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不冒煙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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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不冒煙的菜

  凌晨四點零三分,林江蹬三輪車拐上長安街。

  遠遠就看見第三門市部捲簾門半開,燈光從底縫漏出來。四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蹲在門口抽菸,腳邊擱著鐵錘、撬棍和一截已經卸下來的鍍鋅鐵皮管。

  排煙管道斷口處露著參差的鐵茬子,碎屑撒了一地。

  整根管道被拆了三分之一。

  林江跳下三輪車,鏈條還在空轉。他沒喊,走過去一腳踩住撬棍的彎頭,鐵器磕在水泥地面上響了一聲。

  四個工人同時抬頭。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子,嘴裡叼著半截紅梅,站起來從褲兜摸出一張對摺的紙條遞過來:「我們是幹活的,誰給錢聽誰的。」

  手寫僱工條,藍色原子筆,字跡端正:僱請拆除長安街第三門市部外牆排煙管道,工費八十元整。落款文記茶莊,文昌平。

  林江把紙條折好揣進兜里,抬下巴指了指隔壁:「他在?」

  「五點才開門。」

  「你們先停。」

  瘦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眼被踩住的撬棍,蹲回去繼續抽菸。

  四點十七分,林江敲隔壁茶莊的鐵門。敲了三輪,裡面傳來拖鞋蹭地的聲音,鐵門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一花白寸頭,觀骨高,眼窩深,兩道法令紋從鼻翼直切到下巴。

  「文老闆?」

  「你誰?」

  「隔壁的。」

  文昌平把門拉開到剛好一個人側身進去的寬度,上下打量林江一白圍裙,胸口一個紅線「林」字,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刷得乾淨。

  「年輕。」文昌平說了兩個字,轉身往裡走。

  茶莊不大,三十來平,但收拾得極講究。靠牆一排紫檀博古架,擺滿錫罐、瓷罐和竹筒,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普洱的倉味,乾燥、沉穩、帶一絲樟木香。林江進門的瞬間香氣具象化自動開啟深棕色氣旋緩慢旋轉,密度均勻,沒有一絲雜味。

  這屋子的空氣是養出來的。

  文昌平坐進八仙桌後面的藤椅里,倒了杯隔夜涼茶推過來,沒請林江坐。

  「你是來吵架的還是來講理的?」

  「講理。」

  「那就好辦。」文昌平抬手指向西牆頂部的通風窗,「你那個排煙口,正對著我這扇窗。我這架子上最便宜的茶三百塊一斤,最貴的一千二。油煙灌進來,全報廢。」

  林江沒接話,視線順著通風窗掃了一圈。窗框邊緣確實有淡黃色油漬痕跡,是老的,少說積了兩三年。

  「劉德明那會兒我投訴過四次,」文昌平語速不快,「第一次說研究研究,第二次說下次再說,第三次電話沒人接,第四次他把我投訴信原封不動退回來了,信封上拿紅筆畫了個叉。」

  他從藤椅扶手旁的茶盤底下抽出四張泛黃的信紙,投訴日期從九一年排到九三年初,最後一封信封背面確實有一道紅色叉號。

  「我不管你從哪弄來的鑰匙,也不管你是不是什麼金勺獎。你要在隔壁開餐館炒菜,我這二十三年的茶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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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昌平說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算是把話撂完了。

  林江站著沒動,把四封投訴信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你說的對。」

  文昌平眉毛抬了一下。

  「排煙口正對通風窗,是設計問題,不是你的錯。」林江說,「但管道你不能拆。」

  「你給我個理由。」

  「我給你看個東西。」

  林江轉身出了茶莊,從三輪車斗里搬下蜂窩煤爐、一隻鐵鍋、一個鋁飯盒和一隻搪瓷碗。他把爐子架在門市部門口台階上,沒點火。

  鋁飯盒打開,最上層是昨晚切好的海蜇頭,用鹽和白醋反覆清洗過三遍,捲成薄片碼得整齊;中間是半根黃瓜,拍碎切段;底層是一把生花生米,裹著一層薄薄的粗海鹽。

  文昌平倚在茶莊門框上看著。

  林江先做蜇頭。砧板擱在三輪車板上,菜刀將海蜇頭片成不到兩毫米的薄片,每一刀落點間距一致。蜇頭入搪瓷碗,老醋三勺、白糖一撮、薑末蒜末蔥絲鋪上去,最後淋半勺芝麻油,筷子從底部翻拌三次—不多不少。

  全程沒動火。

  接著是花生米。鐵鍋擱上蜂窩煤爐,林江沒點煤,而是從鋁飯盒底層倒出三斤提前炒至二百度的粗海鹽,鹽粒滾燙,倒進鐵鍋後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花生米埋入鹽中,勺子緩慢翻動,鹽焗技法(熟練級)精準控溫。

  沒有明火,沒有油煙,連水蒸氣都沒有。

  七分鐘後花生米出鍋過篩,鹽粒篩淨,花生殼微微脹裂,湊近能聞到從殼縫裡滲出的焦香。

  兩道菜擺在門市部台階上。

  林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鹽粒,看著文昌平:「聞聞你的茶。」

  文昌平愣了一下,轉身回茶莊,湊近博古架上離通風窗最近的一隻錫罐,揭蓋。

  普洱倉味純正,沒有一絲油煙、一絲雜味。

  他蓋上錫罐走出來,看了看台階上的兩道菜,又看了看那口乾乾淨淨的鐵鍋。

  「我做的東西,不會毀你的茶。」林江說。

  文昌平沒說話,蹲下來拿筷子夾了一片蜇頭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速度慢下來,酸、

  甜、辛、脆四種味道在口腔里先後炸開,蜇頭薄到能透光卻咬勁十足,老醋掛了一層又不搶食材本味。

  他又夾了顆花生米。

  殼一捏就開,花生仁表面乾爽無油,咬下去咔嚓一聲,鹽味從內部往外透,焦而不糊,比油炸的多了一股糧食本身的樸素香氣。

  文昌平嚼完第三顆花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不炒菜?」

  「炒。但排煙口的方向,我可以改。管道加一節彎頭,出口朝南走,不經過你的窗。」

  文昌平看著他,目光從審視變成打量,和剛才開門時不一樣了。

  「改管道的錢誰出?」

  「我出。」

  「工期呢?」

  「三天。我小姨父是焊工。」

  沉默了大概十秒。文昌平回身從茶莊櫃檯下面摸出一隻錫罐,擰開蓋子倒出一小撮茶葉放在掌心,遞到林江面前。

  「九二年的老班章,我存了六年,全市喝得起這個的不超過二十個人。」

  林江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接。

  「我不懂茶。」

  「不懂沒關係。」文昌平把茶葉擱回罐里,蓋上,「能喝得起這個茶的人,以後會坐在你店裡。」

  他朝台階上那四個蹲著的工人揮了揮手:「走吧,不拆了。」

  瘦子領著人收拾工具,撬棍鐵錘往手推車上一扔,推著走了。


  林江蹲下來收拾蜂窩煤爐,餘光掃了一眼茶莊博古架上那排錫罐。

  二十三年的茶莊,全市不超過二十人的客群。

  他把鋁飯盒和搪瓷碗碼回三輪車斗里,摸了摸圍裙口袋那張寫著經貿委副主任電話的名片,和文昌平剛才提到的數字,在腦子裡撞了一下。

  三輪車鏈條聲響起來的時候,文昌平在身後說了一句:「小林。」

  林江回頭。

  「那個排煙口,劉德明在的時候,我找了他四年沒人管。你來第一天就說改。」老人把茶莊鐵門拉上一半,「這條街上開飯館的不少,說「不會毀你的茶「的,你是頭一個。」

  鐵門關上,鎖舌咔噠一聲歸位。

  林江蹬上三輪車往回騎,經過門市部時看了一眼斷掉的排煙管道—鐵茬子在晨光里反著冷光,管道接口處的螺絲孔還在。

  孫大志今天正好沒活。

  他掏出那張僱工條看了一眼,翻過來,在背面用鉛筆寫下三個字:零油煙。

  寫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冷鹵、鹽焗、涼拌、蒸一不過通風窗的菜。

  三輪車拐進紅磚巷的時候,李衛東正扛著一麻袋花生從對面跑過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江哥!李強他爹凌晨三點就到了,拉了整整一車—黃豆八百斤、花生四百斤、蘆花雞六十隻,比約的多了一倍!」

  林江手沒停,把僱工條折好塞回兜里。

  六十隻雞。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文昌平那二十個喝老班章的客人,還沒嘗過鹽焗雞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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