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活我幹不了
六月的BJ已經熱得讓人坐不住，林越從張家界回來才歇了三天，身上的曬傷還沒完全褪乾淨。
晚上七點多，他正在宿舍里整理張家界帶回來的錄音素材，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的是台里後勤科的老周，身後跟著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包，一看就不是台里的人。
「小林，這位是陳老闆，做生意的，說有事找你。」老周笑呵呵地介紹，「陳老闆，這就是林越，咱們台里最年輕的技術員，修機器是一把好手。」
陳老闆伸出手，滿臉堆笑，「林師傅，久仰久仰，聽周科長說你手藝特別好，特地來拜訪。」
林越跟他握了一下手，沒急著說話。他打量了一眼陳老闆，這人說話帶著點廣東口音。
「林師傅，能不能借一步說話？」陳老闆朝屋裡看了一眼，「我有個活兒想請你幫忙，報酬好商量。」
林越讓開門口，「進來坐吧。」
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三個人進來就顯得擠。
老周說了句「你們聊，我還有事」就走了，順手把門帶上。
陳老闆在椅子上坐下，從皮包里掏出一包煙，遞給林越一支。林越擺手說不會，他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林師傅，我聽說你在台里是鄭衛國鄭師傅的徒弟，專門搞錄音設備的？」陳老闆彈了彈菸灰，「鄭師傅的名號我聽過，北京城搞音響的，沒人不知道他。」
「陳老闆有什麼事直說。」林越沒接他的話茬。
陳老闆笑了笑，從皮包里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串設備型號，「我這有幾台機器，想請林師傅幫忙改一下，主要是把錄音頭的磁隙調寬一點，再把輸出功率放大一倍。」
林越接過紙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上面寫的型號他認識——日本進口的工業磁帶複製機，專門用來大批量翻錄磁帶的。這種機器出廠時磁頭和電路都有標準設定，如果私自調寬磁隙、放大功率，翻錄速度能提高好幾倍，但音質會嚴重下降，磁帶也會加速磨損。
說白了，這就是用來搞盜版的。
「陳老闆，這機器是幹什麼用的？」林越把紙放回桌上，語氣平淡。
陳老闆嘿嘿一笑，「林師傅是明白人，我就不繞彎子了。我在南邊有幾個檔口，專門賣磁帶，正版的進價太高，利潤薄。自己翻錄的話，成本能壓下來一大截。你放心，我翻的都是港台歌星的，大陸這邊沒人管。」
林越沒說話。
三千塊。
林越在台里一個月工資加補貼不到三百塊，三千塊夠他干一年的。這筆錢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家裡條件一般，父親在廠里上班，母親身體不好，弟弟還在上學，每個月都要往家裡寄錢。
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錢，又看了一眼那張寫著設備型號的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陳老闆，這活我幹不了。」林越把錢推回去。
陳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嫌少？價錢可以再商量，四千，怎麼樣？」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不是錢的事。」林越站起來，「這種機器改出來，翻出來的磁帶音質太差，騙不了幾個錢，還會把磁頭搞廢。而且這是盜版，我不干。」
陳老闆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又從皮包里掏出兩沓錢，加在一起，整整五千塊。
「年輕人，別太死腦筋。」陳老闆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這年頭誰不撈點外快？你在台里一個月掙那幾個錢，夠幹什麼的？我這是給你機會，你只要動動手，錢就到手了，又不犯什麼大錯。」
林越看著他，沒接話。
陳老闆以為他動搖了，又加了一句，「以後長期合作，我那邊的機器都交給你維護，一年少說也有一兩萬的進帳。你想想，你幹個三五年，就能在BJ買套房子了。」
林越拿起那兩沓錢，掂了掂，然後放回陳老闆的皮包里。
「陳老闆，我師父教過我一句話。」林越看著他，「手藝是立命之本，不是賣命錢。這活我真幹不了，你找別人吧。」
陳老闆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猛地站起來。
「你什麼意思？」陳老闆的聲音高了八度，「我好話說盡，錢也加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跟我端架子？你以為你是誰？一個破臨時工，要不是周科長說你手藝好，我犯得著來找你？」
林越沒動氣，只是看著他，「陳老闆，慢走，不送。」
陳老闆氣得臉色發青，拎起皮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小子有種，以後別後悔！」
門被摔得砰的一聲響。
林越站在屋裡，聽著走廊里遠去的腳步聲，慢慢吐出一口氣。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六月的晚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熱浪。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1985年，台里有個叫劉建國的技術員，手藝不錯，後來被人拉去搞盜版磁帶翻錄，賺了不少錢。結果1986年嚴打，那家地下工廠被端了，劉建國被判了三年，出來之後工作沒了，名聲也臭了，一輩子抬不起頭。
林越關上窗戶，坐回床上，拿起那本《錄音技術基礎》翻了翻，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第二天一早，林越去了技術科。
鄭衛國正在辦公室里修一台開盤錄音機，桌上擺滿了螺絲刀和萬用表。林越敲門進去，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鄭衛國聽完，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擰著螺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螺絲刀，抬起頭看著林越。
「那人姓陳？」鄭衛國問。
「對，廣東口音，說是做生意的。」
「是不是穿花襯衫，戴金表，頭髮梳得跟牛舔似的？」
林越愣了一下，「師父你認識他？」
鄭衛國哼了一聲，「去年就來找過我，出的價更高，八千。我沒搭理他。」
林越沒想到還有這茬。
鄭衛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濃茶，慢悠悠地說，「那人在南邊搞了好幾年了，專門找台里的人幫他改機器。前前後後找了好幾個，有人接了，有人沒接。接了的，後來都出了事。」
林越沒說話。
鄭衛國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你沒讓我失望。」
這四個字從鄭衛國嘴裡說出來，比什麼表揚都重。林越心裡一熱，點了點頭。
「行了，別站著了。」鄭衛國重新拿起螺絲刀，「去把倉庫那台老松下搬過來，我教你調磁頭方位角。」
林越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鄭衛國又叫住他，「對了，楊導昨天打電話來了，說《西遊記》下個月要去九寨溝拍外景，讓你提前準備一下。」
林越眼睛一亮，「好嘞。」
晚上七點多，他正在宿舍里整理張家界帶回來的錄音素材，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的是台里後勤科的老周，身後跟著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包，一看就不是台里的人。
「小林，這位是陳老闆，做生意的，說有事找你。」老周笑呵呵地介紹，「陳老闆，這就是林越，咱們台里最年輕的技術員，修機器是一把好手。」
陳老闆伸出手，滿臉堆笑，「林師傅，久仰久仰，聽周科長說你手藝特別好，特地來拜訪。」
林越跟他握了一下手，沒急著說話。他打量了一眼陳老闆，這人說話帶著點廣東口音。
「林師傅，能不能借一步說話？」陳老闆朝屋裡看了一眼，「我有個活兒想請你幫忙，報酬好商量。」
林越讓開門口，「進來坐吧。」
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三個人進來就顯得擠。
老周說了句「你們聊，我還有事」就走了，順手把門帶上。
陳老闆在椅子上坐下，從皮包里掏出一包煙，遞給林越一支。林越擺手說不會，他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林師傅，我聽說你在台里是鄭衛國鄭師傅的徒弟，專門搞錄音設備的？」陳老闆彈了彈菸灰，「鄭師傅的名號我聽過，北京城搞音響的，沒人不知道他。」
「陳老闆有什麼事直說。」林越沒接他的話茬。
陳老闆笑了笑，從皮包里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串設備型號，「我這有幾台機器，想請林師傅幫忙改一下，主要是把錄音頭的磁隙調寬一點，再把輸出功率放大一倍。」
林越接過紙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上面寫的型號他認識——日本進口的工業磁帶複製機，專門用來大批量翻錄磁帶的。這種機器出廠時磁頭和電路都有標準設定，如果私自調寬磁隙、放大功率，翻錄速度能提高好幾倍，但音質會嚴重下降，磁帶也會加速磨損。
說白了，這就是用來搞盜版的。
「陳老闆，這機器是幹什麼用的？」林越把紙放回桌上，語氣平淡。
陳老闆嘿嘿一笑，「林師傅是明白人，我就不繞彎子了。我在南邊有幾個檔口，專門賣磁帶，正版的進價太高，利潤薄。自己翻錄的話，成本能壓下來一大截。你放心，我翻的都是港台歌星的，大陸這邊沒人管。」
林越沒說話。
三千塊。
林越在台里一個月工資加補貼不到三百塊，三千塊夠他干一年的。這筆錢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家裡條件一般，父親在廠里上班，母親身體不好，弟弟還在上學，每個月都要往家裡寄錢。
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錢，又看了一眼那張寫著設備型號的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陳老闆，這活我幹不了。」林越把錢推回去。
陳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嫌少？價錢可以再商量，四千，怎麼樣？」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不是錢的事。」林越站起來，「這種機器改出來，翻出來的磁帶音質太差，騙不了幾個錢，還會把磁頭搞廢。而且這是盜版，我不干。」
陳老闆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又從皮包里掏出兩沓錢，加在一起，整整五千塊。
「年輕人，別太死腦筋。」陳老闆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這年頭誰不撈點外快？你在台里一個月掙那幾個錢，夠幹什麼的？我這是給你機會，你只要動動手，錢就到手了，又不犯什麼大錯。」
林越看著他，沒接話。
陳老闆以為他動搖了，又加了一句，「以後長期合作，我那邊的機器都交給你維護，一年少說也有一兩萬的進帳。你想想，你幹個三五年，就能在BJ買套房子了。」
林越拿起那兩沓錢，掂了掂，然後放回陳老闆的皮包里。
「陳老闆，我師父教過我一句話。」林越看著他，「手藝是立命之本，不是賣命錢。這活我真幹不了，你找別人吧。」
陳老闆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猛地站起來。
「你什麼意思？」陳老闆的聲音高了八度，「我好話說盡，錢也加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跟我端架子？你以為你是誰？一個破臨時工，要不是周科長說你手藝好，我犯得著來找你？」
林越沒動氣，只是看著他，「陳老闆，慢走，不送。」
陳老闆氣得臉色發青，拎起皮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小子有種，以後別後悔！」
門被摔得砰的一聲響。
林越站在屋裡，聽著走廊里遠去的腳步聲，慢慢吐出一口氣。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六月的晚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熱浪。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1985年，台里有個叫劉建國的技術員，手藝不錯，後來被人拉去搞盜版磁帶翻錄，賺了不少錢。結果1986年嚴打，那家地下工廠被端了，劉建國被判了三年，出來之後工作沒了，名聲也臭了，一輩子抬不起頭。
林越關上窗戶，坐回床上，拿起那本《錄音技術基礎》翻了翻，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第二天一早，林越去了技術科。
鄭衛國正在辦公室里修一台開盤錄音機，桌上擺滿了螺絲刀和萬用表。林越敲門進去，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鄭衛國聽完，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擰著螺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螺絲刀，抬起頭看著林越。
「那人姓陳？」鄭衛國問。
「對，廣東口音，說是做生意的。」
「是不是穿花襯衫，戴金表，頭髮梳得跟牛舔似的？」
林越愣了一下，「師父你認識他？」
鄭衛國哼了一聲，「去年就來找過我，出的價更高，八千。我沒搭理他。」
林越沒想到還有這茬。
鄭衛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濃茶，慢悠悠地說，「那人在南邊搞了好幾年了，專門找台里的人幫他改機器。前前後後找了好幾個，有人接了，有人沒接。接了的，後來都出了事。」
林越沒說話。
鄭衛國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你沒讓我失望。」
這四個字從鄭衛國嘴裡說出來，比什麼表揚都重。林越心裡一熱，點了點頭。
「行了，別站著了。」鄭衛國重新拿起螺絲刀，「去把倉庫那台老松下搬過來，我教你調磁頭方位角。」
林越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鄭衛國又叫住他，「對了，楊導昨天打電話來了，說《西遊記》下個月要去九寨溝拍外景，讓你提前準備一下。」
林越眼睛一亮，「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