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兩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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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兩封信

  早上六點五十,林記小館捲簾門還沒完全推上去,范建南已經站在門口。

  他今天沒穿花襯衫,換了件灰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黑皮包。

  李衛東剛把煤球搬到後院,看見他,壓低聲音喊:「江哥,廣東人來了。」

  林江正在灶前撇浮沫。

  砂鍋里是昨夜起的湯底。

  老鴨架、豬棒骨、陳皮、白芷、兩勺老鹵引子,再加一小撮姥姥的大醬。

  湯麵不渾。

  暗紅里透著淺金。

  林江沒回頭。

  「讓他進來。」

  范建南走到灶前,沒有寒暄,先看鍋,再看火,最後看林江手邊的黑陶罐。

  他鼻翼動了動。

  「周家的底子。」

  林江拿起長柄勺,舀了半勺湯,倒進白瓷碗。

  「嘗。」

  范建南接過碗,沒急著喝。

  他從皮包里拿出一根小勺,先蘸了一點,抹在手背虎口處,等了三秒,低頭聞。

  李衛東看的眼睛都直了。

  這哪是喝湯,簡直是驗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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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建南抿了一口。

  第一口,他眉頭沒動。

  第二口,他把碗端高了些。

  第三口,他喉結滾了一下,抬頭看林江。

  「你加了北方大醬。」

  林江點頭。

  「姥姥帶來的,三年醬。」

  范建南放下碗。

  「老湯最怕亂添東西,添不好,六十年底子就髒了。」

  林建國從後門進來,聽見這句,拄在門邊沒說話。

  林江把勺子放回鍋沿。

  「髒不髒,湯說了算。」

  范建南盯著他。

  「你膽子比周德貴大。」

  「他守湯,我用湯。」

  後廚靜了一下。

  范建南忽然笑了。

  「這話要是讓老范聽見,他能罵你半天。」

  林江眼神一動。

  「范永年?」

  范建南沒答,手指敲了敲黑皮包。

  「我今天來,只驗湯。湯活著,話才能往下說。」


  油紙包展開,裡面是一小塊滷肉干,只有拇指大小。

  「老爺子讓我帶的。」

  林江開啟香氣具象化。

  褐色肉乾上,有三股很細的氣旋。

  一股是海風咸腥。

  一股是糖色焦香。

  還有一股極淡,陳年香料沉在油脂深處,顏色發黑髮亮。

  系統面板跳了一下。

  【檢測到未知醬鹵技法殘留】

  【與醬鹵十二式·殘卷存在關聯】

  林江指尖停住。

  范建南把油紙重新合上。

  「老爺子說,北邊那七式如果還沒斷,就讓拿湯的人自己去南邊找。」

  林江看著他。

  「地址。」

  范建南搖頭。

  「今天不在我這兒。」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王嬸的嗓門。

  「江子!你周師傅托我捎東西!」

  王裹著舊棉襖,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走的急,鞋幫上沾著泥。

  她進門先瞪了范建南一眼。

  「廣東來的?」

  范建南點頭。

  王嬸把信封拍到林江手裡。

  「老周說了,給你。還說不許你現在就跑。」

  林江拆開信封。

  裡面不是信。

  是一張泛黃照片。

  照片上,三個年輕人站在一口大灶前。

  左邊的人眉眼硬,年輕時的周德貴。

  中間的人笑的斯文,是齊功勳。

  右邊是個瘦高個,袖子挽到肘上,手裡拎著一把長柄銅勺。

  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

  范永年,廣州黃埔。

  下面還有一張小紙條。

  字是周德貴寫的,筆畫有些抖。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去南邊。老范如果還活著,今年也七十四了。」

  林江看了兩遍。

  范建南也看見了那行字,臉上的笑淡了些。

  「老周還真把話說透了。

  林江把照片夾回信封。

  「老范還活著?」

  范建南沉默了三秒。

  「活著。」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不太見人。」

  「為什麼?」

  「手廢過。」

  范建南提起皮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

  「廣州黃埔,魚珠街道,老碼頭滷味一條街。你要來,別帶空手禮。老爺子不缺菸酒。」

  林江問:「帶什麼?」

  范建南看向那口砂鍋。

  「帶你這口湯。」

  他說完,邁出門檻。

  林江沒送。

  他把牛皮紙信封壓在案板邊,重新調小火。

  鍋里咕嘟一聲。

  湯麵翻開,又慢慢合上。

  上午的生意照舊炸。

  醬骨頭面一出鍋,門口排到巷口。

  火車站何軍派人拉走四百份。

  百貨大樓的王經理親自來催,說食品櫃檯快被問爆了。

  李強蹲在後院扎袋子,手指磨出泡,也沒吭聲。

  蘇小琴拿尺子抽他一下。

  「藏青線圈歪了,重來。」

  李強咧嘴:「姐,我這都快八成五合格率了。」

  「八成五能當飯吃?」

  「能,江哥的飯能。」

  蘇小琴被噎了一下,抬腳踢他凳子腿。

  「少貧。」

  林小雨放學回來,書包甩到椅子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鐵皮櫃旁邊的新鑰匙。

  黃銅鑰匙用紅線穿著。

  她摸了一下,又趕緊收手。

  「哥,新店什麼時候開?」

  林江正在切蔥。

  「先裝修。」

  「裝修完呢?」

  「開張。」

  「開張完呢?」

  林江看她一眼。

  「你負責收錢?

  」

  小雨眼睛亮了。

  「我現在數學一百分。」

  李秀芝從收銀台後面探頭。

  「先把乘法口訣背順。」

  小雨立刻縮回去。

  一家人忙到晚上九點半,才關門吃飯。

  飯桌上是剩下的醬骨頭、涼拌薺菜、半盆老鴨湯。

  林建國把上午那張照片看了半天,最後放到桌角。

  「這是五三年的省城灶房。」

  齊功勳晚上也來了。

  他夾了一筷子薺菜,指著照片中間的自己。

  「那年我才二十出頭,非常瘦。」

  王嬸撇嘴。

  「現在也沒胖到哪去。」

  齊功勳咳了一聲,不接這茬。

  林江把周德貴的紙條遞給他。

  齊功勳看完,半天沒說話。

  他把紙條折好。

  「老周急了。」

  林建國手一停。

  「他身子真不行了?」

  齊功勳沒有正面答。

  「七十三的人,硬了一輩子。硬東西最怕裡面空。」

  桌上沒人再說話。

  小雨抱著碗,小聲問:「周爺爺會不會來新店吃麵?」

  林江把一塊醬骨頭夾到她碗裡。

  「會。

  "

  齊功勳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沒拆穿。

  飯後,李衛東從前廳拿進來第二封信。

  「江哥,剛才郵遞員送的。說是省城轉來的,掛號。

  信封很厚。

  落款是豐澤園。

  林江拆開。

  裡面是一張正式請束,還有一封手寫信。

  字很端正,筆鋒壓的重。

  「林江兄啟:

  年底豐澤園將承辦南北名廚交流宴,省城、蓉城、金陵、燕京各有名廚到場。楚某謹以本市同業身份,邀你同台獻藝。

  初賽那日,你讓我明白煙火氣不是低處的東西。

  半決賽那日,你讓我知道手藝不只靠出身。

  決賽那日,你贏的乾淨。

  我欠你一場正式宴席上的較量。

  你教我煙火氣是什麼,我請你看看正式宴席的天花板在哪裡。

  楚天闊。」

  林江看完,把信遞給林建國。

  林建國一字一句讀完。

  他把信放回桌上,只說了兩個字。

  「這是好事,去。」

  李秀芝皺眉。

  「年底?那新店怎麼辦?中央廚房怎麼辦?小雨上學也忙。」

  林建國看著林江。

  「店要開,飯也要做。可廚子不能只守一口鍋。」

  齊功勳點頭。

  「南北名廚交流宴不是比賽,但比比賽更難。沒有獎金,沒有名次,坐在桌上的都是懂行的人。你一道菜出錯,沒人罵你,可他們心裡會記十年。」

  李衛東聽的直吸氣。

  「那不就是一群評委不打分版?」

  齊功勳瞥他。

  「你這話糙,意思對。」

  林江把楚天闊的信、周德貴的照片、醬鹵十二式殘卷,一起擺在桌上。

  一邊是豐澤園。

  一邊是廣州黃埔。

  中間是長安街第三門市部的黃銅鑰匙。

  三條路,都擺在眼前。

  小雨趴在桌沿,看的認真。

  「哥,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林江把鑰匙拿起來,放進她掌心。

  「先不去。」

  小雨握緊鑰匙。

  「真的?」

  「先把新店開起來。」

  他頓了頓。

  「再去南邊。」

  林小雨鬆了口氣,把鑰匙還給他。

  「那我開張那天要站門口。」

  李秀芝笑了一下。

  「你站門口乾啥?」

  小雨挺胸。

  「收錢。」

  李強在旁邊小聲嘀咕:「老闆娘預備役。」

  蘇小琴一巴掌拍他後腦勺。

  「袋子扎完了嗎?」

  李強立刻閉嘴。

  夜深後,302室安靜下來。

  小雨睡的很快,黑貓警長鉛筆盒放在枕邊。

  林江給她掖好被角。

  客廳里,李秀芝在縫新圍裙。

  林建國坐在窗邊,手邊放著楚天闊的信。

  「江子。」

  「嗯。」

  「你要是真去廣州,把我也帶上。」

  林江抬頭。

  林建國沒看他。

  「我這輩子沒出過省。以前覺得灶台就是天,現在想看看,南邊的鍋怎麼響。」

  林江點頭。

  「帶。」

  林建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涼茶。

  「先開店。」

  「先開店。」

  凌晨四點。

  林江一個人下樓。

  紅磚巷的霧還沒散,路燈發黃。

  他推開林記小館的捲簾門,鐵皮摩擦聲響了一街。

  對面長安街方向還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旗艦店所在的輪廓。

  四十二平方米。

  五年免租。

  被人搶過,被人換過,最後還是回到他手裡。

  他從圍裙口袋裡摸出草稿紙。

  紙上原本寫著廣州。

  他在下面添了兩行。

  先開店。

  再南下。

  寫完,他把紙折好,塞進貼胸口的位置。

  灶台上,黑陶罐安靜放著。

  砂鍋洗淨。

  蜂窩煤點燃。

  第一縷火苗躥上來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至少四五個。

  李衛東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壓的很低。

  「江哥,長安街那邊來人了。」

  林江把煤鉤子放下。

  李衛東咽了口唾沫。

  「他們說,有人付了錢,讓他們今天一早去第三門市部拆排煙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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