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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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盞半舊的紅燈籠掛在屋檐兩側,燈籠紙被風雨吹得有些發白,在漸起的暮風中輕輕晃蕩。木門緊閉著,門板上還留著桐油風乾後特有的深褐色包漿,門檻被無數食客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鏡,透著一股被歲月盤透了的溫潤感。

  門面不大,甚至可以說簡陋得有些寒磣,比梁九洲曾經主理過的任何一間後廚都要狹小得多。

  按理說,以他的資歷和手藝,面對這樣一間藏在老巷深處、連個像樣招牌都沒有的市井蒼蠅小館,他合該嗤之以鼻,甚至可以在心底暗暗嘲諷林牧遠大驚小怪、沒見過大世面。

  可偏偏,就在目光觸碰到那兩扇緊閉木門的瞬間,梁九洲原本踏得極穩的右腳,竟然莫名地在青石板上微微頓了半寸。

  四周很靜。

  前頭的施工喧囂不知何時退到了極遠的地方,耳邊只剩下暮風吹動燈籠穗子的沙沙輕響。

  門後沒有炒勺撞擊鐵鍋的刺耳噹啷聲,也沒有風機狂暴的轟鳴,只有極細微的水流滴答聲,以及那股越來越清晰、仿佛直往人天靈蓋里鑽的溫潤葷香。

  林牧遠方才那番近乎斬斷交情的嚴酷警告、那三十個億的驚天大盤、還有這扇看似尋常卻透著說不清道不明古怪威壓的舊木門……所有的線索在梁九洲腦海里瘋狂交織、發酵。

  他自認十六年廚刀未曾脫手,自認手底下見過的真章不輸任何名師大家,那所謂的主廚陳鋒,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凡胎肉身,能有多神?多半也是個被林牧遠這幫搞流量的自媒體吹捧出來的「市井傳奇」罷了。

  理智在瘋狂叫囂著不屑。

  可不知為何,看著林牧遠緩緩抬起手、準備叩響那枚黃銅門環的動作,梁九洲握著刀包的掌心裡,竟然悄無聲息地滲出了一層極細密的冷汗,連帶著喉結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上下翻滾了一下。

  這間屋子裡坐著的那個人……究竟是騾子是馬?

  「吱呀——」

  伴隨著黃銅門環輕撞木門的脆響,沉重溫潤的木門被林牧遠隨手推了開來。

  梁九洲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在這一剎那突兀地漏了半拍。

  在他的臆想之中,能讓林牧遠這般倨傲之徒奉若神明、能讓省市兩級乃至百億財團為其張目背書的隱世高人,必定居於一方殺伐冷肅、滿目寒光的絕密之地。那後廚合該如同行刑重地,灶台上大火洶湧,案板上刀光如雪,掌勺的老怪端著一副不苟言笑的陰鷙面孔,周身環繞著令人生畏的壓迫感。

  然而——

  當那扇門徹底洞開,落日餘暉順著門縫傾瀉而入的一瞬間,梁九洲原本繃得如同一塊鐵板般的面孔,卻當場寸寸龜裂!

  暖光。

  鋪天蓋地、近乎失真的柔和暖光。

  映入眼帘的,根本沒有什麼刀槍劍戟般的廚房殺氣,而是一整面塗抹得花團錦簇、甚至有些稚氣未脫的彩色大牆!

  那粉白相間、黃綠交織的牆面上,貼滿了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兔子畫作。有戴著草帽咧嘴笑的,有耳朵打結抱著胡蘿蔔打滾的,甚至還有幾張用蠟筆歪歪扭扭畫出的「噴火小兔」,五彩斑斕,天真爛漫,把整間大堂映照得宛如一間童話里的幼兒園活動室。

  「這……這是……」

  梁九洲整個人僵在門檻處,左手死死攥著那柄沉甸甸的老牛皮片刀包,眼角狠狠抽搐了幾下。

  這跟「隱世宗師的修行禁地」有半毛錢關係嗎?!

  「牧遠哥哥!你總算回來啦!」

  還沒等梁九洲從滿牆兔子的視覺暴擊中緩過神來,一道清脆稚嫩的小奶音便如銀鈴般在大堂里蕩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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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靠窗的大木桌旁,一個小瓷娃娃般粉雕玉琢的四五歲小姑娘正晃蕩著兩隻懸空的小短腿,手裡抓著一根啃了小半截的細酥簽,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兒。

  正是萌萌。

  而坐在萌萌身側的,是一個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清瘦卻極其乾淨利落的年輕男子。他穿著一件合體的素白圍裙,袖口挽得整整齊齊,正極其細緻地拿著一塊乾淨棉布,幫萌萌擦拭嘴角沾著的一點碎酥皮。

  梁九洲目光落在那年輕人臉上時,瞳孔又是微微一縮。

  蘇晨!

  曾經城南蘇氏集團呼風喚雨的二公子、蘇昂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在省城高端圈子裡,梁九洲曾遠遠見過這位公子哥幾面。可如今,這位錦衣玉食的大少爺身上哪還有半分豪門戾氣?眉眼間一片澄澈平和,洗盡鉛華,儼然一副在這個市井小灶台前甘之如飴的踏實跑堂做派!

  「牧遠,黃總監他們接洽完了?」蘇晨抬起頭,衝著林牧遠露出一個溫潤的笑,順手替身旁倒了一杯熱茶。

  「完事了,有小魚和強哥在,那幫外企高管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林牧遠邁步進屋,隨性得就像回自己家一樣。

  而在長條木桌的另一頭,還坐著一個十一歲左右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著兩根利落的馬尾辮,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小號工裝短袖,腰間竟然有模有樣地繫著一塊牛皮磨刀擦布。她小臉緊繃著,神情專注得近乎嚴肅,兩隻白嫩卻生著幾顆細繭的小手裡,正飛速擺弄著兩截雕花的白蘿蔔,運刀沉穩平直,隱隱已有大家風骨。

  這是星若。

  「星若,歇會兒吧。」

  一道溫和而醇厚的聲音自桌案正中徐徐響起。

  梁九洲猛地順著聲音望去。

  坐在長桌主位上的男人,不過三十來歲年紀。

  他沒有穿那些虛頭巴腦的高頂廚師帽,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微敞的素色亞麻襯衫。黑髮微碎,面容俊朗而沉靜,兩隻骨節分明、修長寬厚的大手正握著一隻普通的白瓷蓋碗,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

  男人周身沒有半點鋒芒,甚至感覺不到一絲一毫常年在後廚被煙燻火燎出來的焦躁燥氣,坐在那滿牆童趣的兔子塗鴉之下,就像是一灣靜靜流淌的人間深潭。

  陳鋒!

  梁九洲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滯澀了半秒。

  他原本以為,能把林牧遠壓製得服服帖帖、讓整個老街奉為圖騰的人物,必定是個滿臉橫肉、眼高於頂的草莽狂徒。

  可眼前這個男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正側過頭,寵溺地看著自己閨女抓著小畫片傻笑。

  一室之內,茶香裊裊,童稚戲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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