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舊倉庫門口問到了新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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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從船二代開始 第148章

  江海平走到門前,拿手指背在門板上敲了兩下,聲音悶悶的,像敲在濕木頭上。

  裡面有人應了一聲,嗓門粗糲,聽著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

  門往裡頭拉開半扇,出來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頭,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著機油,指縫裡黑糊糊的。

  他眯著眼把江海平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偏頭看了看站在後頭的阿海,目光在阿海的海魂衫上停了一下。

  「找誰?」老頭問。

  江海平把腳往後退了半步,站得端正了些,說:「老師傅,跟您打聽個人。周德旺,之前在碼頭那條舊舢板上幹過的,您認得嗎?」

  老頭聽完沒馬上答話。

  他伸手從褲兜里摸出一包壓得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火柴。

  火柴盒受潮了,連劃了三根才劃著名,火苗子跳了兩下,他湊上去把煙點著,吸了一口。

  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拿鞋底碾了一下。

  「周德旺。」老頭把名字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嚼一顆炒糊的花生米,「你們找他干

  什麼?」

  江海平說:「有張單子要他簽個字,不是什麼大事。」

  老頭又吸了口煙,眼睛看著門外頭堆著的舊漁網,想了有半分鐘,才說:「他不在白沙口了。」

  阿海聽到這話,腳尖在碎石路上搓了一下,碎石子在鞋底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嘴唇動了動,但還是沒出聲,只是偏頭看了江海平一眼。

  江海平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彎下腰把鬆了的鞋帶重新系了一下,系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灰,才問:「老師傅知道他去了哪裡?」

  老頭搖了搖頭。

  煙夾在他手指間,菸灰積了一小截,他沒彈,就那麼任它燒著。

  「前陣子好幾個人來找他,都是要債的。他那個水泵翻新的買賣,收了人家的舊水泵,答應翻好了送回去,結果貨沒送,錢也沒退,人跑了。來找他的人裡頭,有一個是白沙口本地的,火氣大,在碼頭上罵了半個鐘頭,把周德旺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老頭說到這裡停了停,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往門框上磕了磕菸灰,「後來就沒人見過他了。」

  「那他的船呢?」江海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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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老頭哼了一聲,「他那條舢板是租的,租金欠了兩個月沒付,船主把船收回去了。現在那條船停在碼頭西邊那個爛泥灘上,柴油機被拆走了,船艙里就剩一堆破爛,你要是不信,等會兒自己去看看。」

  江海平聽完沒說話。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塊舊棉紗,在手指間搓了兩下,棉紗上沾著的機油把指腹染得滑膩膩的。

  他把棉紗翻了個面,又搓了兩下,然後塞回口袋裡。

  阿海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問:「老師傅,那您知道他平時跟誰走得近嗎?有沒有什麼人知道他去哪了?」

  老頭看了阿海一眼,把煙叼回嘴裡,歪著頭想了半天。「跟他走得近的————他有個本家侄子,在鎮上供銷社後頭那條巷子裡開修車鋪,專門修自行車和三輪車的。那小子姓周,叫什麼來著————」

  老頭拍了拍腦門,「名字記不住了,反正你去供銷社後頭那條巷子一問姓周的修車鋪,就有人告訴你。周德旺走之前那幾天,在他侄子那鋪子裡借住過兩宿。」

  江海平點了點頭,把修車鋪的位置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供銷社後頭那條巷子他知道,上個月來白沙口辦事的時候路過過,巷子口有個賣豆腐的攤子,巷子窄,自行車騎進去都要縮著腿。

  「多謝您了。」江海平說。

  老頭擺了擺手,煙夾在手指間晃了一下。「謝什麼,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消息。」

  他轉身要回倉庫里,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你們要是找到他,別跟他急。他欠的那些帳,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那個翻新水泵的買賣,是跟他姐夫合夥乾的,他姐夫把錢卷跑了,他一個人頂在前面,也是背鍋的命。」

  說完這話,老頭就進去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燈光從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照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江海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碼頭出口走。

  阿海跟在後頭,走了幾步才開口:「平哥,那咱們去鎮上找那個修車鋪?」

  「嗯。」江海平應了一聲。

  從碼頭到鎮上有三里路,走的是沿海那條碎石路。

  路不寬,並排走兩個人剛好,邊上是一道矮矮的石砌海堤,海堤那頭是灘涂。

  泥灘上有幾個趕海的婦女,彎著腰在泥里挖蛤蜊,腰上綁著竹簍子,簍子拖在泥地

  上,留下一道彎彎曲曲的印子。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碎石路上沒有遮陰的地方,熱氣從地面往上蒸,隔著解放鞋的鞋底都能感覺到石子的溫度。

  阿海走了一會兒就出了汗,他把海魂衫的袖子又往上擼了一截,拿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手背上沾著的汗珠子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江海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穿的藍布襯衫後背濕了一小塊,貼在肩胛骨上,但他沒管,只是偶爾抬起手把黏在脖子上的領子拽一下。

  路邊有棵歪脖子樹,樹冠不大,勉強能遮住一小片陰涼,樹底下坐著一個賣涼茶的老太太,面前擺著個搪瓷盆,盆里泡著幾個搪瓷缸子,缸子外頭印著紅色的「為人民服務」,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

  老太太搖著把破蒲扇,看見他們走過來,招呼了一聲:「兩分錢一碗,解渴。」

  江海平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兩枚硬幣,硬幣在褲兜里揣久了,拿出來的時候帶著體溫,邊緣磨得光溜溜的。

  他把硬幣遞過去,老太太接過來,在手裡看了看,然後從搪瓷盆里撈出一個缸子,拿抹布擦了一下缸沿,舀了一碗涼茶遞給他。

  涼茶顏色深褐,聞著有股金銀花和夏枯草的味道,碗底沉著幾片茶葉梗。

  江海平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水溫吞吞的,不涼,但確實解渴。

  他把碗遞給阿海,阿海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喝完了把碗底那點茶葉梗也倒進嘴裡嚼了嚼,然後咽下去。

  他把碗還給老太太,說了聲謝謝。

  老太太接過碗放回搪瓷盆里,又搖起蒲扇來,扇面上的布邊已經脫線了,一搖就嘩啦嘩啦響。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路兩邊的石頭縫裡長著些野生的仙人掌,仙人掌上結了小果子,青紅青紅的,果子上扎著一層細細的刺。

  阿海走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腳底下絆了一下,差點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他穩住身子,把腳底下的石子踢到路邊去,石子滾了兩滾,掉進了海堤下面的泥灘里。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面從碎石變成了水泥路,路邊開始出現房子。

  先是幾間磚瓦房,牆上刷著白灰,牆根處長著青苔,苔蘚往上一路爬到了半人高的位置。

  再往前走就是鎮上的街道了,供銷社的大樓就在街口。

  是一棟兩層的水泥樓,樓頂豎著鐵架子,架子上掛著的廣播喇叭正在播放什麼通知,聲音被風吹得時斷時續,只聽見「————廣大社員同志們————」

  幾個字,後面的就聽不清了。

  供銷社大門敞著,門頭上掛著塊木匾,匾上的紅漆字已經褪得厲害,但還能認出來是「白沙口供銷合作社」。

  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袋子,有蛇皮袋,有布兜子,還有一個竹子編的籃子。

  台階上蹲著個賣雞蛋的老太太,雞蛋放在鋪了稻草的竹籃子裡,用塊藍布蓋著,只掀開一角露出幾個蛋殼。

  江海平繞過供銷社的大門,往樓後面的巷子走。

  巷子口果然有個賣豆腐的攤子,攤主是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正拿塊濕紗布蓋豆腐o

  豆腐還冒著熱氣,紗布蓋上去之後熱氣從紗布的縫隙里往外鑽,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江海平走到攤子前,問了一句:「嫂子,跟您打聽一下,這巷子裡那個修車鋪,是姓周嗎?」

  賣豆腐的婦女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海,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紗布搭在竹

  架子上,說:「你說的是周瘸子那家?」

  江海平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沒表現出來。他說:「是他,他鋪子還開著嗎?」

  「開著呢,往前走,第三個門就是。」婦女指了指巷子裡頭,然後又補了一句,「不過他這會兒不一定在鋪子裡,剛才我看他推著輛三輪車往鎮東頭去了,說是去收廢鐵。你們要找他,要麼在鋪子門口等,要麼去鎮東頭廢品站那邊碰碰運氣。」

  江海平說了聲謝謝,轉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巷子比外面街上窄得多,兩邊的房子把太陽遮住了大半。

  第三個門是兩扇對開的木板門,門板上刷著藍漆,漆皮已經起了泡,有些地方剝落下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頭。

  門是關著的,門把手上掛了個硬紙板做的牌子,牌子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修車補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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