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返回
第122章 返回
卸完貨，王威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走到倉庫門口掃了一圈。
「不錯嘛，地方夠大，位置也好。」他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李符的肩膀，「李兄弟，以後你這廠子要是發了大財，可別忘了請我王威喝酒。」
李符笑著和他握了握手：「王哥，這趟真是多虧你了。等廠子投產了，第一批罐頭給你留一箱，保證是頭一份。」
「哈哈，那我可等著了！
王威擺了擺手，招呼柱子和另一輛車的司機上了車。
兩輛卡車發動機轟鳴著駛入夜色中，尾燈在寒冷的空氣里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村道盡頭。
李符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兩點紅光消失，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身後是五台設備和一間等待重生的舊廠房。
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路。
頭頂是漫天的星斗。
在1989年湘南冬日的深夜裡，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站在他的廠房門前，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哪個時刻，比此刻更加踏實。
鎖好倉庫大門，李符從帆布包里摸出那幾隻裹著報紙的玻璃瓶樣品，對著路燈翻看了一下，確認沒碎，這才放心。
何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酸痛的胳膊，眼皮子幾乎睜不開了。
「回去睡吧，明天不用來太早，後天再過來幫我收拾設備。」李符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杉點了點頭，拖著灌了鉛的腿朝自個兒住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喊了一聲：「符哥，到家了跟嫂子說聲辛苦。」
李符擺了擺手，笑道：「快滾，少操這心。」
看著何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李符這才轉身，一個人背著帆布包，沿著村道往家裡走。
夜風很冷，腳下的泥土凍得咔嚓作響。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自家那棟磚房的窗戶里透出的燈光。
這個點了，居然還亮著燈。
他加快了腳步。
走到禾場坪，還沒來得及推門，堂屋的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米朵穿著件厚棉襖，頭髮散著，眼睛紅紅的，站在門框後面看著他。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了幾秒。
米朵的眼淚刷一下就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和鼻音：「你還知道回來？」
李符一步跨過門檻，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米朵的身體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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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冷，是這幾天攢下來的擔憂、恐懼和思念，在觸碰到他胸膛的這一刻，全都決了堤。
她把臉埋在他的衣領里，悶聲哭了好一陣。
李符沒說話。
只是騰出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過了很久，米朵才從他懷裡抬起頭，伸手在他臉上擦了一把——也不知道是擦自己的眼淚還是擦他風塵僕僕的臉。
「瘦了。」她哽咽著說了兩個字。
李符笑了：「才走了四天，能瘦到哪去？」
「四天？」米朵抬起手在他胸口上錘了一下，力氣不大，可那股子委屈勁兒卻是藏都藏不住，「你知不知道我這四天是怎麼過的？天天盯著門口看，半夜聽見外頭有點動靜就以為你回來了，結果跑出去一看，連個人影都沒有。」
「廠里的人問我你去哪了，我說出差了，人家問去多久，我說不知道你讓我怎麼說？我連你到底在外頭是死是活都不確定！
越說越委屈，到後來連聲音都變了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李符伸手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低了下來：「是我不好，下回出門之前，一定先把怎麼聯繫搞清楚了再走。」
米朵瞪了他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沒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麵條上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湯底濃白。
和他出門那天早上吃的那碗一模一樣。
「吃。」米朵把碗往桌上一擱，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著腮幫子，紅著眼睛看他。
李符挑起麵條，吃了一大口。
麵條的溫度剛剛好。
不燙嘴，也不涼。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面？怎麼掐的時間？
李符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碗麵條從他出門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等著他回來。
吃完面，李符把這趟省城的成果大致說了一遍。
五台設備、一萬隻玻璃瓶的訂單、總共花了不到三千塊每一項他都說得清清楚楚。
米朵的眼睛越聽越亮。
她是管帳的，對數字天然敏感。
預算省了將近一半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省下來的這筆錢，可以多備一批雪梨原料，開春以後直接上線試產，不用再等。」米朵兩眼放光，本子都來不及拿，用手指在桌面上比比劃劃地算起了帳。
李符看著燈下眉飛色舞的米朵，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這才是他的媳婦該有的樣子。
不該整天憂眉苦臉、提心弔膽。
而是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為共同的事業出謀劃策、拼盡全力。
他站起身，把帆布包里那幾隻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玻璃瓶樣品取了出來，在桌上一字排開。
「這是玻璃廠送的樣品，你看看哪個好看。」
米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她拿起那隻鼓肚瓶，對著燈光左看右看，摩挲著光滑的瓶口，眼底的光亮得像是被人往裡頭丟了一顆星星。
「這個好看，胖乎乎的，擺在櫃檯上特別顯眼。」
「我也這麼覺得。」
兩口子相視一笑。
灶台上的爐火還沒熄透，殘餘的紅光在煤渣間明明滅滅。
窗外，冬夜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月光鋪了滿滿一禾場坪。
清湖鄉的夜靜得只剩下蟲鳴和遠處河溝里的水聲。
而這間小小的磚房裡，兩個剛剛邁過二十歲的年輕人，正把一隻只玻璃瓶舉到燈下端詳。
仿佛透過那瑩潤的瓶壁，他們已經看到了瓶子裡裝滿金黃色雪梨罐頭的模樣。
看到了貼著「米家零食「標籤的產品被擺上縣城甚至省城貨架的那一天。
看到了屬於他們自己的、熱氣騰騰的未來。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李符醒來的時候，枕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灶台那邊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夾雜著米朵哼的小調，輕快又好聽。
他翻了個身，渾身的骨頭咯吱作響，連日趕路的疲憊還沒徹底消退，可腦子卻已經清醒了。
洗了把臉坐到桌前，米朵端上來一碗豬油拌飯，上面臥著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撒了
一層醬油和蔥花。
「昨晚你回來的太晚，沒來得及買菜，將就著吃吧。」
李符接過碗扒了兩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阿杉呢？起了沒有？」
「一大早就來過了，說你讓他後天再過來，他怕你忘了，特意跑來確認。」米朵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補充道，「我讓他先回去歇著了，那孩子臉色不太好，像是在車上暈了一路。」
李符點了點頭，三兩口扒完飯，把碗擱下道：「我去廠房看看，昨晚卸的設備得重新歸置一下，電路和水管也得檢查。」
「我跟你一起。」米朵解下圍裙，「正好把你帶回來的帳目重新核一遍，錄進咱們的總帳本。」
兩口子騎著三輪來到國道邊的舊倉庫。
冬日的陽光透過鐵皮屋頂的縫隙灑進來，在水泥地面上落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五台設備安安靜靜蹲在各自的位置上，像幾個沉默的士兵，等待著被喚醒的號令。
李符先檢查了三相電的接線盒。
這間倉庫以前是棉紡廠的原料車間，三相動力電是現成的，雖然停了兩年多，但電線沒有老化，閘刀合上去燈就亮了。
他又去查看了水管。
總閥門鏽死了，何杉拿扳手擰了半天也沒擰開，最後是李符找了根鐵棍套上去，兩個人一起發力才咬開了閥門。
冰冷的自來水噴涌而出，嘩嘩地沖刷著布滿灰塵的水泥地面。
水壓不小，水質也還清澈。
李符擰上水管接頭試了試，龍頭那端「噗「一聲噴出一股混著鐵鏽的黃水，沖了半分鐘後逐漸變清。
他又檢查了排水溝。
溝里淤積了不少枯葉和泥沙，水排不出去就會倒灌。
李符二話不說脫了外套，拿著鐵鍬蹲在排水溝里一鏟一鏟地清淤。
米朵看不下去了，也擼起袖子來幫忙。
兩口子一個清一個運，忙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排水溝疏通乾淨。
電通了，水來了，排水暢了。
廠房最基礎的三條命脈算是接上了。
接下來是大掃除。
倉庫荒廢了兩年多，灰塵積了半寸厚，牆角還有幾處耗子打的洞。
李符用水泥把鼠洞堵死，又從旁邊廢棄的工地上撿了幾塊磚頭，把牆根底下那幾處破損的地方給補了上去。
米朵則拿著從家裡帶來的掃帚和抹布，一寸一寸擦拭著操作台和窗台上的灰。
幹了一上午，兩人都灰頭土臉的，衣服上全是水漬和泥點子。
可看著逐漸乾淨起來的倉庫，心裡頭卻說不出的舒坦。
米朵蹲在倉庫角落的操作台前，把李符從省城帶回來的合同、收據、記事本一份份攤開，對照著總帳本逐筆核實。
她的手指在算盤上噼啪作響，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專注的神情像極了在農機廠做帳時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算的不是別人家的帳，而是她和李符自己的。
每一筆數字都關乎著這個家的未來。
中午剛過，倉庫門口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楊昌順。
他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后座馱著楊瑤，一路從黃沙溪騎了將近一個小時。
見到李符和米朵在倉庫里忙活，楊昌順有些拘謹地在門口站了站，才跛著腿走了進來。
「李哥兒，聽說你從省城買了設備回來？」
消息傳得夠快的。
李符笑著迎上去：「楊叔，你消息倒靈通，才一天就知道了。」
楊昌順有些不好意思道：「是田光亮今早碰見我說的，我實在好奇得緊，就來看看。」
他做了大半輩子手工炒貨。
鐵鍋、鐵砂、柴火這就是他認知里的全部生產工具。
所謂的「設備「、「機器「對他來說是只在報紙上見過的詞彙，和他的生活距離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如今聽說李符真把省城的機器拉回來了，他根本坐不住。
李符領著他在倉庫里轉了一圈。
半自動封口機、蒸煮殺菌鍋、手搖切片機每一台設備他都仔仔細細講解了用途和操作原理。
楊昌順蹲在那台封口機旁邊看了很久。
他伸出右手摸了摸鐵灰色的機身，指腹感受著冰涼光滑的金屬表面。
從銘牌到操作面板，從加熱管到壓模。
每一個部件他都看得極其認真，像是在端詳一件從未見過的稀世珍寶。
楊瑤跟在父親身後，也好奇地東張西望，小手攥著楊昌順的衣角，不時踮起腳尖往設備里瞅一眼。
「爸，這鐵疙瘩真能把瓶子封起來？」
楊昌順拍了拍女兒的腦袋，回頭看向李符，眼睛裡有一種李符以前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光。
那不是驚嘆，也不是羨慕。
是一個手藝人看到自己畢生追求的手藝即將被規模化、標準化、推向更廣闊天地時，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振奮。
半晌，他回過頭，眼睛有些發紅。
「李哥兒，有了這些傢伙事，咱們是不是就能做真正的罐頭了？」
「當然。」李符蹲到他旁邊，語氣平靜卻篤定，「雪梨去皮切塊，蒸煮殺菌，灌裝封口，一條簡易的生產線就出來了。等開春梨子下來，咱們就能試產第一批。」
說著，他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只用報紙裹著的鼓肚玻璃瓶樣品，遞到楊昌順手裡。
「你看看這個瓶子。」
楊昌順小心翼翼接過去，對著倉庫里的陽光舉起來看了看。
玻璃透明乾淨，瓶口光滑平整，整體造型圓潤飽滿。
他做了大半輩子炒貨，賣的都是紙袋裝、麻袋裝，最多也就是塑膠袋扎個口。
從來沒想過自己經手的東西有朝一日能被裝進這麼漂亮的玻璃瓶里。
「好，真好————「楊昌順把瓶子貼在胸口，聲音有些哽咽，「李哥兒，我楊昌順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炒貨、做吃的，可從來沒敢想過這些東西能被包裝成商品，像城裡供銷社櫃檯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罐頭一樣，正兒八經地擺出去賣————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聲音有些顫抖：「李哥兒，你放心，到時候但凡涉及到加工的環節，我和喜樂兩口子一定給你盯死了，絕不讓一罐次品出去！」
李符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麼。
有些話不用說出口。
楊昌順的眼神里，那股子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認真勁兒，比任何保證都管用。
卸完貨，王威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走到倉庫門口掃了一圈。
「不錯嘛，地方夠大，位置也好。」他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李符的肩膀，「李兄弟，以後你這廠子要是發了大財，可別忘了請我王威喝酒。」
李符笑著和他握了握手：「王哥，這趟真是多虧你了。等廠子投產了，第一批罐頭給你留一箱，保證是頭一份。」
「哈哈，那我可等著了！
王威擺了擺手，招呼柱子和另一輛車的司機上了車。
兩輛卡車發動機轟鳴著駛入夜色中，尾燈在寒冷的空氣里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村道盡頭。
李符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兩點紅光消失，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身後是五台設備和一間等待重生的舊廠房。
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路。
頭頂是漫天的星斗。
在1989年湘南冬日的深夜裡，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站在他的廠房門前，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哪個時刻，比此刻更加踏實。
鎖好倉庫大門，李符從帆布包里摸出那幾隻裹著報紙的玻璃瓶樣品，對著路燈翻看了一下，確認沒碎，這才放心。
何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酸痛的胳膊，眼皮子幾乎睜不開了。
「回去睡吧，明天不用來太早，後天再過來幫我收拾設備。」李符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杉點了點頭，拖著灌了鉛的腿朝自個兒住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喊了一聲：「符哥，到家了跟嫂子說聲辛苦。」
李符擺了擺手，笑道：「快滾，少操這心。」
看著何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李符這才轉身，一個人背著帆布包，沿著村道往家裡走。
夜風很冷，腳下的泥土凍得咔嚓作響。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自家那棟磚房的窗戶里透出的燈光。
這個點了，居然還亮著燈。
他加快了腳步。
走到禾場坪，還沒來得及推門，堂屋的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米朵穿著件厚棉襖，頭髮散著，眼睛紅紅的，站在門框後面看著他。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了幾秒。
米朵的眼淚刷一下就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和鼻音：「你還知道回來？」
李符一步跨過門檻，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米朵的身體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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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冷，是這幾天攢下來的擔憂、恐懼和思念，在觸碰到他胸膛的這一刻，全都決了堤。
她把臉埋在他的衣領里，悶聲哭了好一陣。
李符沒說話。
只是騰出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過了很久，米朵才從他懷裡抬起頭，伸手在他臉上擦了一把——也不知道是擦自己的眼淚還是擦他風塵僕僕的臉。
「瘦了。」她哽咽著說了兩個字。
李符笑了：「才走了四天，能瘦到哪去？」
「四天？」米朵抬起手在他胸口上錘了一下，力氣不大，可那股子委屈勁兒卻是藏都藏不住，「你知不知道我這四天是怎麼過的？天天盯著門口看，半夜聽見外頭有點動靜就以為你回來了，結果跑出去一看，連個人影都沒有。」
「廠里的人問我你去哪了，我說出差了，人家問去多久，我說不知道你讓我怎麼說？我連你到底在外頭是死是活都不確定！
越說越委屈，到後來連聲音都變了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李符伸手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低了下來：「是我不好，下回出門之前，一定先把怎麼聯繫搞清楚了再走。」
米朵瞪了他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沒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麵條上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湯底濃白。
和他出門那天早上吃的那碗一模一樣。
「吃。」米朵把碗往桌上一擱，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著腮幫子，紅著眼睛看他。
李符挑起麵條，吃了一大口。
麵條的溫度剛剛好。
不燙嘴，也不涼。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面？怎麼掐的時間？
李符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碗麵條從他出門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等著他回來。
吃完面，李符把這趟省城的成果大致說了一遍。
五台設備、一萬隻玻璃瓶的訂單、總共花了不到三千塊每一項他都說得清清楚楚。
米朵的眼睛越聽越亮。
她是管帳的，對數字天然敏感。
預算省了將近一半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省下來的這筆錢，可以多備一批雪梨原料，開春以後直接上線試產，不用再等。」米朵兩眼放光，本子都來不及拿，用手指在桌面上比比劃劃地算起了帳。
李符看著燈下眉飛色舞的米朵，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這才是他的媳婦該有的樣子。
不該整天憂眉苦臉、提心弔膽。
而是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為共同的事業出謀劃策、拼盡全力。
他站起身，把帆布包里那幾隻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玻璃瓶樣品取了出來，在桌上一字排開。
「這是玻璃廠送的樣品，你看看哪個好看。」
米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她拿起那隻鼓肚瓶，對著燈光左看右看，摩挲著光滑的瓶口，眼底的光亮得像是被人往裡頭丟了一顆星星。
「這個好看，胖乎乎的，擺在櫃檯上特別顯眼。」
「我也這麼覺得。」
兩口子相視一笑。
灶台上的爐火還沒熄透，殘餘的紅光在煤渣間明明滅滅。
窗外，冬夜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月光鋪了滿滿一禾場坪。
清湖鄉的夜靜得只剩下蟲鳴和遠處河溝里的水聲。
而這間小小的磚房裡，兩個剛剛邁過二十歲的年輕人，正把一隻只玻璃瓶舉到燈下端詳。
仿佛透過那瑩潤的瓶壁，他們已經看到了瓶子裡裝滿金黃色雪梨罐頭的模樣。
看到了貼著「米家零食「標籤的產品被擺上縣城甚至省城貨架的那一天。
看到了屬於他們自己的、熱氣騰騰的未來。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李符醒來的時候，枕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灶台那邊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夾雜著米朵哼的小調，輕快又好聽。
他翻了個身，渾身的骨頭咯吱作響，連日趕路的疲憊還沒徹底消退，可腦子卻已經清醒了。
洗了把臉坐到桌前，米朵端上來一碗豬油拌飯，上面臥著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撒了
一層醬油和蔥花。
「昨晚你回來的太晚，沒來得及買菜，將就著吃吧。」
李符接過碗扒了兩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阿杉呢？起了沒有？」
「一大早就來過了，說你讓他後天再過來，他怕你忘了，特意跑來確認。」米朵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補充道，「我讓他先回去歇著了，那孩子臉色不太好，像是在車上暈了一路。」
李符點了點頭，三兩口扒完飯，把碗擱下道：「我去廠房看看，昨晚卸的設備得重新歸置一下，電路和水管也得檢查。」
「我跟你一起。」米朵解下圍裙，「正好把你帶回來的帳目重新核一遍，錄進咱們的總帳本。」
兩口子騎著三輪來到國道邊的舊倉庫。
冬日的陽光透過鐵皮屋頂的縫隙灑進來，在水泥地面上落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五台設備安安靜靜蹲在各自的位置上，像幾個沉默的士兵，等待著被喚醒的號令。
李符先檢查了三相電的接線盒。
這間倉庫以前是棉紡廠的原料車間，三相動力電是現成的，雖然停了兩年多，但電線沒有老化，閘刀合上去燈就亮了。
他又去查看了水管。
總閥門鏽死了，何杉拿扳手擰了半天也沒擰開，最後是李符找了根鐵棍套上去，兩個人一起發力才咬開了閥門。
冰冷的自來水噴涌而出，嘩嘩地沖刷著布滿灰塵的水泥地面。
水壓不小，水質也還清澈。
李符擰上水管接頭試了試，龍頭那端「噗「一聲噴出一股混著鐵鏽的黃水，沖了半分鐘後逐漸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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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里淤積了不少枯葉和泥沙，水排不出去就會倒灌。
李符二話不說脫了外套，拿著鐵鍬蹲在排水溝里一鏟一鏟地清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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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口子一個清一個運，忙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排水溝疏通乾淨。
電通了，水來了，排水暢了。
廠房最基礎的三條命脈算是接上了。
接下來是大掃除。
倉庫荒廢了兩年多，灰塵積了半寸厚，牆角還有幾處耗子打的洞。
李符用水泥把鼠洞堵死，又從旁邊廢棄的工地上撿了幾塊磚頭，把牆根底下那幾處破損的地方給補了上去。
米朵則拿著從家裡帶來的掃帚和抹布，一寸一寸擦拭著操作台和窗台上的灰。
幹了一上午，兩人都灰頭土臉的，衣服上全是水漬和泥點子。
可看著逐漸乾淨起來的倉庫，心裡頭卻說不出的舒坦。
米朵蹲在倉庫角落的操作台前，把李符從省城帶回來的合同、收據、記事本一份份攤開，對照著總帳本逐筆核實。
她的手指在算盤上噼啪作響，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專注的神情像極了在農機廠做帳時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算的不是別人家的帳，而是她和李符自己的。
每一筆數字都關乎著這個家的未來。
中午剛過，倉庫門口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楊昌順。
他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后座馱著楊瑤，一路從黃沙溪騎了將近一個小時。
見到李符和米朵在倉庫里忙活，楊昌順有些拘謹地在門口站了站，才跛著腿走了進來。
「李哥兒，聽說你從省城買了設備回來？」
消息傳得夠快的。
李符笑著迎上去：「楊叔，你消息倒靈通，才一天就知道了。」
楊昌順有些不好意思道：「是田光亮今早碰見我說的，我實在好奇得緊，就來看看。」
他做了大半輩子手工炒貨。
鐵鍋、鐵砂、柴火這就是他認知里的全部生產工具。
所謂的「設備「、「機器「對他來說是只在報紙上見過的詞彙，和他的生活距離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如今聽說李符真把省城的機器拉回來了，他根本坐不住。
李符領著他在倉庫里轉了一圈。
半自動封口機、蒸煮殺菌鍋、手搖切片機每一台設備他都仔仔細細講解了用途和操作原理。
楊昌順蹲在那台封口機旁邊看了很久。
他伸出右手摸了摸鐵灰色的機身，指腹感受著冰涼光滑的金屬表面。
從銘牌到操作面板，從加熱管到壓模。
每一個部件他都看得極其認真，像是在端詳一件從未見過的稀世珍寶。
楊瑤跟在父親身後，也好奇地東張西望，小手攥著楊昌順的衣角，不時踮起腳尖往設備里瞅一眼。
「爸，這鐵疙瘩真能把瓶子封起來？」
楊昌順拍了拍女兒的腦袋，回頭看向李符，眼睛裡有一種李符以前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光。
那不是驚嘆，也不是羨慕。
是一個手藝人看到自己畢生追求的手藝即將被規模化、標準化、推向更廣闊天地時，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振奮。
半晌，他回過頭，眼睛有些發紅。
「李哥兒，有了這些傢伙事，咱們是不是就能做真正的罐頭了？」
「當然。」李符蹲到他旁邊，語氣平靜卻篤定，「雪梨去皮切塊，蒸煮殺菌，灌裝封口，一條簡易的生產線就出來了。等開春梨子下來，咱們就能試產第一批。」
說著，他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只用報紙裹著的鼓肚玻璃瓶樣品，遞到楊昌順手裡。
「你看看這個瓶子。」
楊昌順小心翼翼接過去，對著倉庫里的陽光舉起來看了看。
玻璃透明乾淨，瓶口光滑平整，整體造型圓潤飽滿。
他做了大半輩子炒貨，賣的都是紙袋裝、麻袋裝，最多也就是塑膠袋扎個口。
從來沒想過自己經手的東西有朝一日能被裝進這麼漂亮的玻璃瓶里。
「好，真好————「楊昌順把瓶子貼在胸口，聲音有些哽咽，「李哥兒，我楊昌順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炒貨、做吃的，可從來沒敢想過這些東西能被包裝成商品，像城裡供銷社櫃檯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罐頭一樣，正兒八經地擺出去賣————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聲音有些顫抖：「李哥兒，你放心，到時候但凡涉及到加工的環節，我和喜樂兩口子一定給你盯死了，絕不讓一罐次品出去！」
李符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麼。
有些話不用說出口。
楊昌順的眼神里，那股子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認真勁兒，比任何保證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