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弩與塢堡
「一張弩可以拆分成十個小件。」
「通常來說，每個小件都有一個母模，通過此母模製作的泥模，可以實現批量澆鑄。各個小件準備齊全之後，再進行選配、組裝、校驗。」
「所以，少君問我能不能在一個月內批量打造出一百張弩，答案自然是可以的。
但是，」
李延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這需要解決很多問題。」
聽聞此言，劉璟反而面露喜色：「具體來說呢？」
聽話聽音。
對方既然這麼說，那就說明他有把握解決這些問題。
只是需要劉璟的支持。
這意味著，就算最終結果會打折扣，那也只是數量多少的問題，而不是絕對做不到。
「這個說起來就有些複雜了。」
李延皺眉撫須，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從何處說起。
劉璟替他倒了杯熱水，笑道：「時間還早，李公可以慢慢說，不著急。」
「那就先說弩的組成部分，再說鑄造工藝。」李延端起陶杯，放在手中取暖，「少君知道一張弩由哪幾部分組成嗎？」
「知道，三大部件，弩臂、弩弓、弩機。」
劉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他沒造過弩，但上一世使用過很多次，自然知曉這些基本信息。
（臂弩）
（弩機）
「沒錯。」
李延點點頭，詳細解釋道：
「先說弩臂，材料一般取自棗木、棠梨木等堅木，本身是一個整體，但工序頗多。
需要先斫製成形，然後鑿出置放弩機的機槽，再刻出矢道（箭槽），最後通體髹漆以防潮防腐。
一隻弩臂從斫制到最終可以使用，至少需要半個月，所以如果時間只有半個月，那要麼去縣市購買，要麼立刻開始著手準備。」
「相較於弩臂，弩弓製作起來更麻煩一些。
考工記有云：弓人為弓，取六材必以其時。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干也者，以為遠也；商也者，以為疾也；筋也者，以為深也；膠也者，以為和也；絲也者，以為固也；漆也者，以為受霜露也。
所以無論弓身還是弓弦，都不可能在半個月內完成，從頭到尾至少需要一年。
好在製作弩弓的材料，也可以用來製作角弓，鄉市、縣市都有售賣，但價格不菲。」
「最後是弩機，這是一張弩最核心的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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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口熱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
李延年過五十，但可能是長時間冶鐵鍛造的緣故，絲毫不顯蒼老，反而面色紅潤、身強體壯。
說起自己鑽研半生的東西時，更是顯得中氣十足。
「弩機由郭（銅機匣，容納全部機件）、望山（帶刻度的簡略瞄準器）、牙（鉤弦所用）、懸刀（扳機）、牛（也叫鉤心，是連接牙與懸刀的聯動樞紐）、栓（前栓固定牙，後栓固定牛與懸刀）這六個機件組合而成。」
「總的來說，製作郭、望山等弩機機件主要有七道工序，也即備料與配製銅錫、制模、翻制陶范、熔煉澆鑄、脫范、精工修整、選配與裝配校驗。」
「其中最關鍵的，是前期的備料與配製銅錫，以及後期的精工修整、裝配校驗。」
「首先，弩機的一應機件，全部由銅錫水澆鑄而成，銅還好，但石邑縣境內沒有錫礦，錫石原料是個大問題。
其次，配製的銅錫，比例需恰到好處，不然要麼硬而脆，要麼太軟。
最後，剛剛澆鑄出來的機件十分粗糙，需要儘量打磨光滑，然後結合裝配後的校驗效果，慢慢調整細微處的尺寸。『千斤之弩，掛於一寸之牙，發於半指之力』，全依賴這種研磨精度，很考驗工藝，也很費時間。」
「但這些工藝，我都熟記於心，伯仁、仲仁也都能做，從時間、功程的角度來說，我們鑄造弩機反而比製造弩臂、弩弓更輕鬆。」
「所以，」
李延放下陶杯，注視著劉璟，認真總結道：「擺在面前的，有三個問題。第一，缺少銅、錫原料以及堅木；第二，製作弩弓需要的時間太長，必須從外面購買；第三，弩臂的製作時間有些緊湊。」
劉璟記下最後一行字，微微頷首，示意自己聽明白了。
伯仁、仲仁，說的是李延的兩個兒子——長子李嬰、次子李略。
這個時代，手藝一般都是代代相傳。
李延把自己的一身本領教給兩個親兒子，不足為奇，這對劉璟來說，是件好事。
劉璟仔細翻看了一遍自己記下的東西，隨即直接給出解決方法：
「銅錫原料、堅木以及弩弓，我會派人直接去縣市採買。至於製作弩臂時間緊湊，這個不用擔心，我會調撥一些信得過的僕役給你。」
「那就沒問題了，不過要買的那些東西都不便宜，少君得心裡有數才行。」
「放心，只要能買到，錢不是問題。」
「好。母模已經有了，我這就回去燒制陶范。」
李延點了點頭，告辭離去。
......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
劉璟伏案書寫，整理所需物品的採買清單。
清單上不只李延提到的銅錫原料、堅木、弩弓，還有糧食、生鐵、環首刀、角弓等重要物資。
種類繁多，且數量極大。
劉家庫房裡現有的五十萬五銖錢、兩百斤黃金、五百匹麻布、一千匹繒帛，劉璟只打算留下一小部分——至多一成。
其餘九成，他打算在本月結束之前，全部花掉。
大亂之時，錢是最沒用的東西。
而他明知道下個月月初黃巾就要起事了，卻還不趕緊把錢換成物資，豈不是傻子？
「如果一切順利，武器、糧食應該是不缺的。」
劉璟攤開竹簡，看著上面詳細列出的物資清單，心中暗暗思索：「如此，只差一座可以依靠的堅固堡壘了。」
此時的劉氏莊園，肯定是不夠的。
他昨天就仔細查驗過，圍牆太薄太矮了。
更重要的是，這座莊園太大了——東西長約八十丈、南北寬約六十丈！
想要防守這麼大的莊園，需要多少人？
至少也得五百個能夠持刀張弓的青壯吧？
劉璟哪來這麼多人手？
所以，必須想其他辦法。
正此時，外面傳來腳步聲，僕役帶著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走到房門處：「少君，王君來了。」
「哈哈。」劉璟未言先笑，見到男子的第一時間，立即起身迎接，「王君，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王君，全名叫王綜。
祖上三代都以替大戶人家建造屋舍莊園為生，是桑榆里有名的匠師。
「承蒙少君掛念，一切安好。」
王綜也擠出一絲笑意，拱手行禮。
此人顯然是個急性子，簡單寒暄後，便徑直問道：「少君找我來，是準備重建那座被大火焚毀的主宅？」
他顯然也知道昨晚發生的事情，有此猜測也算正常。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劉璟直接搖頭否認：「是想請王君幫忙，但不是主宅。」
「那是什麼？」
「王君替人建造過塢堡嗎？」
「通常來說，每個小件都有一個母模，通過此母模製作的泥模，可以實現批量澆鑄。各個小件準備齊全之後，再進行選配、組裝、校驗。」
「所以，少君問我能不能在一個月內批量打造出一百張弩，答案自然是可以的。
但是，」
李延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這需要解決很多問題。」
聽聞此言，劉璟反而面露喜色：「具體來說呢？」
聽話聽音。
對方既然這麼說，那就說明他有把握解決這些問題。
只是需要劉璟的支持。
這意味著，就算最終結果會打折扣，那也只是數量多少的問題，而不是絕對做不到。
「這個說起來就有些複雜了。」
李延皺眉撫須，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從何處說起。
劉璟替他倒了杯熱水，笑道：「時間還早，李公可以慢慢說，不著急。」
「那就先說弩的組成部分，再說鑄造工藝。」李延端起陶杯，放在手中取暖，「少君知道一張弩由哪幾部分組成嗎？」
「知道，三大部件，弩臂、弩弓、弩機。」
劉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他沒造過弩，但上一世使用過很多次，自然知曉這些基本信息。
（臂弩）
（弩機）
「沒錯。」
李延點點頭，詳細解釋道：
「先說弩臂，材料一般取自棗木、棠梨木等堅木，本身是一個整體，但工序頗多。
需要先斫製成形，然後鑿出置放弩機的機槽，再刻出矢道（箭槽），最後通體髹漆以防潮防腐。
一隻弩臂從斫制到最終可以使用，至少需要半個月，所以如果時間只有半個月，那要麼去縣市購買，要麼立刻開始著手準備。」
「相較於弩臂，弩弓製作起來更麻煩一些。
考工記有云：弓人為弓，取六材必以其時。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干也者，以為遠也；商也者，以為疾也；筋也者，以為深也；膠也者，以為和也；絲也者，以為固也；漆也者，以為受霜露也。
所以無論弓身還是弓弦，都不可能在半個月內完成，從頭到尾至少需要一年。
好在製作弩弓的材料，也可以用來製作角弓，鄉市、縣市都有售賣，但價格不菲。」
「最後是弩機，這是一張弩最核心的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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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口熱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
李延年過五十，但可能是長時間冶鐵鍛造的緣故，絲毫不顯蒼老，反而面色紅潤、身強體壯。
說起自己鑽研半生的東西時，更是顯得中氣十足。
「弩機由郭（銅機匣，容納全部機件）、望山（帶刻度的簡略瞄準器）、牙（鉤弦所用）、懸刀（扳機）、牛（也叫鉤心，是連接牙與懸刀的聯動樞紐）、栓（前栓固定牙，後栓固定牛與懸刀）這六個機件組合而成。」
「總的來說，製作郭、望山等弩機機件主要有七道工序，也即備料與配製銅錫、制模、翻制陶范、熔煉澆鑄、脫范、精工修整、選配與裝配校驗。」
「其中最關鍵的，是前期的備料與配製銅錫，以及後期的精工修整、裝配校驗。」
「首先，弩機的一應機件，全部由銅錫水澆鑄而成，銅還好，但石邑縣境內沒有錫礦，錫石原料是個大問題。
其次，配製的銅錫，比例需恰到好處，不然要麼硬而脆，要麼太軟。
最後，剛剛澆鑄出來的機件十分粗糙，需要儘量打磨光滑，然後結合裝配後的校驗效果，慢慢調整細微處的尺寸。『千斤之弩，掛於一寸之牙，發於半指之力』，全依賴這種研磨精度，很考驗工藝，也很費時間。」
「但這些工藝，我都熟記於心，伯仁、仲仁也都能做，從時間、功程的角度來說，我們鑄造弩機反而比製造弩臂、弩弓更輕鬆。」
「所以，」
李延放下陶杯，注視著劉璟，認真總結道：「擺在面前的，有三個問題。第一，缺少銅、錫原料以及堅木；第二，製作弩弓需要的時間太長，必須從外面購買；第三，弩臂的製作時間有些緊湊。」
劉璟記下最後一行字，微微頷首，示意自己聽明白了。
伯仁、仲仁，說的是李延的兩個兒子——長子李嬰、次子李略。
這個時代，手藝一般都是代代相傳。
李延把自己的一身本領教給兩個親兒子，不足為奇，這對劉璟來說，是件好事。
劉璟仔細翻看了一遍自己記下的東西，隨即直接給出解決方法：
「銅錫原料、堅木以及弩弓，我會派人直接去縣市採買。至於製作弩臂時間緊湊，這個不用擔心，我會調撥一些信得過的僕役給你。」
「那就沒問題了，不過要買的那些東西都不便宜，少君得心裡有數才行。」
「放心，只要能買到，錢不是問題。」
「好。母模已經有了，我這就回去燒制陶范。」
李延點了點頭，告辭離去。
......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
劉璟伏案書寫，整理所需物品的採買清單。
清單上不只李延提到的銅錫原料、堅木、弩弓，還有糧食、生鐵、環首刀、角弓等重要物資。
種類繁多，且數量極大。
劉家庫房裡現有的五十萬五銖錢、兩百斤黃金、五百匹麻布、一千匹繒帛，劉璟只打算留下一小部分——至多一成。
其餘九成，他打算在本月結束之前，全部花掉。
大亂之時，錢是最沒用的東西。
而他明知道下個月月初黃巾就要起事了，卻還不趕緊把錢換成物資，豈不是傻子？
「如果一切順利，武器、糧食應該是不缺的。」
劉璟攤開竹簡，看著上面詳細列出的物資清單，心中暗暗思索：「如此，只差一座可以依靠的堅固堡壘了。」
此時的劉氏莊園，肯定是不夠的。
他昨天就仔細查驗過，圍牆太薄太矮了。
更重要的是，這座莊園太大了——東西長約八十丈、南北寬約六十丈！
想要防守這麼大的莊園，需要多少人？
至少也得五百個能夠持刀張弓的青壯吧？
劉璟哪來這麼多人手？
所以，必須想其他辦法。
正此時，外面傳來腳步聲，僕役帶著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走到房門處：「少君，王君來了。」
「哈哈。」劉璟未言先笑，見到男子的第一時間，立即起身迎接，「王君，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王君，全名叫王綜。
祖上三代都以替大戶人家建造屋舍莊園為生，是桑榆里有名的匠師。
「承蒙少君掛念，一切安好。」
王綜也擠出一絲笑意，拱手行禮。
此人顯然是個急性子，簡單寒暄後，便徑直問道：「少君找我來，是準備重建那座被大火焚毀的主宅？」
他顯然也知道昨晚發生的事情，有此猜測也算正常。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劉璟直接搖頭否認：「是想請王君幫忙，但不是主宅。」
「那是什麼？」
「王君替人建造過塢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