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排單
第120章 排單
吃完早飯，兩人兵分兩路。
何杉去興達機械結尾款、盯著設備打包。
李符則攔了輛三輪，直奔星城玻璃廠。
米蘭幫他搭的那條線確實好用。
到了廠門口，報上周老師丈夫「鄭工「的名字，門衛連登記都沒讓他做，直接放行。
車間主任老趙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濃眉大眼，手上還有幾道被玻璃劃傷的舊疤，一看就是從生產一線摸爬滾打上來的技術型幹部。
見了面，老趙也不寒暄，領著李符直接下了車間。
車間裡溫度很高，幾座窯爐轟轟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滾燙的金屬味。
幾十個工人穿著石棉手套和圍裙，正對著明晃晃的爐口作業，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掉。
老趙帶他走到成品區，從貨架上隨手抽了一隻廣口罐頭瓶遞過來。
「你自個兒瞧瞧。」
李符接過來對著頭頂的白熾燈仰起瓶子看了看。
玻璃透明度高，沒有明顯的氣泡和雜質。
他又用指甲沿著瓶口邊緣颳了一圈，打磨得很光滑，沒有毛刺，封口面平整。
和昨天何杉去那家私人作坊看到的貨完全是兩個檔次。
「質量沒問題。」李符放下瓶子，直截了當道：「趙主任，我要一萬隻一斤裝廣口瓶，價格鄭工應該和您提過了？」
老趙點頭：「三分五一隻，一萬隻三百五十塊，先付三成訂金一百零五塊，剩下的提貨時結清。」
「運輸呢？」
「玻璃瓶易碎，走長途得用木箱加稻草打包，運費另算。」老趙掰著指頭道：「一萬隻裝箱大概要二十個木條箱，從我們廠運到你們梅山，走公路的話運費大概在六十到八十塊之間，具體看你用什麼車。」
李符思索了一下。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玻璃瓶不比鐵疙瘩設備，運輸途中磕碰、顛簸都可能造成損耗。
王威的解放卡車雖然大，但減震不行，國道又坑窪，一路顛回梅山，碎掉一兩成都不稀奇。
不如分開走。
設備跟著王威的卡車先拉回去，玻璃瓶等生產出來以後讓廠里安排專業的運輸車發貨，省心也安全。
想到這兒，李符乾脆道：「運輸的事我來安排，不勞煩趙主任。不過我有個條件第一批貨什麼時候能交？」
老趙沉吟片刻：「一萬隻不算大單，排進生產計劃，最快二十天，最慢一個月。」
二十天到一個月。
按照李符的計劃，開春三月份罐頭廠正式投產，時間上剛好能銜接。
「成。」李符拍板，從貼身口袋裡取出一百零五塊錢，當面數清遞給老趙，「這是訂金，麻煩趙主任開張收據。」
老趙是個爽快人，收了錢，手寫了一份簡易合同和收據，兩人各簽了字，一人一份。
簽完字，老趙難得露出幾分好奇之色，打量了李符兩眼道：「鄭工跟我說你是個年輕人，沒想到這麼年輕，二十出頭的歲數就自己開廠了？」
李符謙遜道：「談不上開廠，就是在村里折騰個小作坊，養家餬口而已。」
老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這後生不簡單，我在這廠里幹了快二十年，見過不少來進貨的老闆，大多數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像你這麼年輕就敢一個人跑到省城來談生意的，還是頭一個。」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以後有啥需要，儘管找我。」
這話說得誠懇。
李符也不虛偽客套，認真點頭道：「趙主任，那我可就記住您這句話了。等廠子做大了，玻璃瓶的量只會越來越多，到時候還得仰仗您多關照。」
兩人相視一笑，算是初步建立起了信任。
出辦公室前，老趙忽然叫住他：「差點忘了件事。」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幾十隻樣品瓶，大小不一，形狀各異。
「這些是去年開發新模具打出來的試驗品，賣不掉也沒人要，你拿幾隻回去研究研究，看有沒有合適你產品的款式，下回訂貨可以直接指定型號。」
李符翻了翻，從中挑出三隻造型不同的樣品瓶。
其中一隻敞口的鼓肚瓶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種瓶型在後世的水果罐頭市場上相當流行，擺在貨架上好看，拿在手裡有分量，消費者的購買慾天然就比普通直筒瓶高出一截。
只是在1989年，這種產品包裝理念還遠沒有普及。
「這隻瓶子不錯。」李符拿著鼓肚瓶端詳了半晌，開口道：「如果下批貨換成這個模具生產，單價要漲多少？」
老趙想了想：「換模具多一道工序，一隻貴個幾厘錢，量大了可以忽略不計。」
李符把樣品瓶用報紙裹好塞進帆布包里，沖老趙道了謝。
手裡攥著這幾隻瓶子，他腦海中已經開始勾畫米家零食第一批雪梨罐頭的包裝方案了。
瓶型、標籤、色調————
品牌這東西不是一天能建起來的，但再遠的路，也得從腳下這一步走起。
從玻璃廠出來，時間還不到十一點。
李符掐指一算，省城的事情基本上全都搞定了。
設備：興達機械兩台，九百塊：星城罐頭廠三台，一千二。合計五台設備，總價兩千一。
玻璃罐頭瓶：星城玻璃廠一萬隻，三百五十塊，已付訂金一百零五。
剩餘尾款和運費回去以後從信用社支取，不用身上帶現金。
這趟省城之行的總開銷控制在了三千塊以內。
比他出發前預估的五六千整整省了將近一半。
省下來的這筆錢，可以用來購置原材料、支付工人工資、以及預留一筆流動資金。
這對一個剛剛起步、隨時可能因為資金鍊斷裂而夭折的小廠來說，簡直是救命的活水。
李符腳步輕快地走在省城的柏油路上，心情好得不行。
接下來只剩兩件事——聯繫王威安排明天的回程和提貨，以及去學校和米蘭道個別。
先辦正事。
李符在路邊找了家小賣部，借了店主的公用電話。
撥通了王威留下的車隊駐地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那頭才傳來一個有些粗獷的聲音：「餵？哪位？」
「王哥，我是李符。」
「喲，李兄弟！「王威的聲音登時熱絡了三分，「事情辦得怎麼樣？」
「多大點事？」王威在電話那頭大手一揮，「我車反正空著回去，給你裝幾台機器還不跟玩似的？明天上午九點，我讓柱子開車去罐頭廠門口等你，你到時候直接帶他進去裝就行。」
「裝完以後再去輕工市場提你在那邊的貨，攏共加一起，中午之前准能搞定，下午兩點出發回梅山，一點不耽誤。」
他把事情安排得又快又利索。
李符心裡暗暗感慨。
王威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做事乾脆果斷，答應了的事情從不含糊。
可惜了，如果這人能一直走正道，以他的能力和人脈，後世不說富甲一方，至少也是個受人尊敬的實業家。
然而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按照旁人的期望來走。
上一世的王威最終走向了深淵。
這一世會不會有所不同，李符不知道，也管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利用對方資源的同時保持距離，不讓自己被捲入對方未來可能引發的
任何漩渦。
「對了，「王威忽然壓低了聲音，「李兄弟，有個事我得提醒你一聲。最近從省城回梅山那段國道上不太安全，前天我一個跑韶關線的兄弟在半路被堵了，雖說沒傷著人，可車上的貨被搬走了大半。」
「明天走的時候我安排兩輛車前後護送，你那幾台設備值不少錢，路上不能有任何閃失。」
李符心頭一凜。
1989年的國道治安他心裡有數，可聽王威這麼一說，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幾台設備是他傾盡家底換來的，要是在路上出了岔子，不用說血本無歸，光是心理打擊就足以讓人崩潰。
「多謝王哥。」李符由衷道。
「謝啥，到時候路上請我喝碗面就行了。」王威哈哈一笑掛了電話。
李符放下話筒，往小賣部老闆手裡塞了兩毛錢話費，轉身朝師大方向走去。
中午十二點，星城師範大學後門。
李符買了兩袋剛出鍋的糖油粑粑，在校門口等了沒多久，米蘭就從裡面跑了出來。
今天她穿了件乾淨的白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那件紅色短棉襖，烏黑的頭髮紮成一條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和前兩天相比，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姐夫！「米蘭小跑過來，目光率先落在了他手裡的油紙袋上，兩眼放光，「糖油粑粑？」
李符把袋子遞過去：「剛炸出來的，趁熱吃。」
米蘭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咬了一大口，燙得她齜牙咧嘴，含含糊糊道：「你今天來得挺早，是不是事情都辦完了？」
李符點頭：「辦完了，明天就回去。」
「這麼快？」米蘭的咀嚼動作停了一拍。
她嘴上沒說什麼，可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卻沒能逃過李符的眼睛。
到底還是個離家在外的孩子。
嘴上再怎麼嫌棄家裡人煩，心裡頭還是盼著有個親近的人能多待一會兒。
李符沒有點破，只是隨口問道：「玻璃廠那邊的事情搞定了，多虧你幫我牽的線，省
了一大筆錢，回頭我讓你姐給你寄點好吃的過來。」
「我不要好吃的。」米蘭吞下嘴裡的粑粑，忽然抬起頭，表情認真了幾分，「姐夫，你能不能幫我帶句話給我姐？」
「什麼話？」
米蘭低下頭，用腳尖蹭著地上的一塊碎石，半天才悶聲道：「就跟她說，我在學校挺好的，讓她別操心了。還有————上次夏航的事，我已經去找輔導員了，輔導員說會跟他們系的老師溝通，讓夏航不要再來糾纏。」
李符沒打斷她。
米蘭抿了抿嘴，繼續道：「另外跟我爸說，過完寒假我會回去的，他讓我帶的那本《現代企業管理》我已經在學校圖書館找到了，回去的時候一併帶上。」
說完這些，她又想了想，補充道：「還有就是————讓我姐別天天光顧著寫小說，也注意身體，別又趴桌子上寫一宿，上次感冒都咳嗽了好幾天。」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米蘭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剩下的半個粑粑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背過身去，裝作在看路邊的梧桐樹。
李符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一陣柔軟。
這丫頭嘴上從來不會說什麼煽情的話。
可一條條掰開了看，字字句句都是對家裡人的掛念。
「放心，一個字不落，全都幫你帶到。」
米蘭回過頭，杏眼裡閃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水光，很快又被她眨了回去。
「那就好。」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漬，恢復了那副小大人的姿態，「你趕緊走吧，別在這耽誤正事，我下午還有專業課呢。」
李符笑著搖了搖頭。
這丫頭，彆扭勁跟她姐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二十塊錢遞過去。
米蘭這次沒推辭。
接過錢揣好後，她站在校門口的台階上，衝著李符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姐夫一路上注意安全！」
李符抬手往後擺了擺，沒回頭。
下午，李符回到招待所。
何杉已經從興達機械回來了，尾款六百塊已經結清，設備打好了木框包裝，老闆答應明天上午王威的卡車過去，可以直接裝車。
所有的帳目李符又重新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工工整整譽抄在記事本上。
這趟星城之行的總花銷設備採購：兩千一百塊。
玻璃瓶訂金：一百零五塊。
住宿、餐飲、交通等雜項：約四十塊。
合計：兩千二百四十五塊。
他出發時帶了一千多塊現金和存摺，現金這會兒還剩兩百來塊，足夠明天路上花銷。
存摺里的大頭一分沒動。
這個結果比他最初的預判好了太多。
要知道出發前他做的最壞打算是花光手裡所有的錢都未必能把設備湊齊。
如今不僅全部到位，還留下了充裕的流動資金。
米蘭那條信息功不可沒。
如果不是她牽的線，光是設備這一項就得多花將近一千塊。
吃完早飯，兩人兵分兩路。
何杉去興達機械結尾款、盯著設備打包。
李符則攔了輛三輪，直奔星城玻璃廠。
米蘭幫他搭的那條線確實好用。
到了廠門口，報上周老師丈夫「鄭工「的名字，門衛連登記都沒讓他做，直接放行。
車間主任老趙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濃眉大眼，手上還有幾道被玻璃劃傷的舊疤，一看就是從生產一線摸爬滾打上來的技術型幹部。
見了面，老趙也不寒暄，領著李符直接下了車間。
車間裡溫度很高，幾座窯爐轟轟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滾燙的金屬味。
幾十個工人穿著石棉手套和圍裙，正對著明晃晃的爐口作業，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掉。
老趙帶他走到成品區，從貨架上隨手抽了一隻廣口罐頭瓶遞過來。
「你自個兒瞧瞧。」
李符接過來對著頭頂的白熾燈仰起瓶子看了看。
玻璃透明度高，沒有明顯的氣泡和雜質。
他又用指甲沿著瓶口邊緣颳了一圈，打磨得很光滑，沒有毛刺，封口面平整。
和昨天何杉去那家私人作坊看到的貨完全是兩個檔次。
「質量沒問題。」李符放下瓶子，直截了當道：「趙主任，我要一萬隻一斤裝廣口瓶，價格鄭工應該和您提過了？」
老趙點頭：「三分五一隻，一萬隻三百五十塊，先付三成訂金一百零五塊，剩下的提貨時結清。」
「運輸呢？」
「玻璃瓶易碎，走長途得用木箱加稻草打包，運費另算。」老趙掰著指頭道：「一萬隻裝箱大概要二十個木條箱，從我們廠運到你們梅山，走公路的話運費大概在六十到八十塊之間，具體看你用什麼車。」
李符思索了一下。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玻璃瓶不比鐵疙瘩設備，運輸途中磕碰、顛簸都可能造成損耗。
王威的解放卡車雖然大，但減震不行，國道又坑窪，一路顛回梅山，碎掉一兩成都不稀奇。
不如分開走。
設備跟著王威的卡車先拉回去，玻璃瓶等生產出來以後讓廠里安排專業的運輸車發貨，省心也安全。
想到這兒，李符乾脆道：「運輸的事我來安排，不勞煩趙主任。不過我有個條件第一批貨什麼時候能交？」
老趙沉吟片刻：「一萬隻不算大單，排進生產計劃，最快二十天，最慢一個月。」
二十天到一個月。
按照李符的計劃，開春三月份罐頭廠正式投產，時間上剛好能銜接。
「成。」李符拍板，從貼身口袋裡取出一百零五塊錢，當面數清遞給老趙，「這是訂金，麻煩趙主任開張收據。」
老趙是個爽快人，收了錢，手寫了一份簡易合同和收據，兩人各簽了字，一人一份。
簽完字，老趙難得露出幾分好奇之色，打量了李符兩眼道：「鄭工跟我說你是個年輕人，沒想到這麼年輕，二十出頭的歲數就自己開廠了？」
李符謙遜道：「談不上開廠，就是在村里折騰個小作坊，養家餬口而已。」
老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這後生不簡單，我在這廠里幹了快二十年，見過不少來進貨的老闆，大多數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像你這麼年輕就敢一個人跑到省城來談生意的，還是頭一個。」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以後有啥需要，儘管找我。」
這話說得誠懇。
李符也不虛偽客套，認真點頭道：「趙主任，那我可就記住您這句話了。等廠子做大了，玻璃瓶的量只會越來越多，到時候還得仰仗您多關照。」
兩人相視一笑，算是初步建立起了信任。
出辦公室前，老趙忽然叫住他：「差點忘了件事。」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幾十隻樣品瓶，大小不一，形狀各異。
「這些是去年開發新模具打出來的試驗品，賣不掉也沒人要，你拿幾隻回去研究研究，看有沒有合適你產品的款式，下回訂貨可以直接指定型號。」
李符翻了翻，從中挑出三隻造型不同的樣品瓶。
其中一隻敞口的鼓肚瓶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種瓶型在後世的水果罐頭市場上相當流行，擺在貨架上好看，拿在手裡有分量，消費者的購買慾天然就比普通直筒瓶高出一截。
只是在1989年，這種產品包裝理念還遠沒有普及。
「這隻瓶子不錯。」李符拿著鼓肚瓶端詳了半晌，開口道：「如果下批貨換成這個模具生產，單價要漲多少？」
老趙想了想：「換模具多一道工序，一隻貴個幾厘錢，量大了可以忽略不計。」
李符把樣品瓶用報紙裹好塞進帆布包里，沖老趙道了謝。
手裡攥著這幾隻瓶子，他腦海中已經開始勾畫米家零食第一批雪梨罐頭的包裝方案了。
瓶型、標籤、色調————
品牌這東西不是一天能建起來的，但再遠的路，也得從腳下這一步走起。
從玻璃廠出來，時間還不到十一點。
李符掐指一算，省城的事情基本上全都搞定了。
設備：興達機械兩台，九百塊：星城罐頭廠三台，一千二。合計五台設備，總價兩千一。
玻璃罐頭瓶：星城玻璃廠一萬隻，三百五十塊，已付訂金一百零五。
剩餘尾款和運費回去以後從信用社支取，不用身上帶現金。
這趟省城之行的總開銷控制在了三千塊以內。
比他出發前預估的五六千整整省了將近一半。
省下來的這筆錢，可以用來購置原材料、支付工人工資、以及預留一筆流動資金。
這對一個剛剛起步、隨時可能因為資金鍊斷裂而夭折的小廠來說，簡直是救命的活水。
李符腳步輕快地走在省城的柏油路上，心情好得不行。
接下來只剩兩件事——聯繫王威安排明天的回程和提貨，以及去學校和米蘭道個別。
先辦正事。
李符在路邊找了家小賣部，借了店主的公用電話。
撥通了王威留下的車隊駐地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那頭才傳來一個有些粗獷的聲音：「餵？哪位？」
「王哥，我是李符。」
「喲，李兄弟！「王威的聲音登時熱絡了三分，「事情辦得怎麼樣？」
「多大點事？」王威在電話那頭大手一揮，「我車反正空著回去，給你裝幾台機器還不跟玩似的？明天上午九點，我讓柱子開車去罐頭廠門口等你，你到時候直接帶他進去裝就行。」
「裝完以後再去輕工市場提你在那邊的貨，攏共加一起，中午之前准能搞定，下午兩點出發回梅山，一點不耽誤。」
他把事情安排得又快又利索。
李符心裡暗暗感慨。
王威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做事乾脆果斷，答應了的事情從不含糊。
可惜了，如果這人能一直走正道，以他的能力和人脈，後世不說富甲一方，至少也是個受人尊敬的實業家。
然而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按照旁人的期望來走。
上一世的王威最終走向了深淵。
這一世會不會有所不同，李符不知道，也管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利用對方資源的同時保持距離，不讓自己被捲入對方未來可能引發的
任何漩渦。
「對了，「王威忽然壓低了聲音，「李兄弟，有個事我得提醒你一聲。最近從省城回梅山那段國道上不太安全，前天我一個跑韶關線的兄弟在半路被堵了，雖說沒傷著人，可車上的貨被搬走了大半。」
「明天走的時候我安排兩輛車前後護送，你那幾台設備值不少錢，路上不能有任何閃失。」
李符心頭一凜。
1989年的國道治安他心裡有數，可聽王威這麼一說，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幾台設備是他傾盡家底換來的，要是在路上出了岔子，不用說血本無歸，光是心理打擊就足以讓人崩潰。
「多謝王哥。」李符由衷道。
「謝啥，到時候路上請我喝碗面就行了。」王威哈哈一笑掛了電話。
李符放下話筒，往小賣部老闆手裡塞了兩毛錢話費，轉身朝師大方向走去。
中午十二點，星城師範大學後門。
李符買了兩袋剛出鍋的糖油粑粑，在校門口等了沒多久，米蘭就從裡面跑了出來。
今天她穿了件乾淨的白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那件紅色短棉襖，烏黑的頭髮紮成一條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和前兩天相比，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姐夫！「米蘭小跑過來，目光率先落在了他手裡的油紙袋上，兩眼放光，「糖油粑粑？」
李符把袋子遞過去：「剛炸出來的，趁熱吃。」
米蘭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咬了一大口，燙得她齜牙咧嘴，含含糊糊道：「你今天來得挺早，是不是事情都辦完了？」
李符點頭：「辦完了，明天就回去。」
「這麼快？」米蘭的咀嚼動作停了一拍。
她嘴上沒說什麼，可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卻沒能逃過李符的眼睛。
到底還是個離家在外的孩子。
嘴上再怎麼嫌棄家裡人煩，心裡頭還是盼著有個親近的人能多待一會兒。
李符沒有點破，只是隨口問道：「玻璃廠那邊的事情搞定了，多虧你幫我牽的線，省
了一大筆錢，回頭我讓你姐給你寄點好吃的過來。」
「我不要好吃的。」米蘭吞下嘴裡的粑粑，忽然抬起頭，表情認真了幾分，「姐夫，你能不能幫我帶句話給我姐？」
「什麼話？」
米蘭低下頭，用腳尖蹭著地上的一塊碎石，半天才悶聲道：「就跟她說，我在學校挺好的，讓她別操心了。還有————上次夏航的事，我已經去找輔導員了，輔導員說會跟他們系的老師溝通，讓夏航不要再來糾纏。」
李符沒打斷她。
米蘭抿了抿嘴，繼續道：「另外跟我爸說，過完寒假我會回去的，他讓我帶的那本《現代企業管理》我已經在學校圖書館找到了，回去的時候一併帶上。」
說完這些，她又想了想，補充道：「還有就是————讓我姐別天天光顧著寫小說，也注意身體，別又趴桌子上寫一宿，上次感冒都咳嗽了好幾天。」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米蘭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剩下的半個粑粑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背過身去，裝作在看路邊的梧桐樹。
李符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一陣柔軟。
這丫頭嘴上從來不會說什麼煽情的話。
可一條條掰開了看，字字句句都是對家裡人的掛念。
「放心，一個字不落，全都幫你帶到。」
米蘭回過頭，杏眼裡閃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水光，很快又被她眨了回去。
「那就好。」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漬，恢復了那副小大人的姿態，「你趕緊走吧，別在這耽誤正事，我下午還有專業課呢。」
李符笑著搖了搖頭。
這丫頭，彆扭勁跟她姐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二十塊錢遞過去。
米蘭這次沒推辭。
接過錢揣好後，她站在校門口的台階上，衝著李符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姐夫一路上注意安全！」
李符抬手往後擺了擺，沒回頭。
下午，李符回到招待所。
何杉已經從興達機械回來了，尾款六百塊已經結清，設備打好了木框包裝，老闆答應明天上午王威的卡車過去，可以直接裝車。
所有的帳目李符又重新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工工整整譽抄在記事本上。
這趟星城之行的總花銷設備採購：兩千一百塊。
玻璃瓶訂金：一百零五塊。
住宿、餐飲、交通等雜項：約四十塊。
合計：兩千二百四十五塊。
他出發時帶了一千多塊現金和存摺，現金這會兒還剩兩百來塊，足夠明天路上花銷。
存摺里的大頭一分沒動。
這個結果比他最初的預判好了太多。
要知道出發前他做的最壞打算是花光手裡所有的錢都未必能把設備湊齊。
如今不僅全部到位，還留下了充裕的流動資金。
米蘭那條信息功不可沒。
如果不是她牽的線，光是設備這一項就得多花將近一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