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怕試錯，就怕不記
變壓器油在牆角放了三天，林越每天早中晚各檢查一次浸泡情況。
第一天上午，他把三箱音頻線全部拆開，用鄭衛國手冊上寫的方法，先拿棉紗蘸著汽油擦拭線芯氧化層。小劉在旁邊打下手，遞棉紗、倒汽油、收拾擦下來的廢料。汽油味沖得兩人直皺眉，但擦下來的棉紗上確實沾了一層暗綠色的氧化物。林越把擦乾淨的線芯對著窗戶看了看，銅色透亮了不少。
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了兩聲，「原來這線芯是銅色的啊，我還以為本來就是黑的。」
「氧化了才會變黑。」林越把擦好的線放在一邊，「處理乾淨了就能恢復。」
下午他把線捲成圈，整整齊齊碼進搪瓷盆里，倒上變壓器油，油麵剛好沒過所有線纜。
林越用筷子把線壓了壓，確保每根線都浸透了，然後蓋上塑料布防塵。小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林哥，這油浸線跟醃鹹菜似的。」
林越笑了一聲，「你這麼說也沒錯，都是泡。」
第二天油麵下降了一點，線纜吸飽了油，顏色變深了。林越伸手摸了摸線皮，橡膠不像之前那麼硬了，有了一點彈性。小劉也跟著摸了一遍，說，「真軟了，跟新線差不多了。」
「還得再泡一天。」林越把塑料布重新蓋好，「明天撈出來晾。」
第三天上午，林越把線從油里撈出來，用棉紗擦掉表面多餘的油，一根根掛在錄音棚里拉好的鐵絲上。十二根線排成一排，像晾麵條似的垂著。
「油滲進去了，橡膠恢復了彈性。「林越掛完最後一根，退後兩步看了看整排線，「晾兩天就能用了。「
他剛掛完最後一根，門口傳來腳步聲。
鄭衛國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帆布包。
「師父？」林越擦了擦手上的油，「您怎麼來了？」
鄭衛國沒答話，先走到掛線的地方，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根線的橡膠皮，又用指甲掐了掐，湊到眼前看了看。他從帆布包里掏出萬用表，上線頭，擰到電阻檔。
林越站在旁邊等著，沒敢出聲。
鄭衛國盯著錶盤看了幾秒，放下萬用表，又摸了摸另一根線的表皮，這才點了點頭，「處理得不錯，油浸透了，氧化層也清乾淨了。」
林越鬆了口氣，「按您手冊上寫的步驟做的，汽油擦了三遍，泡了二十四小時。」
「但有一個細節你沒注意。」鄭衛國指了指窗戶方向，「那幾根線是不是曬著太陽了？」
林越轉頭一看，有兩根線正好掛在窗邊，午後的陽光斜照在線皮上。
「晾乾的時候不能暴曬，要陰乾。」鄭衛國走過去把那兩根線取下來，挪到牆角陰影處，「太陽一曬，橡膠表面幹得快，裡面還濕著，表面就會開裂。一開裂就全廢了。」
林越趕緊把剩下的線也檢查了一遍，還好只有那兩根曬到了太陽，其餘的都掛在背光處。他把所有線都挪到陰涼通風的地方，重新掛好。小劉也過來幫忙，搬了把椅子墊腳，把高處那幾根線重新調整了位置。
「剩下的要晾多久？」林越問。
「兩天。」鄭衛國在椅子上坐下來，「兩天後你測一下阻值，如果能恢復到新線的九成以上，就算成了。」
林越記在本子上，然後給鄭衛國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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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衛國接過杯子沒喝，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滿屋子的線纜，忽然開口，「你知道為什麼國產音頻線一直趕不上進口的嗎？」
林越搖了搖頭。
「不是銅不行，也不是橡膠不行。」鄭衛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是工藝標準不一樣。七十年代進口的音頻線，出廠前要做三次老化測試，高溫、低溫、濕度循環。國產線出廠就是出廠，沒人做這個。」
林越搬了把椅子坐到對面，「那咱們現在的線，跟進口的差距有多大？」
「這麼說吧。」鄭衛國伸出兩根手指，「同樣長度的線，進口線的信號衰減是國產線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說，你用國產線傳一百米的信號，到那頭已經弱得不行了；進口線傳五百米，信號還能用。」
林越倒吸了一口氣。小劉在旁邊聽得瞪大了眼睛，「差這麼多？」
「但也不是所有進口線都好。」鄭衛國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截線頭，遞給林越，「你看看這個。」
林越接過來一看，線皮上印著一串外文字母，接頭是鍍金的，做工很精緻。
「這是日本貨。」鄭衛國說，「前年廣電部進口了一批，分到台里幾卷。我試過，高頻信號表現確實好，但中低頻不如歐洲線紮實。做音樂混音的話，用日本線聲音會偏亮，不自然。」
「那咱們現在用的這批郵電局的線呢？」
「應該是瑞士或者德國的，七十年代的產品。」鄭衛國接過線頭又看了看，「這種線最大的優點是平衡性好，高、中、低頻都能兼顧。缺點是橡膠老化得快，保存條件不好的話，三五年就不行了。你這次用變壓器油處理，等於給它續了命，再用個三五年沒問題。」
林越心裡有了底。這批線雖然老，但底子好，處理得當的話，做《鐘鼓樓下》的混音完全夠用。
「師父，那不同型號的線能混用嗎？」林越問。
「能，但有講究。」鄭衛國站起來，走到掛線的地方，指著其中兩根，「你看這兩根，一根是單芯屏蔽線，一根是雙芯平衡線。單芯的只能傳單聲道信號，雙芯的可以傳立體聲。你要是把單芯線用在立體聲通道上，信號就會串，聲音定位就亂了。」
林越趕緊在本子上記下來。
「還有一點。」鄭衛國轉過身，「混音的時候，所有通道用的線，型號必須統一。左聲道用什麼線，右聲道也必須用同樣的線，否則左右聲道的信號延遲不一樣，聽起來聲音就會偏。」
「延遲不一樣？」
「對。」鄭衛國伸出兩隻手，「你左手拿一根銅線，右手拿一根鋁線，同時傳同一個信號，銅線傳得快，鋁線傳得慢，到終點的時候，兩個信號就錯開了。人耳對時間差很敏感，零點幾毫秒的延遲都能聽出來。」
林越恍然大悟。前世他做音效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當時以為是設備的問題，折騰了好幾天才發現是線材不統一導致的。如果早有人告訴他這個道理，能省多少彎路。
「師父，您這些經驗都是從哪學的？」林越問。
鄭衛國沉默了一會兒，說，「自己摸索的。我年輕的時候，台里從東德進口了一套錄音設備，配的說明書全是德文，沒人看得懂。我就一邊查字典一邊試，試壞了三台機器，才把每個旋鈕、每個接口的功能摸清楚。」
林越看著鄭衛國的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機油和焊錫的痕跡。
「後來我總結了一句話。」鄭衛國說，「搞技術的人，不怕試錯，就怕不記。你試一次錯，記下來，下次就不犯了。你試一百次錯，記一百次，你就是專家。」
林越把這句話也記在了本子上。
鄭衛國看了看表，站起來，「行了，我得回去了。兩天後你測完阻值，給我打個電話，告訴我結果。」
「我送您。」
「不用。」鄭衛國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桌上的紙箱，「對了，那捲BASF的帶子，你打算怎麼用？」
林越愣了一下。
「我打算用它錄《鐘鼓樓下》的母帶。」林越說，「這種帶子底噪低，動態範圍大，做母帶最合適。」
鄭衛國點了點頭，「會用。記住，錄母帶之前，先把帶子在機器上空轉一遍，讓磁帶張力均勻了再錄，能減少抖晃率。」
「記住了。」
鄭衛國推門走了。
林越轉身回到錄音棚，把剩下的線全部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一根曬到太陽，又把窗戶關小了一點，保持通風。
他走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郵電局的號碼。
「喂，喬衛紅在嗎？」
「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喬衛紅的聲音響起來，「林越？你那邊忙完了？」
「剛忙完。」林越說，「明天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喬衛紅笑了一聲，「行啊，不過得說好，不去食堂。」
「那去哪？」
「前門那邊新開了一家川菜館，聽說水煮魚做得不錯。」
「好，明天晚上七點半，我去郵電局門口接你。」
「一言為定。」
林越掛了電話，看了一眼牆角那桶還剩大半的變壓器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捲BASF錄音帶。
東西都齊了，線也處理好了，明天吃完飯回來，後天就能測線，然後就能正式開工了。
林越想起鄭衛國說的那句話，搞技術的人，不怕試錯，就怕不記。
前世他試了太多錯，卻從來沒記過。這一世，他要一筆一筆，全都記下來。
第一天上午，他把三箱音頻線全部拆開，用鄭衛國手冊上寫的方法，先拿棉紗蘸著汽油擦拭線芯氧化層。小劉在旁邊打下手，遞棉紗、倒汽油、收拾擦下來的廢料。汽油味沖得兩人直皺眉，但擦下來的棉紗上確實沾了一層暗綠色的氧化物。林越把擦乾淨的線芯對著窗戶看了看，銅色透亮了不少。
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了兩聲，「原來這線芯是銅色的啊，我還以為本來就是黑的。」
「氧化了才會變黑。」林越把擦好的線放在一邊，「處理乾淨了就能恢復。」
下午他把線捲成圈，整整齊齊碼進搪瓷盆里，倒上變壓器油，油麵剛好沒過所有線纜。
林越用筷子把線壓了壓，確保每根線都浸透了，然後蓋上塑料布防塵。小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林哥，這油浸線跟醃鹹菜似的。」
林越笑了一聲，「你這麼說也沒錯，都是泡。」
第二天油麵下降了一點，線纜吸飽了油，顏色變深了。林越伸手摸了摸線皮，橡膠不像之前那麼硬了，有了一點彈性。小劉也跟著摸了一遍，說，「真軟了，跟新線差不多了。」
「還得再泡一天。」林越把塑料布重新蓋好，「明天撈出來晾。」
第三天上午，林越把線從油里撈出來，用棉紗擦掉表面多餘的油，一根根掛在錄音棚里拉好的鐵絲上。十二根線排成一排，像晾麵條似的垂著。
「油滲進去了，橡膠恢復了彈性。「林越掛完最後一根，退後兩步看了看整排線，「晾兩天就能用了。「
他剛掛完最後一根，門口傳來腳步聲。
鄭衛國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帆布包。
「師父？」林越擦了擦手上的油，「您怎麼來了？」
鄭衛國沒答話，先走到掛線的地方，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根線的橡膠皮，又用指甲掐了掐，湊到眼前看了看。他從帆布包里掏出萬用表，上線頭，擰到電阻檔。
林越站在旁邊等著，沒敢出聲。
鄭衛國盯著錶盤看了幾秒，放下萬用表，又摸了摸另一根線的表皮，這才點了點頭，「處理得不錯，油浸透了，氧化層也清乾淨了。」
林越鬆了口氣，「按您手冊上寫的步驟做的，汽油擦了三遍，泡了二十四小時。」
「但有一個細節你沒注意。」鄭衛國指了指窗戶方向，「那幾根線是不是曬著太陽了？」
林越轉頭一看，有兩根線正好掛在窗邊，午後的陽光斜照在線皮上。
「晾乾的時候不能暴曬，要陰乾。」鄭衛國走過去把那兩根線取下來，挪到牆角陰影處，「太陽一曬，橡膠表面幹得快，裡面還濕著，表面就會開裂。一開裂就全廢了。」
林越趕緊把剩下的線也檢查了一遍，還好只有那兩根曬到了太陽，其餘的都掛在背光處。他把所有線都挪到陰涼通風的地方，重新掛好。小劉也過來幫忙，搬了把椅子墊腳，把高處那幾根線重新調整了位置。
「剩下的要晾多久？」林越問。
「兩天。」鄭衛國在椅子上坐下來，「兩天後你測一下阻值，如果能恢復到新線的九成以上，就算成了。」
林越記在本子上，然後給鄭衛國倒了杯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鄭衛國接過杯子沒喝，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滿屋子的線纜，忽然開口，「你知道為什麼國產音頻線一直趕不上進口的嗎？」
林越搖了搖頭。
「不是銅不行，也不是橡膠不行。」鄭衛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是工藝標準不一樣。七十年代進口的音頻線，出廠前要做三次老化測試，高溫、低溫、濕度循環。國產線出廠就是出廠，沒人做這個。」
林越搬了把椅子坐到對面，「那咱們現在的線，跟進口的差距有多大？」
「這麼說吧。」鄭衛國伸出兩根手指，「同樣長度的線，進口線的信號衰減是國產線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說，你用國產線傳一百米的信號，到那頭已經弱得不行了；進口線傳五百米，信號還能用。」
林越倒吸了一口氣。小劉在旁邊聽得瞪大了眼睛，「差這麼多？」
「但也不是所有進口線都好。」鄭衛國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截線頭，遞給林越，「你看看這個。」
林越接過來一看，線皮上印著一串外文字母，接頭是鍍金的，做工很精緻。
「這是日本貨。」鄭衛國說，「前年廣電部進口了一批，分到台里幾卷。我試過，高頻信號表現確實好，但中低頻不如歐洲線紮實。做音樂混音的話，用日本線聲音會偏亮，不自然。」
「那咱們現在用的這批郵電局的線呢？」
「應該是瑞士或者德國的，七十年代的產品。」鄭衛國接過線頭又看了看，「這種線最大的優點是平衡性好，高、中、低頻都能兼顧。缺點是橡膠老化得快，保存條件不好的話，三五年就不行了。你這次用變壓器油處理，等於給它續了命，再用個三五年沒問題。」
林越心裡有了底。這批線雖然老，但底子好，處理得當的話，做《鐘鼓樓下》的混音完全夠用。
「師父，那不同型號的線能混用嗎？」林越問。
「能，但有講究。」鄭衛國站起來，走到掛線的地方，指著其中兩根，「你看這兩根，一根是單芯屏蔽線，一根是雙芯平衡線。單芯的只能傳單聲道信號，雙芯的可以傳立體聲。你要是把單芯線用在立體聲通道上，信號就會串，聲音定位就亂了。」
林越趕緊在本子上記下來。
「還有一點。」鄭衛國轉過身，「混音的時候，所有通道用的線，型號必須統一。左聲道用什麼線，右聲道也必須用同樣的線，否則左右聲道的信號延遲不一樣，聽起來聲音就會偏。」
「延遲不一樣？」
「對。」鄭衛國伸出兩隻手，「你左手拿一根銅線，右手拿一根鋁線，同時傳同一個信號，銅線傳得快，鋁線傳得慢，到終點的時候，兩個信號就錯開了。人耳對時間差很敏感，零點幾毫秒的延遲都能聽出來。」
林越恍然大悟。前世他做音效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當時以為是設備的問題，折騰了好幾天才發現是線材不統一導致的。如果早有人告訴他這個道理，能省多少彎路。
「師父，您這些經驗都是從哪學的？」林越問。
鄭衛國沉默了一會兒，說，「自己摸索的。我年輕的時候，台里從東德進口了一套錄音設備，配的說明書全是德文，沒人看得懂。我就一邊查字典一邊試，試壞了三台機器，才把每個旋鈕、每個接口的功能摸清楚。」
林越看著鄭衛國的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機油和焊錫的痕跡。
「後來我總結了一句話。」鄭衛國說，「搞技術的人，不怕試錯，就怕不記。你試一次錯，記下來，下次就不犯了。你試一百次錯，記一百次，你就是專家。」
林越把這句話也記在了本子上。
鄭衛國看了看表，站起來，「行了，我得回去了。兩天後你測完阻值，給我打個電話，告訴我結果。」
「我送您。」
「不用。」鄭衛國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桌上的紙箱，「對了，那捲BASF的帶子，你打算怎麼用？」
林越愣了一下。
「我打算用它錄《鐘鼓樓下》的母帶。」林越說，「這種帶子底噪低，動態範圍大，做母帶最合適。」
鄭衛國點了點頭，「會用。記住，錄母帶之前，先把帶子在機器上空轉一遍，讓磁帶張力均勻了再錄，能減少抖晃率。」
「記住了。」
鄭衛國推門走了。
林越轉身回到錄音棚，把剩下的線全部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一根曬到太陽，又把窗戶關小了一點，保持通風。
他走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郵電局的號碼。
「喂，喬衛紅在嗎？」
「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喬衛紅的聲音響起來，「林越？你那邊忙完了？」
「剛忙完。」林越說，「明天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喬衛紅笑了一聲，「行啊，不過得說好，不去食堂。」
「那去哪？」
「前門那邊新開了一家川菜館，聽說水煮魚做得不錯。」
「好，明天晚上七點半，我去郵電局門口接你。」
「一言為定。」
林越掛了電話，看了一眼牆角那桶還剩大半的變壓器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捲BASF錄音帶。
東西都齊了，線也處理好了，明天吃完飯回來，後天就能測線，然後就能正式開工了。
林越想起鄭衛國說的那句話，搞技術的人，不怕試錯，就怕不記。
前世他試了太多錯，卻從來沒記過。這一世，他要一筆一筆，全都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