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好戲
沒有下馬威，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唯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人間煙火。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間「幼兒園」般的小店，這樣一個毫無殺氣的男人，卻讓梁九洲背脊上的汗毛，不可抑制地一根根倒豎了起來！
作為一個浸淫刀法十六年的行家，梁九洲在那一瞬間敏銳地捕捉到了桌角放著的那塊普通白木切菜板——板面平整如鏡，中心落刀處有一處極淺微凹，邊緣切線平滑，連半根細微的木刺都不曾翻起。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進門吧，戳在門口當門神呢？」林牧遠回過頭，用手肘撞了撞有些發怔的梁九洲。
梁九洲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荒誕而翻騰的情緒，邁開那雙有些發硬的腿，跨過了那道光滑如鏡的舊門檻。
隨著腳步聲逼近，原本正專心低頭刻蘿蔔的星若微微抬起小臉，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在梁九洲手裡的刀包上淡淡掃過；蘇晨亦是微笑著站起身，拉開了一條長凳；而主座上的陳鋒，則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蓋。
「當。」
瓷蓋與茶碗輕輕相擊，發出一聲極輕柔的清越脆響。
陳鋒抬起頭，那雙深邃平靜如淵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這位渾身緊繃、滿面傲骨的冷麵廚師身上。
而此時，林牧遠已然大喇喇地走到桌邊，隨手扯開一條長凳坐下，抬手介紹道：
「陳哥，這位就是我昨晚跟你提過的梁九洲。十六歲入行，川魯雙修，手上是有真章硬功夫的，只是性子比鋼板還硬，在省城那邊受不了那幫老油條拉幫結派，這才一直沒挪步。」
林牧遠又轉過頭，眼皮微掀，目光帶了點警告與敲打，對著梁九洲努了努下巴：
「九洲，坐。這位就是這間『人間煙火』的主心骨，陳鋒，陳哥。」
梁九洲並沒有立刻落座。
他站在長桌對面，身板挺得如同立在風口裡的一桿標槍。他微微欠了欠身，左手依然虛扣著那個牛皮刀包，聲音沙啞、平直，帶著北方漢子特有的硬冷：
「陳師傅，久仰。在下樑九洲。牧遠昨晚話說得很重，說老街有一位通天的行尊。今天貿然登門，叨擾了。」
這話聽著客氣，可話里話外那股子「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得上這兩個字」的審視與傲氣，明明白白地浮在空氣里。
一旁的蘇晨眼帘微垂，心底暗自發笑。他見過比梁九洲還要跋扈十倍的，可最後都折服於陳哥的手藝前。
而星若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小手捏著刻刀，在白蘿蔔上極其平穩地拉出一道薄如蟬翼的弧度。
陳鋒神色沒有絲毫波瀾。
面對梁九洲身上的那股帶刺的銳氣，陳鋒就像是看著一個背著木劍在門口扎馬步的倔強少年。
他微微一笑，親手拎起那把樸拙的紫砂小壺，燙了一隻乾乾淨淨的白瓷盅，推到了梁九洲身前的空位上：
「趕了一路，喉嚨早該發燥了吧。先坐下，潤潤嗓子。」
梁九洲遲疑了半秒，終究拉開板凳坐了下來。他將沉重的牛皮刀包平放在膝頭，伸手端起了那隻白瓷盅。
茶湯呈極淡的琥珀色，初看之下並無出奇之處。梁九洲也是嘗百味的人，低頭一嗅，眉毛便微微挑了一下——不是市面上那些靠香精熏出來的大紅袍或鐵觀音，這是一道用炒熟的老大麥、曬乾的野生伏牛山野菊，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老陳皮吊出來的市井清茶。
入口微溫。
微苦的焦麥香先在舌苔上鋪開，緊接著野菊的清冽直接沖開食道的滯澀，最後在喉間緩緩泛起一陣甘潤微酸的陳皮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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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口茶咽下去，梁九洲原本因為一路緊繃、胃部微抽的痙攣感，竟然在這溫潤的湯水下，奇蹟般地舒緩了下來！
「好火候的茶水……」梁九洲心底微動，但面上依然緊繃。
就在這時，陳鋒伸手揭開了旁邊一隻墊著雪白棉布的楠木點心扁匣。
匣蓋掀開，方才盛元高管和工友們吃剩下的兩樣余料——一枚梭形的【玉帶酥】，以及一小盞泛著金桂光澤的【流心桂花酥酪】，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雖然已經放了約莫小半個時辰，不似剛出爐時那樣白汽蒸騰，但那股子醇正乾淨的動物油脂與干桂花融合成的香氣，依然在閉合的空間裡凝練得極為深沉。
「下午給工友們墊肚子的余料，還沒完全冷透。」陳鋒將木匣輕輕推了過去，溫和道，「梁師傅掌勺多年，舌頭肯定利。嘗嘗看，指點一二。」
梁九洲嘴上硬著，目光卻早已黏在了那枚玉帶酥上。
作為行家裡手，他一眼就能看出門道——點心若是放涼了，最容易返潮發硬，或者析出浮油，產生一股難以掩蓋的腥耗味。可眼前這隻玉帶酥，表面的六十四道極細冰裂紋依然凌空支棱著，白淨如雪，邊緣沒有滲出一星半點的濁油！
梁九洲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酥角。
他的瞳孔瞬間縮緊！
「這麼輕？！」
他常年顛大鐵鍋，手指對重量的感知精確到錢兩。這枚點心拿在手裡，幾乎感受不到麵團的重力，指腹觸碰的瞬間，竟然傳來了細密的碎裂震感！
梁九洲不再遲疑，眉頭緊鎖，直接將那枚放涼了些許的玉帶酥送進唇邊，牙尖微壓。
「喀嚓！」
一聲極度清脆的脆響，瞬間在大堂里炸開！
那一剎那，梁九洲整個人如遭重擊，後背的肌肉猛地繃緊成鐵塊！
即便沒有剛出鍋的熱氣托底，那層薄如蟬翼的酥皮，依然在觸碰到口腔的瞬間，像春雪墜地一般，轟然化散成了千萬粒帶著純淨麥香的微粒！
緊接著，內里的火腿丁與冬筍碎猛地湧入味蕾。
金華火腿的咸鮮經過油溫三次淬鍊，早已滲透進了微甜的筍尖里；最讓梁九洲頭皮發麻的是那一味薺菜——沒有一絲草酸的澀味，反而在微涼的狀態下，爆發出了一股近乎山野泉水般的極致清甘！
酥而不硬！油而不膩！涼而不塌！
「這……這開酥的油水比例……」梁九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你用了熟板油和生鵝油對拼？！不對……這麵團根本沒加膨化劑，純靠手工層疊，怎麼可能在常溫下保持這樣的脆度？！」
梁九洲猛地端起那盞酥酪，小木勺狠狠挖了一口塞進嘴裡。
濃郁溫熱的流心蛋黃與鮮牛奶的酪體瞬間將他的舌頭緊緊包裹，桂花的清幽順著鼻腔倒灌進腦海。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林牧遠靠在長凳上，嘴角噙著一抹看好戲的玩味笑容。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間「幼兒園」般的小店，這樣一個毫無殺氣的男人，卻讓梁九洲背脊上的汗毛，不可抑制地一根根倒豎了起來！
作為一個浸淫刀法十六年的行家，梁九洲在那一瞬間敏銳地捕捉到了桌角放著的那塊普通白木切菜板——板面平整如鏡，中心落刀處有一處極淺微凹，邊緣切線平滑，連半根細微的木刺都不曾翻起。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進門吧，戳在門口當門神呢？」林牧遠回過頭，用手肘撞了撞有些發怔的梁九洲。
梁九洲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荒誕而翻騰的情緒，邁開那雙有些發硬的腿，跨過了那道光滑如鏡的舊門檻。
隨著腳步聲逼近，原本正專心低頭刻蘿蔔的星若微微抬起小臉，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在梁九洲手裡的刀包上淡淡掃過；蘇晨亦是微笑著站起身，拉開了一條長凳；而主座上的陳鋒，則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蓋。
「當。」
瓷蓋與茶碗輕輕相擊，發出一聲極輕柔的清越脆響。
陳鋒抬起頭，那雙深邃平靜如淵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這位渾身緊繃、滿面傲骨的冷麵廚師身上。
而此時，林牧遠已然大喇喇地走到桌邊，隨手扯開一條長凳坐下，抬手介紹道：
「陳哥，這位就是我昨晚跟你提過的梁九洲。十六歲入行，川魯雙修，手上是有真章硬功夫的，只是性子比鋼板還硬，在省城那邊受不了那幫老油條拉幫結派，這才一直沒挪步。」
林牧遠又轉過頭，眼皮微掀，目光帶了點警告與敲打，對著梁九洲努了努下巴：
「九洲，坐。這位就是這間『人間煙火』的主心骨，陳鋒，陳哥。」
梁九洲並沒有立刻落座。
他站在長桌對面，身板挺得如同立在風口裡的一桿標槍。他微微欠了欠身，左手依然虛扣著那個牛皮刀包，聲音沙啞、平直，帶著北方漢子特有的硬冷：
「陳師傅，久仰。在下樑九洲。牧遠昨晚話說得很重，說老街有一位通天的行尊。今天貿然登門，叨擾了。」
這話聽著客氣，可話里話外那股子「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得上這兩個字」的審視與傲氣，明明白白地浮在空氣里。
一旁的蘇晨眼帘微垂，心底暗自發笑。他見過比梁九洲還要跋扈十倍的，可最後都折服於陳哥的手藝前。
而星若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小手捏著刻刀，在白蘿蔔上極其平穩地拉出一道薄如蟬翼的弧度。
陳鋒神色沒有絲毫波瀾。
面對梁九洲身上的那股帶刺的銳氣，陳鋒就像是看著一個背著木劍在門口扎馬步的倔強少年。
他微微一笑，親手拎起那把樸拙的紫砂小壺，燙了一隻乾乾淨淨的白瓷盅，推到了梁九洲身前的空位上：
「趕了一路，喉嚨早該發燥了吧。先坐下，潤潤嗓子。」
梁九洲遲疑了半秒，終究拉開板凳坐了下來。他將沉重的牛皮刀包平放在膝頭，伸手端起了那隻白瓷盅。
茶湯呈極淡的琥珀色，初看之下並無出奇之處。梁九洲也是嘗百味的人，低頭一嗅，眉毛便微微挑了一下——不是市面上那些靠香精熏出來的大紅袍或鐵觀音，這是一道用炒熟的老大麥、曬乾的野生伏牛山野菊，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老陳皮吊出來的市井清茶。
入口微溫。
微苦的焦麥香先在舌苔上鋪開，緊接著野菊的清冽直接沖開食道的滯澀，最後在喉間緩緩泛起一陣甘潤微酸的陳皮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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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火候的茶水……」梁九洲心底微動，但面上依然緊繃。
就在這時，陳鋒伸手揭開了旁邊一隻墊著雪白棉布的楠木點心扁匣。
匣蓋掀開，方才盛元高管和工友們吃剩下的兩樣余料——一枚梭形的【玉帶酥】，以及一小盞泛著金桂光澤的【流心桂花酥酪】，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雖然已經放了約莫小半個時辰，不似剛出爐時那樣白汽蒸騰，但那股子醇正乾淨的動物油脂與干桂花融合成的香氣，依然在閉合的空間裡凝練得極為深沉。
「下午給工友們墊肚子的余料，還沒完全冷透。」陳鋒將木匣輕輕推了過去，溫和道，「梁師傅掌勺多年，舌頭肯定利。嘗嘗看，指點一二。」
梁九洲嘴上硬著，目光卻早已黏在了那枚玉帶酥上。
作為行家裡手，他一眼就能看出門道——點心若是放涼了，最容易返潮發硬，或者析出浮油，產生一股難以掩蓋的腥耗味。可眼前這隻玉帶酥，表面的六十四道極細冰裂紋依然凌空支棱著，白淨如雪，邊緣沒有滲出一星半點的濁油！
梁九洲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酥角。
他的瞳孔瞬間縮緊！
「這麼輕？！」
他常年顛大鐵鍋，手指對重量的感知精確到錢兩。這枚點心拿在手裡，幾乎感受不到麵團的重力，指腹觸碰的瞬間，竟然傳來了細密的碎裂震感！
梁九洲不再遲疑，眉頭緊鎖，直接將那枚放涼了些許的玉帶酥送進唇邊，牙尖微壓。
「喀嚓！」
一聲極度清脆的脆響，瞬間在大堂里炸開！
那一剎那，梁九洲整個人如遭重擊，後背的肌肉猛地繃緊成鐵塊！
即便沒有剛出鍋的熱氣托底，那層薄如蟬翼的酥皮，依然在觸碰到口腔的瞬間，像春雪墜地一般，轟然化散成了千萬粒帶著純淨麥香的微粒！
緊接著，內里的火腿丁與冬筍碎猛地湧入味蕾。
金華火腿的咸鮮經過油溫三次淬鍊，早已滲透進了微甜的筍尖里；最讓梁九洲頭皮發麻的是那一味薺菜——沒有一絲草酸的澀味，反而在微涼的狀態下，爆發出了一股近乎山野泉水般的極致清甘！
酥而不硬！油而不膩！涼而不塌！
「這……這開酥的油水比例……」梁九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你用了熟板油和生鵝油對拼？！不對……這麵團根本沒加膨化劑，純靠手工層疊，怎麼可能在常溫下保持這樣的脆度？！」
梁九洲猛地端起那盞酥酪，小木勺狠狠挖了一口塞進嘴裡。
濃郁溫熱的流心蛋黃與鮮牛奶的酪體瞬間將他的舌頭緊緊包裹，桂花的清幽順著鼻腔倒灌進腦海。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林牧遠靠在長凳上，嘴角噙著一抹看好戲的玩味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