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肝腰合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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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九洲握著木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原本的倨傲與譏誚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顛覆認知的震動!


  陳鋒神色平靜,只是溫和地看著他,沒有半句自誇。

  過了足足半分鐘,梁九洲才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桂花甜香的濁氣。

  他緩緩放下木勺,背脊不再挺得那麼僵硬,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看向陳鋒的眼神里,那股輕蔑已被濃濃的鄭重與凝練所取代。

  但他眼底深處,卻依然留存著一層頑固的審視與懷疑。

  點心做得冠絕當代,確實當得起「神乎其技」四個字。

  可……這終究只是白案小道!

  他梁九洲十六歲提刀、十九歲執掌重火頭爐,真正搏殺的戰場,是那猛火重油、瞬息萬變、稍有一毫遲疑便滋味全毀的熱油大鐵鍋!

  「陳師傅的點心功夫,梁某這輩子聞所未聞,服了。」

  梁九洲緩緩挺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氣,將手重新按在了膝頭的刀包上,聲音低沉而固執:

  「但牧遠昨晚跟我說的,是十三家鋪子,是正兒八經的市井熱菜館子。點心講究的是精細如繡花,可大灶熱菜,講的是吞吐山河的火候與刀氣。」

  他抬起頭,那雙狹長的眸子裡重新泛起一絲刀鋒般的寒光:

  「我梁九洲這雙手,顛得慣百斤大鍋,斬得斷生豬硬骨。陳師傅,這第一間門面要想立起來,不知道您……打算教我一道什麼『硬菜』?!」

  梁九洲眼底那縷近乎挑釁的寒芒,在空氣中凝成了一柄無形的薄刃。

  大堂里的氣氛驟然降了幾度。

  面對這近乎「逼宮」般的質問,陳鋒甚至沒有抬手去抹一下圍裙。他依舊安穩地坐在滿牆彩兔的暖光之下,端起手邊的蓋碗,輕輕撥了撥浮沫,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不起漣漪的秋水。

  「九洲兄是個直性子。」

  林牧遠在一旁懶洋洋地翹起二郎腿,指尖在桌沿上規律地敲擊著,斜睨了梁九洲一眼,嗤笑道:「十六歲顛鐵鍋,手底下斬過的生肉比有些人數過的銀子還多。脾氣硬,手腕更硬。陳哥,他這是把你的點心當成了江南繡花針,非要逼你亮一亮開山大斧呢。」

  蘇晨低頭收拾著萌萌吃剩下的碎酥簽,嘴角含著一抹耐人尋味的淺笑。

  唯有星若,小姑娘捏著手裡的刻刀,在那截瑩白的蘿蔔花瓣上輕輕划過最後一刀,清脆利落地落刀收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抬起來,淡淡地掃了梁九洲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憐憫。

  「你來之前,牧遠就和我把你的底細交代透了。」

  陳鋒終於緩緩放下了茶盞,目光落在那隻被梁九洲按得死緊的牛皮刀包上:

  「你十四歲學徒,三年水台,三年打荷,十九歲接了川魯老館子的頭爐。手腕力量極足,善用雙刀,求的是烈火烹油的一瞬爆發,最瞧不上那些煨燉幾個時辰、全靠慢工出細活的討巧菜。」

  梁九洲下頜緊繃,沒有否認。這確實是他引以為傲的道。

  「大灶熱菜,吞吐山河,這話不錯。」

  陳鋒從容站起身,單手拂平了亞麻襯衫上的微小褶皺,眼神深邃如夜:

  「市井十三絕的第一間門面,既然要交到你手裡,自然不能拿別家的軟綿功夫來束縛你。既然你川魯雙修,底子在火與刀上——那咱們今天,就做一道最考究刀工、也最容不得半分遲疑的川菜硬骨頭。」

  陳鋒頓了頓,舌尖吐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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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肝腰合炒。」

  「肝腰合炒?!」

  梁九洲的眉頭猛地一跳,狹長的眸子裡爆出一團驚疑不定的精光!

  他本以為陳鋒為了彰顯深不可測的底蘊,會拿出一道繁複冗長、失傳已久的宮廷古法大菜,比如開水白菜,或者神仙鴨子。可他萬萬沒想到,陳鋒隨口吐出來的,竟然是川菜里最接地氣、也最兇險萬分的生爆猛火菜!

  在川菜的譜系裡,有「一包二爆三炸四煨」的講究。而生爆腰花與豬肝,是整個江湖菜系裡公認的「刀火修羅場」!

  「陳師傅,您確定是肝腰合炒?」

  梁九洲緩緩站直了身子,語氣里的輕慢被一股極度危險的專業傲意所取代:

  「豬肝與豬腰,質地天差地別!豬肝質密而嫩,過火一秒便老如嚼蠟,帶著滿嘴沙磣;豬腰內含臊筋,質脆而韌,若火候不足則腥臊撲鼻、軟爛粘牙!兩樣性情截然相反的下水湊在同一個鍋里,從下鍋到出勺,前後不過短短十八秒!」

  梁九洲上前一步,左手猛地一抖,那隻沉重的牛皮刀包在木工台上一展而開!

  「刺啦——」

  黑色的天鵝絨內襯上,整整齊齊地卡著四柄泛著幽暗寒芒的定製鋼刀,刀刃在燈光下吞吐著鋒銳的白練:

  「這道菜,考的是『鳳尾花刀』的深淺!切淺了,受熱卷不起花,芡汁掛不住;切深了,大火一轟當場斷碎!更考的是『自來芡』與『碗芡』的火候對決,稍有差池,就是一盤水汪汪、腥氣沖天的爛泥!」

  梁九洲抬起頭,目光直逼陳鋒:

  「這道菜,我自十九歲出師至今,顛了不下三千鍋!整座城南,在火候和脆嫩度上能越過我這把刀的,還沒有生出來!您……當真要拿這道菜來教我?!」

  「三千鍋,不錯,確實下了苦功。」

  陳鋒的神情依舊波瀾不驚,只是輕輕解下了腕上的手錶,放在桌沿上,隨後挽起了袖口:

  「但顛了三千鍋,並不代表你摸到了它的魂。後廚的鐵鍋剛用菜油養過,水槽里有清晨屠宰場送來的熱氣黑豬通脊肝和一對帶油的新鮮沙腰。」

  陳鋒轉過身,側頭看了他一眼:

  「把你的刀帶上。」

  「今天,我就在同一個灶台上,用同樣的料,跟你同起一鍋。若是出鍋之後,你覺得我這盤肝腰不如你——」

  陳鋒眸光沉靜,語氣平緩卻重若千鈞:

  「這第一間門面,你不用交一分錢加盟,也不用拜任何碼頭,招牌隨你掛,老街十三絕的資源,任你取用。」

  「若是你輸了半籌……」

  梁九洲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點燃!那股深埋在骨子裡的狂傲與對廚道的執念瘋狂交織,他一把抓起刀包里最重的那柄老牛皮片刀,手腕一挽,在空中拉出一道清冽的刀嘯:

  「我梁九洲要是輸了半招,打明兒起,我摘了廚師帽,規規矩矩跪在門前給你當三年的切配小工,鞍前馬後,絕無二話!!」

  「好。」

  陳鋒不再多言,單手掀簾,率先步入了那方瀰漫著鐵鏽與油香的深沉天地。

  暮色徹底沉了下來,而那間滿是兔子塗鴉的小店後方,兩盞通紅的猛火灶眼,已然在夜色中悄然亮起了噬人的藍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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