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修車鋪門口等來了周瘸子
修車鋪門口等來了周瘸子
巷子裡比外頭街上涼快不少。
江海平走到第三個門前面站住了。
門板上掛著的那個硬紙板牌子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牌子邊角卷了毛邊，上頭「修車補胎」四個字是用毛筆寫。
門上沒掛鎖，門縫裡能看見裡面是個小院子，院子地上鋪著碎磚頭，碎磚縫裡長著些狗尾巴草，草穗子被風吹得一搖一擺的。
阿海湊到門縫前往里張望了一下，回頭說：「平哥，裡頭沒人。」
江海平嗯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靠在對面的牆上。
那面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抹的白灰已經泛黃了，有些地方白灰掉了，露出裡面的碎磚頭。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摸到兜里那把舊鑰匙，拿拇指在鑰匙齒上來回蹭，蹭了幾下又換了塊棉紗出來擦手指。
阿海見他這模樣，知道是要等人了，也不多問，自己蹲到修車鋪門口的石墩子邊上。
石墩子被磨得光亮，上頭有個凹坑，正好能擱屁股。
阿海坐下來，把解放鞋的鞋帶解開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把褲腿往上拽了拽，露出腳
脖子上頭一截白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脖子，又抬頭看了看巷子口的豆腐攤，咽了口唾沫。
「平哥，你餓不餓？」阿海問。
江海平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從屋檐邊上冒出頭來了，光線斜斜地打在對面牆頭上，牆頭那幾片瓦被曬得發亮。
算算時間，從早上出門到現在，兩個人除了在碼頭上喝過一碗涼茶，什麼都沒吃。
「等會兒再說。」江海平說。
阿海嗯了一聲，把手伸進褲兜里掏了掏，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糧票，展開來看了看面額，又疊好塞回去。
他靠在石墩子上，眯著眼看著巷子口那個賣豆腐的攤子。
豆腐攤前頭來了個老太太，挎著個竹籃子，正拿手指戳豆腐試軟硬，賣豆腐的婦女拿塊濕紗布在旁邊等著，紗布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巷子裡安靜了一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隔壁院子的門開了半扇，出來一個繫著藍布圍裙的婦女，端著一盆洗菜水往牆根下一
潑，水濺在石板路上，順著石縫流出去老遠。
她潑完水看了江海平一眼，又看了蹲在石墩子上的阿海，沒說話，端著空盆進去了，門吱呀一聲關上。
又過了一會兒，巷子口那邊傳來三輪車軲轆碾石板的聲音，嘎吱嘎吱的，還夾著鏈條鬆了之後那種嘩啦嘩啦的響動。
阿海把頭從石墩子上抬起來，往巷子口看。
一個男人推著輛三輪車正往巷子裡拐，三輪車上堆著些破銅爛鐵，有半截自行車架子，幾根彎了的鋼管，還有一個癟了的水桶。
推車的人腿腳不利索，走起路來右腿往外撇，每一步都得先把身子往左歪一下，再邁右腿，那姿勢看著像是在泥地里拔蘿蔔。
江海平從牆上直起身來。
那人推著三輪車走到修車鋪門口，把車把往牆上一靠，拿袖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看上去三十出頭，臉曬得黑紅，顴骨上有一小塊機油蹭花的印子，頭髮亂糟糟的，發梢上沾著些鐵鏽屑。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有幾道劃痕，像是翻舊鐵皮時劃的。
他看了江海平一眼，又看了看蹲在門口的阿海，目光在阿海的海魂衫上停了一下，然
後彎腰把三輪車上的一個蛇皮袋拎下來，袋子落地時發出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
「修車？」他問，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眼裡卡了口痰。
「不是修車，」江海平說，「找您打聽個人。」
那人把蛇皮袋往門邊挪了挪，直起腰來，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蹭掉手上的鐵鏽渣。「打聽誰？」
「周德旺。」
那人的手停在褲子上，不動了。
他抬起頭來，這次認真地看了看江海平，眼神裡帶著點警覺，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你是哪的？」他問。
「月亮島服務站的，」江海平說，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好的船主確認單，展開來給那人看，「他之前有條船上的水泵賣給我們了，現在辦備案，需要他簽個字。不是要債。」
那人接過確認單看了看，看完又還給江海平。
他把三輪車上的廢鐵往裡推了推，騰出個地方，然後從車把上掛著的布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和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火柴的時候手有點抖，火柴頭擦了兩下才擦著。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巷子裡的穿堂風把煙霧吹散了。
「我是他侄子。」他說，聲音悶悶的，「你們找他簽字，不是時候。」
江海平把確認單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他在哪？」
周瘸子沒答話。
他把煙叼在嘴裡，彎腰從蛇皮袋裡撿出半截自行車鏈條，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鏈條上的機油已經干成了一層黑糊糊的硬殼，他用指甲摳了兩下，摳下來一小塊，丟在地上。
然後把鏈條往門邊的舊件堆里一扔，鏈條落在鐵件上叮噹響了一聲。
「他不在白沙口。」周瘸子說。
「我們知道。」阿海從石墩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碼頭上的人說他走之前在你鋪子裡住過。」
周瘸子看了阿海一眼，又把目光轉回到江海平身上。
他吸了口煙，菸灰掉在衣襟上，他低頭吹了一下，菸灰飛起來，落在他鞋面上。
他拿鞋底碾了碾，碾完了才開口。
「在我這住了兩宿，第三天一早就走了。」他說，「走的時候沒跟我說去哪，就留了句話，說要是有人來找他，就說他欠的帳他自己認，但得等他先找到他姐夫。」
「他姐夫？」江海平問。
周瘸子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嫌棄的表情。
「他那個姐夫，叫錢廣志，不是個東西。周德旺跟他合夥搞水泵翻新，本錢是周德旺出的，技術是周德旺學的，帳是錢廣志管的。幹了半年不到，錢廣志把帳上的錢全捲走了，連買舊水泵的本錢都沒留，就跑沒影了。周德旺那些收了人家舊水泵沒交貨的單子，全是錢廣志經手的。人家找周德旺要貨，他拿什麼給？錢在錢廣志手裡，舊水泵倒是在倉庫里堆著，可沒錢買零件翻新，堆在那兒就是一堆廢鐵。」
江海平聽著，手指在褲兜里把那張確認單的邊角壓了又壓。
紙邊已經被他壓得起了一層細小的絨毛，再壓下去怕是紙都要破了。
「那他為什麼不跟人解釋？」阿海插了一句。
「解釋？」周瘸子把菸頭扔在地上，拿鞋底踩滅了，菸頭的火星在鞋底下閃了一下就滅了。「怎麼解釋？錢廣志卷錢跑了，這種話說出去誰信？人家只會覺得是他周德旺把錢藏起來裝可憐。再說了，就算有人信，人家該找誰要貨還不是找他？誰讓他是老闆，錢廣志是他姐夫，是他帶進來的。」
巷子口那個賣豆腐的婦女往這邊看了一眼，大概是被他們說話的聲音引過來的。
周瘸子壓低了嗓門，往前走了半步，離江海平近了些。
「他現在躲在他老丈人家裡，」周瘸子說，「洪家島，後山那片石頭房子最裡頭那間。他老婆帶著孩子也在那兒。你們去找他的時候別聲張，洪家島上也有找他討債的人，要是讓人知道他回來了，他連老丈人家的門都出不了。」
江海平聽完點了點頭。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從另一邊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原子筆。
本子是那種巴掌大的工作手冊，牛皮紙封面，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了。
他翻開本子，本子裡密密麻麻記著些數字和名字，字不大，但一筆一划很清楚。
他翻到一處空白頁，把洪家島後山石頭房子記了下來，寫完了把本子合上，筆夾在本子皮上。
「多謝。」江海平說。
周瘸子擺了擺手，轉身去開修車鋪的門。
門推開之後，他把門板上掛著的那塊硬紙板牌子翻了個面，背面寫著「營業中」，字跡跟正面一樣歪歪扭扭的。
他把三輪車上的廢鐵一件一件往下搬，搬到一半回過頭來，又補了一句。
「你們要是見著他，幫我帶句話。」周瘸子說，「就說他那條舢板上的柴油機我給拆了，放在鋪子後院，用塑料布蓋著。讓他別惦記，機油我都換了。」
江海平說行。
兩個人從巷子裡出來，經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那個賣雞蛋的老太太還在台階上坐著，籃子裡的雞蛋好像少了幾個，稻草露出來的地方空了。
供銷社裡頭有人在買東西，櫃檯上擺著幾匹布，藍的灰的，售貨員正拿木尺量布，尺子在布面上啪啪響了兩聲，聲音脆生生的。
阿海跟在江海平後頭，走了幾步才開口：「平哥，那咱們現在去洪家島？」
江海平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快到正頭頂了，街上的人多了起來，有騎自行車按鈴鐺的，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海蠣子的，擔子兩頭的竹筐一晃一晃的，筐里的海蠣子殼互相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街對面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被雨水泡爛的通知，紙上只剩幾個字還能認得出來，寫的是「————嚴禁私自————」
「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江海平說。
阿海眼睛一亮，腳底下的步子都快了半拍。
兩個人沿著街往前走，經過一家門臉不大的小飯館，門口支著個鐵皮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麵湯。
爐子邊上擺著個木架子，架子上掛著塊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陽春麵一角五分，肉絲麵三角」。粉筆字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但價錢還看得清楚。
江海平在門口站了一下，聞了聞鍋里飄出來的味道，然後推開那扇半截高的木柵欄門，走了進去。
巷子裡比外頭街上涼快不少。
江海平走到第三個門前面站住了。
門板上掛著的那個硬紙板牌子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牌子邊角卷了毛邊，上頭「修車補胎」四個字是用毛筆寫。
門上沒掛鎖，門縫裡能看見裡面是個小院子，院子地上鋪著碎磚頭，碎磚縫裡長著些狗尾巴草，草穗子被風吹得一搖一擺的。
阿海湊到門縫前往里張望了一下，回頭說：「平哥，裡頭沒人。」
江海平嗯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靠在對面的牆上。
那面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抹的白灰已經泛黃了，有些地方白灰掉了，露出裡面的碎磚頭。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摸到兜里那把舊鑰匙，拿拇指在鑰匙齒上來回蹭，蹭了幾下又換了塊棉紗出來擦手指。
阿海見他這模樣，知道是要等人了，也不多問，自己蹲到修車鋪門口的石墩子邊上。
石墩子被磨得光亮，上頭有個凹坑，正好能擱屁股。
阿海坐下來，把解放鞋的鞋帶解開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把褲腿往上拽了拽，露出腳
脖子上頭一截白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脖子，又抬頭看了看巷子口的豆腐攤，咽了口唾沫。
「平哥，你餓不餓？」阿海問。
江海平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從屋檐邊上冒出頭來了，光線斜斜地打在對面牆頭上，牆頭那幾片瓦被曬得發亮。
算算時間，從早上出門到現在，兩個人除了在碼頭上喝過一碗涼茶，什麼都沒吃。
「等會兒再說。」江海平說。
阿海嗯了一聲，把手伸進褲兜里掏了掏，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糧票，展開來看了看面額，又疊好塞回去。
他靠在石墩子上，眯著眼看著巷子口那個賣豆腐的攤子。
豆腐攤前頭來了個老太太，挎著個竹籃子，正拿手指戳豆腐試軟硬，賣豆腐的婦女拿塊濕紗布在旁邊等著，紗布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巷子裡安靜了一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隔壁院子的門開了半扇，出來一個繫著藍布圍裙的婦女，端著一盆洗菜水往牆根下一
潑，水濺在石板路上，順著石縫流出去老遠。
她潑完水看了江海平一眼，又看了蹲在石墩子上的阿海，沒說話，端著空盆進去了，門吱呀一聲關上。
又過了一會兒，巷子口那邊傳來三輪車軲轆碾石板的聲音，嘎吱嘎吱的，還夾著鏈條鬆了之後那種嘩啦嘩啦的響動。
阿海把頭從石墩子上抬起來，往巷子口看。
一個男人推著輛三輪車正往巷子裡拐，三輪車上堆著些破銅爛鐵，有半截自行車架子，幾根彎了的鋼管，還有一個癟了的水桶。
推車的人腿腳不利索，走起路來右腿往外撇，每一步都得先把身子往左歪一下，再邁右腿，那姿勢看著像是在泥地里拔蘿蔔。
江海平從牆上直起身來。
那人推著三輪車走到修車鋪門口，把車把往牆上一靠，拿袖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看上去三十出頭，臉曬得黑紅，顴骨上有一小塊機油蹭花的印子，頭髮亂糟糟的，發梢上沾著些鐵鏽屑。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有幾道劃痕，像是翻舊鐵皮時劃的。
他看了江海平一眼，又看了看蹲在門口的阿海，目光在阿海的海魂衫上停了一下，然
後彎腰把三輪車上的一個蛇皮袋拎下來，袋子落地時發出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
「修車？」他問，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眼裡卡了口痰。
「不是修車，」江海平說，「找您打聽個人。」
那人把蛇皮袋往門邊挪了挪，直起腰來，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蹭掉手上的鐵鏽渣。「打聽誰？」
「周德旺。」
那人的手停在褲子上，不動了。
他抬起頭來，這次認真地看了看江海平，眼神裡帶著點警覺，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你是哪的？」他問。
「月亮島服務站的，」江海平說，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好的船主確認單，展開來給那人看，「他之前有條船上的水泵賣給我們了，現在辦備案，需要他簽個字。不是要債。」
那人接過確認單看了看，看完又還給江海平。
他把三輪車上的廢鐵往裡推了推，騰出個地方，然後從車把上掛著的布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和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火柴的時候手有點抖，火柴頭擦了兩下才擦著。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巷子裡的穿堂風把煙霧吹散了。
「我是他侄子。」他說，聲音悶悶的，「你們找他簽字，不是時候。」
江海平把確認單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他在哪？」
周瘸子沒答話。
他把煙叼在嘴裡，彎腰從蛇皮袋裡撿出半截自行車鏈條，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鏈條上的機油已經干成了一層黑糊糊的硬殼，他用指甲摳了兩下，摳下來一小塊，丟在地上。
然後把鏈條往門邊的舊件堆里一扔，鏈條落在鐵件上叮噹響了一聲。
「他不在白沙口。」周瘸子說。
「我們知道。」阿海從石墩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碼頭上的人說他走之前在你鋪子裡住過。」
周瘸子看了阿海一眼，又把目光轉回到江海平身上。
他吸了口煙，菸灰掉在衣襟上，他低頭吹了一下，菸灰飛起來，落在他鞋面上。
他拿鞋底碾了碾，碾完了才開口。
「在我這住了兩宿，第三天一早就走了。」他說，「走的時候沒跟我說去哪，就留了句話，說要是有人來找他，就說他欠的帳他自己認，但得等他先找到他姐夫。」
「他姐夫？」江海平問。
周瘸子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嫌棄的表情。
「他那個姐夫，叫錢廣志，不是個東西。周德旺跟他合夥搞水泵翻新，本錢是周德旺出的，技術是周德旺學的，帳是錢廣志管的。幹了半年不到，錢廣志把帳上的錢全捲走了，連買舊水泵的本錢都沒留，就跑沒影了。周德旺那些收了人家舊水泵沒交貨的單子，全是錢廣志經手的。人家找周德旺要貨，他拿什麼給？錢在錢廣志手裡，舊水泵倒是在倉庫里堆著，可沒錢買零件翻新，堆在那兒就是一堆廢鐵。」
江海平聽著，手指在褲兜里把那張確認單的邊角壓了又壓。
紙邊已經被他壓得起了一層細小的絨毛，再壓下去怕是紙都要破了。
「那他為什麼不跟人解釋？」阿海插了一句。
「解釋？」周瘸子把菸頭扔在地上，拿鞋底踩滅了，菸頭的火星在鞋底下閃了一下就滅了。「怎麼解釋？錢廣志卷錢跑了，這種話說出去誰信？人家只會覺得是他周德旺把錢藏起來裝可憐。再說了，就算有人信，人家該找誰要貨還不是找他？誰讓他是老闆，錢廣志是他姐夫，是他帶進來的。」
巷子口那個賣豆腐的婦女往這邊看了一眼，大概是被他們說話的聲音引過來的。
周瘸子壓低了嗓門，往前走了半步，離江海平近了些。
「他現在躲在他老丈人家裡，」周瘸子說，「洪家島，後山那片石頭房子最裡頭那間。他老婆帶著孩子也在那兒。你們去找他的時候別聲張，洪家島上也有找他討債的人，要是讓人知道他回來了，他連老丈人家的門都出不了。」
江海平聽完點了點頭。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從另一邊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原子筆。
本子是那種巴掌大的工作手冊，牛皮紙封面，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了。
他翻開本子，本子裡密密麻麻記著些數字和名字，字不大，但一筆一划很清楚。
他翻到一處空白頁，把洪家島後山石頭房子記了下來，寫完了把本子合上，筆夾在本子皮上。
「多謝。」江海平說。
周瘸子擺了擺手，轉身去開修車鋪的門。
門推開之後，他把門板上掛著的那塊硬紙板牌子翻了個面，背面寫著「營業中」，字跡跟正面一樣歪歪扭扭的。
他把三輪車上的廢鐵一件一件往下搬，搬到一半回過頭來，又補了一句。
「你們要是見著他，幫我帶句話。」周瘸子說，「就說他那條舢板上的柴油機我給拆了，放在鋪子後院，用塑料布蓋著。讓他別惦記，機油我都換了。」
江海平說行。
兩個人從巷子裡出來，經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那個賣雞蛋的老太太還在台階上坐著，籃子裡的雞蛋好像少了幾個，稻草露出來的地方空了。
供銷社裡頭有人在買東西，櫃檯上擺著幾匹布，藍的灰的，售貨員正拿木尺量布，尺子在布面上啪啪響了兩聲，聲音脆生生的。
阿海跟在江海平後頭，走了幾步才開口：「平哥，那咱們現在去洪家島？」
江海平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快到正頭頂了，街上的人多了起來，有騎自行車按鈴鐺的，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海蠣子的，擔子兩頭的竹筐一晃一晃的，筐里的海蠣子殼互相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街對面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被雨水泡爛的通知，紙上只剩幾個字還能認得出來，寫的是「————嚴禁私自————」
「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江海平說。
阿海眼睛一亮，腳底下的步子都快了半拍。
兩個人沿著街往前走，經過一家門臉不大的小飯館，門口支著個鐵皮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麵湯。
爐子邊上擺著個木架子，架子上掛著塊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陽春麵一角五分，肉絲麵三角」。粉筆字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但價錢還看得清楚。
江海平在門口站了一下，聞了聞鍋里飄出來的味道，然後推開那扇半截高的木柵欄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