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生產線到位
第121章 生產線到位
傍晚，兩人最後一次去了后街那家麵館。
老闆已經認識他們了，見面就招呼道：「又來啦？還是老規矩，兩碗重辣？」
李符搖頭：「今天換個口味，來兩碗排骨麵，再加兩個荷包蛋。」
何杉有些受寵若驚：「符哥，排骨麵一碗可得一塊五呢。」
「省城最後一頓了，不吃好點對得起這趟辛苦麼？」李符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搬設備。」
兩碗排骨麵端上來，湯色濃白，排骨燉得酥爛，上面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和翠綠的蔥花。
何杉咬了一口排骨，眼睛登時亮了。
他抹了抹嘴，忽然有些感慨道：「符哥，這幾天跟著你在省城跑，我真覺得自己長了不少見識，以前總覺得省城是高不可攀的地方，現在看來————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李符挑起一筷子麵條，笑了：「人都是被逼出來的，不來這一趟，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
何杉想了想，鄭重道：「等咱們廠子做大了，我想自己攢點錢，在鎮上也開個門面，專門賣咱們的東西，你覺得行不行？」
從前的何杉連溫飽都成問題。
這會兒竟然開始琢磨開店的事了。
李符看了他一眼，心裡欣慰。
這小子在這趟省城之行里的蛻變肉眼可見。
從第一天進城時縮著脖子不敢抬頭，到如今能獨自跑門市部、談價格、盯設備。
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自卑正在一點一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人該有的衝勁和野心。
「行啊。」李符放下筷子，豎起一根手指道：「不過開店的事不急，先把廠子這頭的事情做穩了再說，腳下的路走紮實了，後面想跑的時候才不會摔跟頭。」
何杉用力點頭。
夜幕降臨，兩人回到招待所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一個帆布包、一個蛇皮袋，加上李符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採購筆記和幾份合同收據。
這些紙片不值錢，可對米家零食來說，每一張都是開春投產的底氣。
弄丟一張，就意味著一台設備可能拿不回來，一批玻璃瓶可能沒有著落。
檢查完所有東西，李符去前台退了房，和值班大爺道了別。
大爺囑咐了一句：「年輕人，路上注意安全。」
李符笑著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躺下。
窗外的省城依舊燈火通明。
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穿過夜空傳來，悠長而低沉，像是在和誰告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符翻了個身，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的不是設備、不是合同、不是數字。
而是清湖鄉李家村那間小小的土磚房，灶台前繫著圍裙的女人，和她端出來的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
明天，就能回家了。
這麼想著，一抹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
在一片從未如此安心的寂靜里，李符沉沉睡去。
第120章回家清晨七點，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
李符和何杉背著帆布包走出招待所大門的時候，遠處柏油路的盡頭已經停著兩輛綠皮解放卡車，龐大的車身在晨霧中只能看見兩團模糊的輪廓。
走近了才發現是王威的人。
柱子正蹲在第一輛車的車頭旁，拿扳手緊著螺絲，見到李符，咧嘴憨笑道：「李哥，威哥讓我來接你們。」
「辛苦了。」李符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掠過第二輛車。
那輛車的駕駛室里坐著一個剃著板寸的黑臉漢子，沒下車，只朝這邊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柱子解釋道：「後面那輛是威哥特意從車隊裡調過來的，空車跟著走，路上萬一碰上什麼事，兩台車首尾呼應，誰也不敢打咱們的主意。」
兩輛卡車護送幾台二手設備。
王威這個面子給得不小。
李符心裡記下了這筆人情。
第一站，星城罐頭廠。
提前打過招呼的陳科長已經安排好了裝卸工，三台設備用木框和稻草綑紮得結結實實，整整齊齊碼在廠區門口的水泥地上。
李符先驗了一遍貨，確認設備無損後，把九百塊尾款當面點清交給了陳科長。
陳科長簽字蓋章，兩人在合同上各畫了最後一筆。
四個裝卸工喊著號子，手腳麻利地把設備一台一台抬上了柱子那輛卡車的車斗。
封口機最沉，四個人也只能勉強抬動，費了好大勁才穩穩擱上去。
蒸煮鍋和切片機相對輕一些，很快也裝車到位。
李符站在車斗邊上，親手檢查了一遍繩索和固定點，確認萬無一失後才跳下來拍了拍手。
「陳科長，貨我收了，後面還有合作的機會，咱們保持聯繫。」
陳科長笑著握了握他的手：「李老闆慢走，一路順風。」
第二站，城東輕工批發市場，興達機械。
精瘦老闆早就把那台封口機和蒸煮鍋打包好了，用帆布裹了三層，扎得嚴嚴實實。
何杉昨天已經付清了尾款，今天直接提貨走人。
兩台設備體積不算大，裝上後車斗還留了不少空間。
柱子在車斗里墊了幾層厚厚的稻草，又在設備和車幫之間塞了舊輪胎做緩衝。
他跑了這麼多年長途，太清楚國道的路況了一個大坑顛下去，繩子要是沒綁緊，幾百斤重的鐵疙瘩在車斗里打滾，搞不好把車幫都能撞變形。
上午十一點半，所有設備裝車完畢。
李符站在卡車旁，最後清點了一遍半自動封口機兩台，蒸煮殺菌鍋兩台，手搖切片機一台。
五台設備，一件不少。
加上那幾隻用報紙裹好的玻璃瓶樣品，以及那個寫滿了密密麻麻採購信息的記事本。
這趟省城之行的所有收穫，全在這輛綠皮解放卡車的車斗里了。
中午十二點，兩輛卡車在路邊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
王威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棉襖，沒穿那件標誌性的皮夾克，看起來比平時隨和了不少。
見李符進門，王威招呼道：「來得正好，我點了幾個菜，吃完咱們就走。」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辣椒炒肉、清蒸魚、酸菜粉條、熗炒蓮白，外加一個西紅柿蛋花湯。
在省城的小飯館裡，這已經算是頗為豐盛的一桌了。
李符掏錢要結帳，被王威一把按住。
「我請。」王威不容置疑，「你一個剛創業的小老闆，錢得花在刀刃上，跟我搶這個沒意思。」
李符也沒再矯情，端起碗道了聲謝，大口扒飯。
幾個人吃得很快。
下午兩點整，卡車準時發動。
兩輛解放卡車一前一後駛上了出城的柏油路，車身上塗著王威車隊的標識一個紅圈裡套著個黑色的「威「字。
在這條國道上，這個標識就是通行證。
出了城，路況急轉直下。
柏油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變成了搓板路，卡車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跳著走，車斗里的設備跟著一起晃蕩，鐵件碰鐵件，發出沉悶的「咣當「聲。
李符坐在副駕駛，隔幾分鐘就回頭透過後窗看一眼車斗里的設備，確認沒有移位。
柱子開得很穩。
這小子話不多，可方向盤握得又准又有力，遇到大坑提前減速，碰到會車不慌不忙，一看就是在爛路上磨出來的老手。
何杉縮在駕駛室的角落裡，沒一會兒就被顛得頭暈，臉色發白，強撐著沒吐出來。
李符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塊米朵塞給他的乾薑片遞過去：「含嘴裡，能壓住噁心。
何杉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辣得直吸氣，但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確實減輕了不少o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車隊路過一個叫石橋鋪的小鎮。
柱子在路邊的水井旁停了一陣，給發動機散熱加水。
趁著這個間隙，李符跳下車活動了一下被震得發麻的腿腳，順便又爬上車斗檢查了一遍繩索和固定。
一路顛下來，蒸煮鍋底座的稻草墊已經被壓扁了大半，好在舊輪胎起了緩衝作用，設備本身沒有移位。
李符從邊上扯了幾把新稻草重新塞緊，又把鬆了的麻繩狠狠拽了兩下，確認牢靠後才下來。
何杉蹲在路邊乾嘔了兩下，臉色煞白，卻還是倔強地擺手道：「我沒事，歇會兒就好」
o
李符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從小賣部里買了兩瓶汽水遞了一瓶過去。
何杉灌了兩口，打了個嗝，臉色這才慢慢恢復了些血色。
天邊的雲層被夕陽染成了一片赤紅。
田野里的冬麥一望無際，偶爾有幾隻白鷺掠過低空，在暮光里投下幾道飛速移動的影子。
這種景色在後世的高速公路上是看不到的。
隔著鋼筋水泥和防噪板，人只能看見路面和護欄。
而在1989年的國道上，天地之間的壯闊和遼遠，無遮無攔地鋪展在眼前，讓人的心胸不自覺地就跟著開闊了幾分。
休整了十來分鐘，柱子往水箱裡灌滿了水，擦了擦手招呼道：「走吧，趁天沒黑趕過婁底那段山路，那頭彎多坡陡，黑燈瞎火的不好走。」
兩輛卡車重新發動，一前一後駛入了漸漸昏暗的公路。
車過了邵陽地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國道兩邊是連綿的丘陵和密林，偶爾能看見遠處山坳里冒出幾縷炊煙，那是散落在公路沿線的小村莊。
柱子打開了車燈。
兩道昏黃的光柱劈開濃重的暮色，照亮了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面。
後面那輛卡車也緊跟著亮了燈，兩團燈光在黑暗中一前一後，倒也多了幾分安心。
李符沒有睡。
他靠在座椅上，一雙眼睛盯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樹影。
前世他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
那時候從星城回梅山已經是高速公路，三個小時就到了。
可在1989年，這段三百多公里的國道，硬是走了將近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的顛簸。
八個小時的提心弔膽。
對面偶爾駛來的貨車打著遠光燈呼嘯而過，車身捲起的氣浪把駕駛室震得嗡嗡作響。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李符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年代做生意的不易。
前世那些唾手可得的物流、通信、支付手段，在這個年月統統不存在。
所有的事情都得靠一雙腳板去跑，一張嘴去談，一顆心去扛。
晚上十點出頭。
卡車拐上了最後一段通往清湖鄉的土路。
柱子把車速降了下來，車燈掃過路兩旁熟悉的稻田和竹林，田埂上結著薄薄的冰霜，在燈光下閃著碎銀似的微光。
何杉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腦袋靠在帆布包上，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
李符推開車窗。
寒風裹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灌了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可他卻覺得渾身舒坦。
這是清湖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柱子，前面那個路口左轉，看見一排有鐵皮屋頂的舊倉庫沒有？就停那兒。」
柱子點了點頭，減速左轉。
卡車在原棉紡廠第二分廠舊倉庫的大鐵門前停了下來。
車燈照亮了鐵門上那把鏽跡斑斑的大鎖和兩側長滿枯草的紅磚圍牆。
這個地方，就是米家零食有限公司未來的廠房。
李符跳下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大鎖。
鐵門吱呀一聲推開，裡面黑洞洞的，寒氣撲面。
他摸到牆上的開關拉了一下，頭頂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亮了起來，將這間三百多平的舊倉庫照了個通透。
水泥地面掃得很乾淨，這是他走之前專門叮囑了人打掃的。
角落裡碼著幾排空木架子，靠牆堆著幾卷防潮的油布，一切都在等著今天這批設備入場。
「阿杉，醒醒，到了。」李符拍了拍何杉的肩膀。
何杉迷迷糊糊睜開眼，揉了揉臉，看見倉庫的燈光，一骨碌從座位上蹦了下來。
兩輛卡車的四個司機幫著一起卸貨。
五台設備一台一台從車斗上抬下來，沿著倉庫里李符事先規劃好的位置依次擺放。
封口機靠北牆，蒸煮鍋緊挨著水管接口，切片機擱在操作台旁邊。
雖然還沒有通電調試，但光看著這些鐵疙瘩整整齊齊擺在那兒，李符就覺得心裡踏實。
這不再是圖紙上的數字。
不再是記事本里的型號和報價。
而是實實在在、摸得著、看得見、能轉能動的生產設備。
米家零食的第一條生產線，到位了。
傍晚，兩人最後一次去了后街那家麵館。
老闆已經認識他們了，見面就招呼道：「又來啦？還是老規矩，兩碗重辣？」
李符搖頭：「今天換個口味，來兩碗排骨麵，再加兩個荷包蛋。」
何杉有些受寵若驚：「符哥，排骨麵一碗可得一塊五呢。」
「省城最後一頓了，不吃好點對得起這趟辛苦麼？」李符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搬設備。」
兩碗排骨麵端上來，湯色濃白，排骨燉得酥爛，上面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和翠綠的蔥花。
何杉咬了一口排骨，眼睛登時亮了。
他抹了抹嘴，忽然有些感慨道：「符哥，這幾天跟著你在省城跑，我真覺得自己長了不少見識，以前總覺得省城是高不可攀的地方，現在看來————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李符挑起一筷子麵條，笑了：「人都是被逼出來的，不來這一趟，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
何杉想了想，鄭重道：「等咱們廠子做大了，我想自己攢點錢，在鎮上也開個門面，專門賣咱們的東西，你覺得行不行？」
從前的何杉連溫飽都成問題。
這會兒竟然開始琢磨開店的事了。
李符看了他一眼，心裡欣慰。
這小子在這趟省城之行里的蛻變肉眼可見。
從第一天進城時縮著脖子不敢抬頭，到如今能獨自跑門市部、談價格、盯設備。
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自卑正在一點一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人該有的衝勁和野心。
「行啊。」李符放下筷子，豎起一根手指道：「不過開店的事不急，先把廠子這頭的事情做穩了再說，腳下的路走紮實了，後面想跑的時候才不會摔跟頭。」
何杉用力點頭。
夜幕降臨，兩人回到招待所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一個帆布包、一個蛇皮袋，加上李符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採購筆記和幾份合同收據。
這些紙片不值錢，可對米家零食來說，每一張都是開春投產的底氣。
弄丟一張，就意味著一台設備可能拿不回來，一批玻璃瓶可能沒有著落。
檢查完所有東西，李符去前台退了房，和值班大爺道了別。
大爺囑咐了一句：「年輕人，路上注意安全。」
李符笑著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躺下。
窗外的省城依舊燈火通明。
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穿過夜空傳來，悠長而低沉，像是在和誰告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符翻了個身，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的不是設備、不是合同、不是數字。
而是清湖鄉李家村那間小小的土磚房，灶台前繫著圍裙的女人，和她端出來的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
明天，就能回家了。
這麼想著，一抹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
在一片從未如此安心的寂靜里，李符沉沉睡去。
第120章回家清晨七點，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
李符和何杉背著帆布包走出招待所大門的時候，遠處柏油路的盡頭已經停著兩輛綠皮解放卡車，龐大的車身在晨霧中只能看見兩團模糊的輪廓。
走近了才發現是王威的人。
柱子正蹲在第一輛車的車頭旁，拿扳手緊著螺絲，見到李符，咧嘴憨笑道：「李哥，威哥讓我來接你們。」
「辛苦了。」李符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掠過第二輛車。
那輛車的駕駛室里坐著一個剃著板寸的黑臉漢子，沒下車，只朝這邊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柱子解釋道：「後面那輛是威哥特意從車隊裡調過來的，空車跟著走，路上萬一碰上什麼事，兩台車首尾呼應，誰也不敢打咱們的主意。」
兩輛卡車護送幾台二手設備。
王威這個面子給得不小。
李符心裡記下了這筆人情。
第一站，星城罐頭廠。
提前打過招呼的陳科長已經安排好了裝卸工，三台設備用木框和稻草綑紮得結結實實，整整齊齊碼在廠區門口的水泥地上。
李符先驗了一遍貨，確認設備無損後，把九百塊尾款當面點清交給了陳科長。
陳科長簽字蓋章，兩人在合同上各畫了最後一筆。
四個裝卸工喊著號子，手腳麻利地把設備一台一台抬上了柱子那輛卡車的車斗。
封口機最沉，四個人也只能勉強抬動，費了好大勁才穩穩擱上去。
蒸煮鍋和切片機相對輕一些，很快也裝車到位。
李符站在車斗邊上，親手檢查了一遍繩索和固定點，確認萬無一失後才跳下來拍了拍手。
「陳科長，貨我收了，後面還有合作的機會，咱們保持聯繫。」
陳科長笑著握了握他的手：「李老闆慢走，一路順風。」
第二站，城東輕工批發市場，興達機械。
精瘦老闆早就把那台封口機和蒸煮鍋打包好了，用帆布裹了三層，扎得嚴嚴實實。
何杉昨天已經付清了尾款，今天直接提貨走人。
兩台設備體積不算大，裝上後車斗還留了不少空間。
柱子在車斗里墊了幾層厚厚的稻草，又在設備和車幫之間塞了舊輪胎做緩衝。
他跑了這麼多年長途，太清楚國道的路況了一個大坑顛下去，繩子要是沒綁緊，幾百斤重的鐵疙瘩在車斗里打滾，搞不好把車幫都能撞變形。
上午十一點半，所有設備裝車完畢。
李符站在卡車旁，最後清點了一遍半自動封口機兩台，蒸煮殺菌鍋兩台，手搖切片機一台。
五台設備，一件不少。
加上那幾隻用報紙裹好的玻璃瓶樣品，以及那個寫滿了密密麻麻採購信息的記事本。
這趟省城之行的所有收穫，全在這輛綠皮解放卡車的車斗里了。
中午十二點，兩輛卡車在路邊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
王威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棉襖，沒穿那件標誌性的皮夾克，看起來比平時隨和了不少。
見李符進門，王威招呼道：「來得正好，我點了幾個菜，吃完咱們就走。」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辣椒炒肉、清蒸魚、酸菜粉條、熗炒蓮白，外加一個西紅柿蛋花湯。
在省城的小飯館裡，這已經算是頗為豐盛的一桌了。
李符掏錢要結帳，被王威一把按住。
「我請。」王威不容置疑，「你一個剛創業的小老闆，錢得花在刀刃上，跟我搶這個沒意思。」
李符也沒再矯情，端起碗道了聲謝，大口扒飯。
幾個人吃得很快。
下午兩點整，卡車準時發動。
兩輛解放卡車一前一後駛上了出城的柏油路，車身上塗著王威車隊的標識一個紅圈裡套著個黑色的「威「字。
在這條國道上，這個標識就是通行證。
出了城，路況急轉直下。
柏油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變成了搓板路，卡車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跳著走，車斗里的設備跟著一起晃蕩，鐵件碰鐵件，發出沉悶的「咣當「聲。
李符坐在副駕駛，隔幾分鐘就回頭透過後窗看一眼車斗里的設備，確認沒有移位。
柱子開得很穩。
這小子話不多，可方向盤握得又准又有力，遇到大坑提前減速，碰到會車不慌不忙，一看就是在爛路上磨出來的老手。
何杉縮在駕駛室的角落裡，沒一會兒就被顛得頭暈，臉色發白，強撐著沒吐出來。
李符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塊米朵塞給他的乾薑片遞過去：「含嘴裡，能壓住噁心。
何杉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辣得直吸氣，但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確實減輕了不少o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車隊路過一個叫石橋鋪的小鎮。
柱子在路邊的水井旁停了一陣，給發動機散熱加水。
趁著這個間隙，李符跳下車活動了一下被震得發麻的腿腳，順便又爬上車斗檢查了一遍繩索和固定。
一路顛下來，蒸煮鍋底座的稻草墊已經被壓扁了大半，好在舊輪胎起了緩衝作用，設備本身沒有移位。
李符從邊上扯了幾把新稻草重新塞緊，又把鬆了的麻繩狠狠拽了兩下，確認牢靠後才下來。
何杉蹲在路邊乾嘔了兩下，臉色煞白，卻還是倔強地擺手道：「我沒事，歇會兒就好」
o
李符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從小賣部里買了兩瓶汽水遞了一瓶過去。
何杉灌了兩口，打了個嗝，臉色這才慢慢恢復了些血色。
天邊的雲層被夕陽染成了一片赤紅。
田野里的冬麥一望無際，偶爾有幾隻白鷺掠過低空，在暮光里投下幾道飛速移動的影子。
這種景色在後世的高速公路上是看不到的。
隔著鋼筋水泥和防噪板，人只能看見路面和護欄。
而在1989年的國道上，天地之間的壯闊和遼遠，無遮無攔地鋪展在眼前，讓人的心胸不自覺地就跟著開闊了幾分。
休整了十來分鐘，柱子往水箱裡灌滿了水，擦了擦手招呼道：「走吧，趁天沒黑趕過婁底那段山路，那頭彎多坡陡，黑燈瞎火的不好走。」
兩輛卡車重新發動，一前一後駛入了漸漸昏暗的公路。
車過了邵陽地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國道兩邊是連綿的丘陵和密林，偶爾能看見遠處山坳里冒出幾縷炊煙，那是散落在公路沿線的小村莊。
柱子打開了車燈。
兩道昏黃的光柱劈開濃重的暮色，照亮了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面。
後面那輛卡車也緊跟著亮了燈，兩團燈光在黑暗中一前一後，倒也多了幾分安心。
李符沒有睡。
他靠在座椅上，一雙眼睛盯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樹影。
前世他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
那時候從星城回梅山已經是高速公路，三個小時就到了。
可在1989年，這段三百多公里的國道，硬是走了將近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的顛簸。
八個小時的提心弔膽。
對面偶爾駛來的貨車打著遠光燈呼嘯而過，車身捲起的氣浪把駕駛室震得嗡嗡作響。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李符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年代做生意的不易。
前世那些唾手可得的物流、通信、支付手段，在這個年月統統不存在。
所有的事情都得靠一雙腳板去跑，一張嘴去談，一顆心去扛。
晚上十點出頭。
卡車拐上了最後一段通往清湖鄉的土路。
柱子把車速降了下來，車燈掃過路兩旁熟悉的稻田和竹林，田埂上結著薄薄的冰霜，在燈光下閃著碎銀似的微光。
何杉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腦袋靠在帆布包上，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
李符推開車窗。
寒風裹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灌了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可他卻覺得渾身舒坦。
這是清湖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柱子，前面那個路口左轉，看見一排有鐵皮屋頂的舊倉庫沒有？就停那兒。」
柱子點了點頭，減速左轉。
卡車在原棉紡廠第二分廠舊倉庫的大鐵門前停了下來。
車燈照亮了鐵門上那把鏽跡斑斑的大鎖和兩側長滿枯草的紅磚圍牆。
這個地方，就是米家零食有限公司未來的廠房。
李符跳下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大鎖。
鐵門吱呀一聲推開，裡面黑洞洞的，寒氣撲面。
他摸到牆上的開關拉了一下，頭頂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亮了起來，將這間三百多平的舊倉庫照了個通透。
水泥地面掃得很乾淨，這是他走之前專門叮囑了人打掃的。
角落裡碼著幾排空木架子，靠牆堆著幾卷防潮的油布，一切都在等著今天這批設備入場。
「阿杉，醒醒，到了。」李符拍了拍何杉的肩膀。
何杉迷迷糊糊睜開眼，揉了揉臉，看見倉庫的燈光，一骨碌從座位上蹦了下來。
兩輛卡車的四個司機幫著一起卸貨。
五台設備一台一台從車斗上抬下來，沿著倉庫里李符事先規劃好的位置依次擺放。
封口機靠北牆，蒸煮鍋緊挨著水管接口，切片機擱在操作台旁邊。
雖然還沒有通電調試，但光看著這些鐵疙瘩整整齊齊擺在那兒，李符就覺得心裡踏實。
這不再是圖紙上的數字。
不再是記事本里的型號和報價。
而是實實在在、摸得著、看得見、能轉能動的生產設備。
米家零食的第一條生產線，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