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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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鑰匙

  齊功勳的電話打到林記小館時,林江正往砂鍋里投第二次魚鰾粉。

  「鑰匙在商業局資產科,你下午去領。」齊功勳聲音里透著痛快,「韓德順停職第三天,新來的代科長把積壓的調配單全翻出來重新走了一遍,長安街第三門市部的使用權通知書已經蓋好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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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江手上動作沒停,死盯著砂鍋里七十三度的湯麵。

  「帶什麼手續?」

  「營業執照原件,金勺獎獲獎通知書,身份證。三樣缺一不可。」

  電話掛了,林江把魚鰾粉撒完,蓋上砂鍋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李衛東從前廳探頭進來:「江哥,誰的電話?」

  「下午你盯店,我出去一趟。」

  下午兩點四十,林江騎二八大槓到市商業局。資產科換了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代科長,辦公桌上立著綜合業務的三角牌,劉德明時代那塊資產調配的銅牌已經摘了。

  代科長核完三樣證件,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黃銅鑰匙和兩頁紙的使用權協議。

  「長安街與勝利路交叉口,第三門市部,建築面積四十二平方米,五年免租,自簽字之日起算。」代科長念完條款,把筆遞過來,「簽字按手印。」

  林江沒急著簽。他把協議翻到背面,空白的,乾淨的,沒有藍色鋼筆批註,沒有塗改液的痕跡。

  上次那張調配單上被塗改液抹掉的半句話,和韓德順的缺角公章,都已經跟著劉德明一起進了紀委的檔案袋。

  他簽了字,按了手印,接過鑰匙。

  黃銅的,沉甸甸,齒口新切的,帶著金屬毛刺。

  騎車到長安街路口只用了十一分鐘。第三門市部的捲簾門上內部裝修四個字還貼著,底下的綠漆已經起了皮。劉德明倒的快,裝修的人跑的更快。

  林江掏出鑰匙插進銀色彈子鎖,擰了一圈半,鎖芯咔噠彈開。

  他彎腰掀起捲簾門,鏽蝕的鐵皮發出嘎吱聲,陽光湧進來,照亮四十二平方米的水磨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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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塵浮在光柱里,牆角堆著幾張沒拆封的石膏板,地上散落兩個中華菸頭。劉德明的人走的急,連垃圾都沒收。

  林江踢開菸頭,從褲兜里摸出捲尺。

  他一個人量。

  南牆到北牆,七米四。東牆到西牆,五米七。層高三米一。

  西牆有一個五十公分見方的排煙口,接了鍍鋅管直通天台,這是正規餐飲許可的硬體條件。醫院東門那間小館從來沒有過。

  他蹲在地上用鉛筆在草稿紙背面畫圖。

  前廳擺十二張方桌,每桌坐四人,滿座四十八人。出餐口開在西牆偏北,正對大門,上菜路線不超過五步。後廚雙眼猛火灶、兩口砂鍋位、一台立式蒸櫃,案板靠東牆,洗碗池接南牆下水管。

  他畫了二十分鐘,正反兩面畫滿,站起來走到臨街的大玻璃窗前。

  窗外是長安街,九三年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對面是市百貨大樓的側門,斜對角是郵電局,再往東兩百米就是市政府大院。

  人流量,日均少說五千。

  林江抬起食指,在蒙了灰的玻璃上寫了個林字。

  筆畫寫完他盯著看了三秒,抬袖子擦掉了。

  還不到掛招牌的時候。裝修要錢,添灶要錢,桌椅板凳碗筷都要錢。四十二平方米的正規店面,起步沒有三千塊下不來。

  他把鑰匙攥進掌心,拉下捲簾門,上鎖,騎車回紅磚巷。

  晚上八點,302室,八仙桌上攤著李秀芝的算盤和一沓對摺的草稿紙。

  月底盤帳是李秀芝雷打不動的規矩。林江報數,她打算盤,林建國坐在旁邊喝粥,一言不發。

  「堂食加外賣,六千三百二十塊。」

  算盤珠子噼啪響了一串。

  「火車站年單首月結款,一千八百四十。百貨大樓代銷月結,七百六十。」

  又一串。

  「計程車分銷提成扣除後淨入,四百八十五。展銷會尾款到帳,三百一十五。」

  「省城匯通商貿首批三千份定金。」林江頓了頓,「一千七百塊,到帳。」

  李秀芝的手停在算盤上,撥了兩遍,又撥了一遍。

  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聲音發緊:「總共一萬一千四百二十。」

  屋裡安靜了足足五秒。

  林建國粥碗擱在桌上,沒端起來。

  一萬一千四百二十塊。

  九三年,一個國營廠長月工資四百出頭,年收入不到五千。棉紡三廠廠長干一輩子,攢不出這個數。

  李秀芝把算盤翻過來又翻回去,用指頭戳著珠子數了第四遍,數完深吸一口氣,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明天去信用社開個存摺。」林江說,「鐵皮櫃塞不下了。」

  他沒給李秀芝反應的時間,轉身進了後廚。

  半小時後,八仙桌上擺了四菜一湯。

  紅燒大肘子,肥瘦相間,冰糖色亮的能照出人影。魚香肉絲,沒有魚的魚香,酸甜辣一口齊活。醬骨頭面,姥姥的大醬吊底,骨縫裡滲著琥珀色滷汁。清炒時蔬,碧綠生脆,只撒了粗鹽。

  砂鍋老鴨湯坐在桌中間,咕嘟咕嘟冒著細泡。

  姥姥坐上首,大舅李秀才坐左手邊,李強擠在角落。一家四口加上蹭飯的方小曼,八仙桌坐了八個人,凳子不夠,李強搬了個馬扎。

  林建國倒酒。

  西鳳,還是那瓶西鳳。他給姥姥倒了半杯,給大舅倒滿,給自己也倒滿。

  酒杯舉起來,林建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咽了口唾沫,重新開口。

  「這日子,太不真實了。」

  聲音不大,桌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姥姥筷子停在半空,李秀芝低下了頭。方小曼假裝夾菜,把臉扭向一邊。

  八年前,這個男人是紅旗飯店最年輕的掌勺大廚,七年干到別人三十年於不到的位置。冷庫里一百二十斤凍豬腿砸下來,腰斷了,人廢了。老婆下崗撿破爛,女兒饞肉吃不上,借三百塊錢借不到。

  八年後,他坐在這張八仙桌前,桌上四菜一湯,鐵皮櫃裡一萬多塊。

  十分不真實。

  林建國把酒一口乾了,沒再說第二句話。

  大舅李秀才放下筷子,默默起身去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他在裡面待了很久。

  李強跟著蘇小琴去隔壁搬縫紉機零件,一趟搬五十斤,沒喊累。

  小雨趴在姥姥懷裡看長虹彩電,演的是新白娘子傳奇,白娘子在西湖斷橋上唱渡情,小雨跟著哼,跑調跑到錢塘江去了。

  林江靠在302室的門框上,看著滿屋子的人。

  電視機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藍一下白一下。桌上紅燒大肘子還剩半隻,醬骨頭面的碗底滷汁被饅頭蘸的乾乾淨淨,砂鍋里的鴨湯只剩蔥花漂著。

  他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摸到那把黃銅鑰匙。

  齒口的毛刺扎著掌心,硌的有點疼。

  他攥了攥,又鬆開,把鑰匙放回口袋深處,壓在醬鹵十二式殘卷和范建南的名片上面。

  旗艦店的鑰匙到手了。

  但裝修最少三千塊,還沒著落。省城三千份月單,鹽焗線剛搭起來,產能還在爬坡。

  明天早上七點,廣東來的范建南要驗湯,那個人的名片背面寫著十二式缺五,南下尋根。

  林江從門框上直起腰,走回後廚。

  灶台上那口黑陶罐靜靜坐著,六十年老鹵引子的醬香往外滲。他揭開蓋子看了一眼,罐底的膏體又薄了一層。

  三補一撇續上了命,但十二式只有七式。

  另外五式,在一個南下廣東、四十年音信全無的范師傅手裡。而范師傅的後人,明天早上七點,會推開林記小館的捲簾門。

  林江蓋上陶罐,把火調到最小。

  他從口袋掏出鑰匙擱在案板上,又掏出那張發黃宣紙和范建南的名片,三樣東西並排放著。

  過去、現在、將來。

  一把鑰匙打開一扇門,但真正要走的路,在門外面。

  屋裡傳來小雨的笑聲,姥姥在教她用方言唱數板。林江聽了兩秒,把三樣東西收好,繫緊圍裙,開始備明早的湯底。

  凌晨兩點,所有人都睡了。

  302室窗台上,李秀芝新開的信用社存摺壓在算盤下面。存摺第一頁,原子筆寫著一行數字。

  一萬一千四百二十。

  窗外月亮掛在棉紡三廠的煙囪上方,光照進來,照在那行數字上,照在案板上那口冒著細煙的黑陶罐上。

  六個小時後,范建南會準時出現。

  他帶來的,不僅是半本菜譜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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