就在前天，德五皇子奧斯卡，居然想娶一個宮廷侍女，真沒出息！」
「霍亨索倫皇室是不行咯，連這種不顧大體的皇子都冒出來了——話說，奧匈被打死那個斐迪南大公，不就是貴庶通婚，結果他死了之後皇儲的位置都沒法傳給他兒子，誰讓他兒子的母系血統那麼卑賤，只能傳給他侄兒了。」
「讓他安心閉門思過吧，我們自己玩自己的。」
……
與此同時，隨著「霍亨索倫號」遊輪緩緩駛出威廉港，旁邊的一艘小艇也提速靠了上去，把引水員接下來——大型船舶進出港，都要派引水員領港。等開到開闊海域後，引水員就能下船了。
這個再常見不過的舉動，完全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偏偏就在引水員沿著舷梯下去後，小艇上另一個穿著罩袍、戴著大檐帽和墨鏡的老者，也悄悄爬上舷梯，利落地登上甲板。
那老者不顧天氣炎熱，穿這麼嚴實，簡直如同契訶夫筆下那個「裝在套子裡的人」。
「戈爾茨元帥，這邊請。這兩周只能辛苦你和我擠一個套間了。其他艙室要麼有客人，要麼得故意對布列顛間諜開放，只有我的艙室絕對安全。」
這個老者正是波茨坦軍校校長戈爾茨元帥，而本該「面壁思過」的奧斯卡皇子，竟出現在後甲板上接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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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方便，威廉二世此前還特地把奧斯卡的艙室排在船尾，減少其他賓客路過的概率。
「是你？陛下讓您負責居中聯絡？」戈爾茨元帥昨天是收到皇帝的秘電，匆匆趕來威廉港的。
他還帶了一本約好的書，作為臨時密碼本，便於度假期間和後方總參、波茨坦軍事學院的下屬聯絡，安排任務。
他來之前，也聽說了皇室放出的風聲：五皇子最近私德有虧，不顧皇室體面。
此刻看到奧斯卡，戈爾茨內心也難免牴觸。
皇帝請他來偷偷協調規劃備用方案，那是何等保密的事情？跟著一個只知道兒女私情、不識大體的皇子，能幹成什麼事兒？
但對方是皇子，戈爾茨還是硬生生把不敬的話語咽回肚子裡，只有那不屑的表情和眼神實在掩飾不住，前往客艙的路上全程也是默不作聲。
「父皇每天不能抽太多時間跟您會晤，他需要一直跟客人們吃喝玩樂，保持露面——因為船上有布列顛的耳目或間諜，我們故意放上來麻痹敵人的。
所以未來這幾天，您和父皇之間的聯絡，主要由我居中轉達，您有什麼要討論的軍事問題，也可以先和我討論一下，節省父皇的時間。」
把艙門關好後，奧斯卡開門見山把自己這段時間的定位與戈爾茨元帥說清楚。
戈爾茨將信將疑，遲遲不肯展開實質性工作，非要等見到皇帝。
奧斯卡也只能讓他先休息半天，他自己則開始檢查臨時約定的密碼本——也就是一本收發雙方提前約好的書，發報時從這本書上找詞，然後把該詞在第幾頁第幾段第幾個詞的數字串發過去，接收電文的人也用同一本書破譯。
這種密碼很低級，安全性並不強，但如果是臨時使用，密碼本剛剛新約定的，問題就不大。而且此次避暑期間，一共只有兩三個收發節點會用到這套密碼，完全沒有泄密的可能性，安全性也就足夠用了。
奧斯卡的基本功挺紮實，很快就確認了密碼本沒有問題，還練習用這套密碼加密了一份擬發送的簡短電文。
戈爾茨元帥冷眼旁觀，對他的印象這才微微改善。
因為皇帝很忙，午休之前估計是抽不出時間來奧斯卡這裡了，戈爾茨還存著對「不靠譜皇子」的戒心，不肯深聊大戰略層面的問題。
兩人閒著無聊，奧斯卡只好挑一些具體的防守戰術問題聊聊——
但20世紀初的各國軍事理論，都被進攻主義籠罩。原本的「施里芬計劃」信奉的也是先下手為強、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現在突然要琢磨如何對法軍只提防、不先下手為強，很多工作都得從頭重新梳理。
聊了幾句後，戈爾茨想考考眼前這位皇子，便問道：
「奧斯卡殿下，如果讓你帶領一個營，或者一個團，防禦一段德法邊境的陣地，你會怎麼做？
就假設你的防禦陣地在薩爾河下游、靠近德法盧三國交界的位置。」
奧斯卡想了想，不願意立刻顯得太標新立異，就先說了幾句基本功：
「塹壕、機槍、鐵絲網。用塹壕掩護己方士兵，布置交叉火力的重機槍陣地，再在較為廣泛的前沿部署多層鐵絲網，遲滯敵人的行動，為我軍火力點創造更多持續殺傷的機會。」
戈爾茨微微點頭，繼續加深難度：「這些措施只能算是基本功，九年前日羅戰爭中，羅斯人就用這招極大殺傷了日軍。
但你想過沒有，這種戰術只能在點狀要塞奏效，比如當年的旅順。如果戰線正面更加寬大，指望用堅固防線堵住幾百公里的寬度，就做不到了，必須有更好的戰術。」
奧斯卡：「我不這麼認為，日羅戰爭至今有九年了，這九年裡工程科技進步了多少？我國的挖掘機數量增長了多少倍？
再疊加產能過剩、就業不足等因素，只要我國肯投入幾十萬勞力，花上小半年時間，把區區德法邊境300多公里修到固若金湯不成問題。
羅斯人是因為他們疆域過於廣大，註定無法搞靜態防線，最多只能重點修幾個點狀要塞，這是雙方國情不同導致的——
元帥您當年建議恢復老毛奇時代『東攻西守』的大方向，應該也是看到了近年來防禦技術的發展比進攻技術更快，西線地域狹小，難以打出決定性突破，只剩廣闊東線還適合運動戰、殲滅戰。」
戈爾茨的眼神這才徹底亮了，
這小子有見識啊！
他決定好好考考對方：「你說只要有數十萬勞力、小半年時間就能修出足夠堅固的防線，但戰爭如果在東線爆發，西線法軍忍不住背刺我們，我們可沒有『小半年』的時間準備。」
奧斯卡：「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好，沒有小半年給我們修防線，一兩個月也能幹到七八成。而且，我們可以輔之以其他措施。
首先，我分析過日羅戰爭中塹壕網放大後防禦效果下降的主要原因——
防守要塞用的、僅僅數百米長度的塹壕段，在放大到數公里長度後，就變得到處都是破綻。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老式塹壕太過平直，只要被敵人突破了一兩個點，就能沿著塹壕的側面橫向推進、把缺口撕得更大。
我們完全可以把塹壕修成更加曲折的Z字型，避免這種情況。
其次，有了Z字形塹壕後，防守方就不必再那麼執著於『寸土不讓』了，因為敵人就算突破了一個點，也不再等於突破整條線，
防守方完全可以在敵人不惜代價拼死奪取的個別節點上暫時退卻，然後讓左右兩側的陣地繼續堅定守住，形成一個中央後撤的口袋。
而只要敵軍深入了防守方的陣地，雙方的實控線變得犬牙交錯起來，進攻方的大炮就廢了——如今的法軍，還沒有把無線電台配備到連、營級單位，連每個團的團部都未必有無線電。
一旦戰鬥打亂了，進攻方的炮兵都不知道前線哪些地方是敵人、哪裡是自己人，也就不敢亂開炮。
而防守方有天然的通訊優勢，我們可以在戰前就鋪設有線電話，讓通訊的顆粒度精確到連。哪個連的陣地失守了，失守前一定要電話告知後方的團部、師部，再同步給炮兵單位、在炮擊坐標圖上標註。
這樣，在敵我前沿控制區犬牙交錯的時候，進攻方的大炮不敢亂開炮，防守方的大炮卻可以精準打到每一塊剛剛被進攻方奪取的陣地，用不了多久進攻部隊就會被轟得受不了，從而潰退。這時防守方再發動反衝鋒把陣地奪回來就行了——
我把這種防禦戰術，稱作彈性防禦。我們不需要仰仗人多槍多炮多，或者仰仗塹壕更長更深，我們仰仗的是我軍的通訊更便利，指揮更靈活細緻。」
奧斯卡這番長篇大論有點累贅，但戈爾茨元帥卻聽得很認真。
「這位殿下有東西的呀……難道他真的只是私德有虧，但在軍事方面是個奇才？」
戈爾茨徹底收起了內心的輕視，雖然目前奧斯卡只表現出紙上談兵的能力，還不知道他實戰如何，但這樣的人才，當個參謀是絕對可以勝任的。
兩人聊得火熱，就如何實施「彈性防禦」進行了深入細緻的交流，不知不覺就過了幾個小時。
戈爾茨原本就考慮過的「東攻西守」方案，也在奧斯卡的查漏補缺下，顯得越來越可行，
越來越多可以紮實落地的細節，慢慢把戈爾茨原本朦朧的總體構想支撐起來。
午飯的點早就過了，但戈爾茨元帥完全沒意識到餓。
直到威廉二世參加完午宴，藉口午睡支開賓客、溜到兒子的艙室時，戈爾茨元帥才回過神來：
「陛下！請恕我剛才在思考問題，沒聽見您進來，實在是失禮了。陛下肯根據實際情況、與時俱進，再次重用我，我一定竭盡全力捍衛祖國！」
威廉二世得意地點點頭：「看來，你和奧斯卡聊得還不錯，我原先還擔心你不願意讓他擔任此次行動的聯絡人呢——其實，就是奧斯卡力勸我召你回總參謀部的。
昨天他可是據理力爭，說小毛奇那種只做一套作戰方案、遇到外交形勢變故時，都不給君主其他備選項的行徑，是『軍事凌駕於政治之上』，是對克勞塞維茨和老毛奇的背叛。」
「什麼？原來力諫陛下召回我的，也是奧斯卡殿下？」
戈爾茨元帥這下是真的驚了。
他原本還以為，至少召回自己的決定，是皇帝本人回心轉意了。
一想到自己剛才上船時，內心對奧斯卡殿下的惡劣印象，他深感慚愧，簡直都能用腳指頭在船艙里摳出三室一廳了。
莫非，奧斯卡殿下想娶個民女、丟了皇室體面的事兒，也只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是故意為了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好讓敵人覺得他是個廢柴紈絝而不提防他？
那還真是忍辱負重啊……
戈爾茨元帥也不敢貪功，立刻向皇帝如實稟報：
「剛才我和奧斯卡殿下聊了幾個小時，關於『如果東攻西守，西邊要如何用儘量少的兵力盯住法軍』，殿下的很多見解，令我耳目一新。如果陛下正式授權我制定詳細計劃，我也更有把握了。」
「哦？連元帥你都看好他的軍事素養麼？可別是為了討我開心。」威廉二世對兒子的印象也進一步變好了。
戈爾茨：「不不不，我說的句句屬實！絕對沒有吹捧！」
威廉二世：「那這幾天，你就先把『東攻西守』的方案慢慢做起來，需要和國內聯絡的，就用密碼電台。兩個星期的時間，能拿出一份草案來麼？」
戈爾茨：「時間有點緊張，很多具體的計算和規劃工作肯定要分給國內的一線參謀軍官。
還有一些防線工程，下達後需要立刻讓西線邊防部隊開工。總之我爭取吧。」
一旁的奧斯卡這才鬆了口氣。
他的計劃總算是完成了一半，戈爾茨已經開始制定具體的「東攻西守」作戰計劃了。
這樣兩手並行，一邊做預案，一邊等神諭應驗皇帝最終拍板，兩邊都不耽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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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今年請了那麼多陌生人？五哥，父皇讓我單獨招待其他年輕賓客，這不公平，你和我輪流吧？」
奧斯卡另有秘密任務，無情拒絕了六弟的懇求：「前天我想娶民女的醜聞泄露了，父皇讓我別出來給皇室丟臉了，你們年輕人自己玩吧。」
「我們年輕人？開什麼玩笑，你才比我大兩歲好吧。」
約阿希姆很不爽，垂頭喪氣地回到船上的沙龍，剛進門就被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拉住：
「約阿希姆，快來開一局橋牌，二缺二，你五哥呢？把他也叫上。」
約阿希姆定神一看，說話者是一位臨時受邀的布籍黑森貴族，路易斯.蒙巴頓，還帶著隨從。
其父娶了布國先王維多利亞的外孫女，官居布列顛第一海務大臣。他本人七月份剛從奧斯本海軍學校初三畢業，正好趁暑假回黑森探親，結果就跟著堂叔黑森大公一起被皇帝邀請上船同游。
威廉二世此番出國避暑，本就是演給布、法兩國看的。為了徹底安假想敵的心，威廉二世才「不經意」邀請幾個跟布、法關係密切的德裔貴族上船。好讓他們知道整個假期內、皇帝本人真是一點都沒操心軍事，純在吃喝玩樂。
約阿希姆並不知道父皇和皇兄的考量，他只能無奈地兩手一攤：「為了我哥的婚事，父皇讓他一個人面壁呢。」
路易斯.蒙巴頓才十五歲，他不是間諜，也懶得管這種破事。
但蒙巴頓身邊那位布列顛副官，聞言卻心中暗忖：
「奧斯卡原來是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廢柴，不需要浪費精力去盯了。倒是要盯緊皇帝和二皇子克里斯蒂安。德曼尼亞那些戰爭狂人，肯定不會放棄這次機會擴大衝突的。」
遊輪這種場景是最容易閒著沒事傳八卦的，這些賓客自顧自玩耍，沒過幾小時船上所有有外國背景的人，都知道奧斯卡閉門謝客的原因了，也知道他是一個毫無威脅的戀愛腦廢物。
「哈哈哈哈，聽說了麼？就在前天，德五皇子奧斯卡，居然想娶一個宮廷侍女，真沒出息！」
「霍亨索倫皇室是不行咯，連這種不顧大體的皇子都冒出來了——話說，奧匈被打死那個斐迪南大公，不就是貴庶通婚，結果他死了之後皇儲的位置都沒法傳給他兒子，誰讓他兒子的母系血統那麼卑賤，只能傳給他侄兒了。」
「讓他安心閉門思過吧，我們自己玩自己的。」
……
與此同時，隨著「霍亨索倫號」遊輪緩緩駛出威廉港，旁邊的一艘小艇也提速靠了上去，把引水員接下來——大型船舶進出港，都要派引水員領港。等開到開闊海域後，引水員就能下船了。
這個再常見不過的舉動，完全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偏偏就在引水員沿著舷梯下去後，小艇上另一個穿著罩袍、戴著大檐帽和墨鏡的老者，也悄悄爬上舷梯，利落地登上甲板。
那老者不顧天氣炎熱，穿這麼嚴實，簡直如同契訶夫筆下那個「裝在套子裡的人」。
「戈爾茨元帥，這邊請。這兩周只能辛苦你和我擠一個套間了。其他艙室要麼有客人，要麼得故意對布列顛間諜開放，只有我的艙室絕對安全。」
這個老者正是波茨坦軍校校長戈爾茨元帥，而本該「面壁思過」的奧斯卡皇子，竟出現在後甲板上接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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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帶了一本約好的書，作為臨時密碼本，便於度假期間和後方總參、波茨坦軍事學院的下屬聯絡，安排任務。
他來之前，也聽說了皇室放出的風聲：五皇子最近私德有虧，不顧皇室體面。
此刻看到奧斯卡，戈爾茨內心也難免牴觸。
皇帝請他來偷偷協調規劃備用方案，那是何等保密的事情？跟著一個只知道兒女私情、不識大體的皇子，能幹成什麼事兒？
但對方是皇子，戈爾茨還是硬生生把不敬的話語咽回肚子裡，只有那不屑的表情和眼神實在掩飾不住，前往客艙的路上全程也是默不作聲。
「父皇每天不能抽太多時間跟您會晤，他需要一直跟客人們吃喝玩樂，保持露面——因為船上有布列顛的耳目或間諜，我們故意放上來麻痹敵人的。
所以未來這幾天，您和父皇之間的聯絡，主要由我居中轉達，您有什麼要討論的軍事問題，也可以先和我討論一下，節省父皇的時間。」
把艙門關好後，奧斯卡開門見山把自己這段時間的定位與戈爾茨元帥說清楚。
戈爾茨將信將疑，遲遲不肯展開實質性工作，非要等見到皇帝。
奧斯卡也只能讓他先休息半天，他自己則開始檢查臨時約定的密碼本——也就是一本收發雙方提前約好的書，發報時從這本書上找詞，然後把該詞在第幾頁第幾段第幾個詞的數字串發過去，接收電文的人也用同一本書破譯。
這種密碼很低級，安全性並不強，但如果是臨時使用，密碼本剛剛新約定的，問題就不大。而且此次避暑期間，一共只有兩三個收發節點會用到這套密碼，完全沒有泄密的可能性，安全性也就足夠用了。
奧斯卡的基本功挺紮實，很快就確認了密碼本沒有問題，還練習用這套密碼加密了一份擬發送的簡短電文。
戈爾茨元帥冷眼旁觀，對他的印象這才微微改善。
因為皇帝很忙，午休之前估計是抽不出時間來奧斯卡這裡了，戈爾茨還存著對「不靠譜皇子」的戒心，不肯深聊大戰略層面的問題。
兩人閒著無聊，奧斯卡只好挑一些具體的防守戰術問題聊聊——
但20世紀初的各國軍事理論，都被進攻主義籠罩。原本的「施里芬計劃」信奉的也是先下手為強、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現在突然要琢磨如何對法軍只提防、不先下手為強，很多工作都得從頭重新梳理。
聊了幾句後，戈爾茨想考考眼前這位皇子，便問道：
「奧斯卡殿下，如果讓你帶領一個營，或者一個團，防禦一段德法邊境的陣地，你會怎麼做？
就假設你的防禦陣地在薩爾河下游、靠近德法盧三國交界的位置。」
奧斯卡想了想，不願意立刻顯得太標新立異，就先說了幾句基本功：
「塹壕、機槍、鐵絲網。用塹壕掩護己方士兵，布置交叉火力的重機槍陣地，再在較為廣泛的前沿部署多層鐵絲網，遲滯敵人的行動，為我軍火力點創造更多持續殺傷的機會。」
戈爾茨微微點頭，繼續加深難度：「這些措施只能算是基本功，九年前日羅戰爭中，羅斯人就用這招極大殺傷了日軍。
但你想過沒有，這種戰術只能在點狀要塞奏效，比如當年的旅順。如果戰線正面更加寬大，指望用堅固防線堵住幾百公里的寬度，就做不到了，必須有更好的戰術。」
奧斯卡：「我不這麼認為，日羅戰爭至今有九年了，這九年裡工程科技進步了多少？我國的挖掘機數量增長了多少倍？
再疊加產能過剩、就業不足等因素，只要我國肯投入幾十萬勞力，花上小半年時間，把區區德法邊境300多公里修到固若金湯不成問題。
羅斯人是因為他們疆域過於廣大，註定無法搞靜態防線，最多只能重點修幾個點狀要塞，這是雙方國情不同導致的——
元帥您當年建議恢復老毛奇時代『東攻西守』的大方向，應該也是看到了近年來防禦技術的發展比進攻技術更快，西線地域狹小，難以打出決定性突破，只剩廣闊東線還適合運動戰、殲滅戰。」
戈爾茨的眼神這才徹底亮了，
這小子有見識啊！
他決定好好考考對方：「你說只要有數十萬勞力、小半年時間就能修出足夠堅固的防線，但戰爭如果在東線爆發，西線法軍忍不住背刺我們，我們可沒有『小半年』的時間準備。」
奧斯卡：「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好，沒有小半年給我們修防線，一兩個月也能幹到七八成。而且，我們可以輔之以其他措施。
首先，我分析過日羅戰爭中塹壕網放大後防禦效果下降的主要原因——
防守要塞用的、僅僅數百米長度的塹壕段，在放大到數公里長度後，就變得到處都是破綻。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老式塹壕太過平直，只要被敵人突破了一兩個點，就能沿著塹壕的側面橫向推進、把缺口撕得更大。
我們完全可以把塹壕修成更加曲折的Z字型，避免這種情況。
其次，有了Z字形塹壕後，防守方就不必再那麼執著於『寸土不讓』了，因為敵人就算突破了一個點，也不再等於突破整條線，
防守方完全可以在敵人不惜代價拼死奪取的個別節點上暫時退卻，然後讓左右兩側的陣地繼續堅定守住，形成一個中央後撤的口袋。
而只要敵軍深入了防守方的陣地，雙方的實控線變得犬牙交錯起來，進攻方的大炮就廢了——如今的法軍，還沒有把無線電台配備到連、營級單位，連每個團的團部都未必有無線電。
一旦戰鬥打亂了，進攻方的炮兵都不知道前線哪些地方是敵人、哪裡是自己人，也就不敢亂開炮。
而防守方有天然的通訊優勢，我們可以在戰前就鋪設有線電話，讓通訊的顆粒度精確到連。哪個連的陣地失守了，失守前一定要電話告知後方的團部、師部，再同步給炮兵單位、在炮擊坐標圖上標註。
這樣，在敵我前沿控制區犬牙交錯的時候，進攻方的大炮不敢亂開炮，防守方的大炮卻可以精準打到每一塊剛剛被進攻方奪取的陣地，用不了多久進攻部隊就會被轟得受不了，從而潰退。這時防守方再發動反衝鋒把陣地奪回來就行了——
我把這種防禦戰術，稱作彈性防禦。我們不需要仰仗人多槍多炮多，或者仰仗塹壕更長更深，我們仰仗的是我軍的通訊更便利，指揮更靈活細緻。」
奧斯卡這番長篇大論有點累贅，但戈爾茨元帥卻聽得很認真。
「這位殿下有東西的呀……難道他真的只是私德有虧，但在軍事方面是個奇才？」
戈爾茨徹底收起了內心的輕視，雖然目前奧斯卡只表現出紙上談兵的能力，還不知道他實戰如何，但這樣的人才，當個參謀是絕對可以勝任的。
兩人聊得火熱，就如何實施「彈性防禦」進行了深入細緻的交流，不知不覺就過了幾個小時。
戈爾茨原本就考慮過的「東攻西守」方案，也在奧斯卡的查漏補缺下，顯得越來越可行，
越來越多可以紮實落地的細節，慢慢把戈爾茨原本朦朧的總體構想支撐起來。
午飯的點早就過了，但戈爾茨元帥完全沒意識到餓。
直到威廉二世參加完午宴，藉口午睡支開賓客、溜到兒子的艙室時，戈爾茨元帥才回過神來：
「陛下！請恕我剛才在思考問題，沒聽見您進來，實在是失禮了。陛下肯根據實際情況、與時俱進，再次重用我，我一定竭盡全力捍衛祖國！」
威廉二世得意地點點頭：「看來，你和奧斯卡聊得還不錯，我原先還擔心你不願意讓他擔任此次行動的聯絡人呢——其實，就是奧斯卡力勸我召你回總參謀部的。
昨天他可是據理力爭，說小毛奇那種只做一套作戰方案、遇到外交形勢變故時，都不給君主其他備選項的行徑，是『軍事凌駕於政治之上』，是對克勞塞維茨和老毛奇的背叛。」
「什麼？原來力諫陛下召回我的，也是奧斯卡殿下？」
戈爾茨元帥這下是真的驚了。
他原本還以為，至少召回自己的決定，是皇帝本人回心轉意了。
一想到自己剛才上船時，內心對奧斯卡殿下的惡劣印象，他深感慚愧，簡直都能用腳指頭在船艙里摳出三室一廳了。
莫非，奧斯卡殿下想娶個民女、丟了皇室體面的事兒，也只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是故意為了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好讓敵人覺得他是個廢柴紈絝而不提防他？
那還真是忍辱負重啊……
戈爾茨元帥也不敢貪功，立刻向皇帝如實稟報：
「剛才我和奧斯卡殿下聊了幾個小時，關於『如果東攻西守，西邊要如何用儘量少的兵力盯住法軍』，殿下的很多見解，令我耳目一新。如果陛下正式授權我制定詳細計劃，我也更有把握了。」
「哦？連元帥你都看好他的軍事素養麼？可別是為了討我開心。」威廉二世對兒子的印象也進一步變好了。
戈爾茨：「不不不，我說的句句屬實！絕對沒有吹捧！」
威廉二世：「那這幾天，你就先把『東攻西守』的方案慢慢做起來，需要和國內聯絡的，就用密碼電台。兩個星期的時間，能拿出一份草案來麼？」
戈爾茨：「時間有點緊張，很多具體的計算和規劃工作肯定要分給國內的一線參謀軍官。
還有一些防線工程，下達後需要立刻讓西線邊防部隊開工。總之我爭取吧。」
一旁的奧斯卡這才鬆了口氣。
他的計劃總算是完成了一半，戈爾茨已經開始制定具體的「東攻西守」作戰計劃了。
這樣兩手並行，一邊做預案，一邊等神諭應驗皇帝最終拍板，兩邊都不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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