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沒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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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秒鐘的安靜,讓梁九洲心頭莫名地發了一下緊。

  「九洲,看在咱倆過命的交情上,我只警告你這一回。」

  林牧遠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低沉得像是淬了寒冰的刀刃,聽不出半點玩笑的意味:

  「第一,到了老街,把你身上那副自視甚高的刺頭架子給我硬生生砸碎了吞回肚子裡去!在那位面前,哪怕是國賓宴席上的特級評委,也得老老實實垂手站著!」

  「第二,也是最要緊的底線——他教給你的每一個調料配比、每一次起鍋翻勺的規矩,那是這間店立足的命根子,也是能讓你脫胎換骨的造化!你若是敢心懷二意,或者把這套手藝私底下倒騰泄露給外頭任何一個人……」

  林牧遠頓了頓,一字一頓道:

  「不用別人出手,我林牧遠親自砸了你的灶台,挑斷你握刀的手腕,這輩子你休想再在華夏餐飲界聞到一粒生米!」

  「啪。」

  電話直接被掛斷了。

  梁九洲坐在水槽邊,足足愣了半分鐘,後背竟然被冷汗打濕了一片。

  他太了解林牧遠了。

  這個平日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面對千萬級金主都能談笑風生的年輕博主,骨子裡其實傲到了極點。能讓林牧遠用這種斷絕交情的慘烈語氣來警告自己、能讓他如此誠惶誠恐當成神明一樣供起來的人物……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嗤——」

  車輪碾過一條深坎,劇烈的顛簸打斷了梁九洲的沉思。

  他踩下剎車,放慢了車速。

  車窗外,平整的濱河柏油路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盡頭。

  視線所及之處,殘陽將半邊天幕撕裂成濃烈的血紅色。

  參天的大樟樹下,低矮斑駁的灰瓦飛檐密密麻麻地向著幽深處鋪展,空氣中混雜著新鮮生石灰、松木刨花,以及一股極其刺鼻卻又充滿生機的水泥煙塵。

  而在那條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深處,一處掛著兩盞褪色紅燈籠的舊門頭,正靜靜地矗立在塵囂與暮色交織的人間煙火里。

  梁九洲伸手探向副駕駛,修長而滿是硬繭的食指,輕輕搭在了那柄冰涼的老牛皮片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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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熄了火,推開車門。

  「學?……我倒要看看,這泥水深處的土灶台前,究竟藏著怎樣一位能讓林牧遠嚇破了膽的『真神仙』!」

  殘陽如潑墨般傾瀉在長街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瘦長而孤傲的身影。

  梁九洲反手合上車門,左手拎著那隻裹著粗糙牛皮套的定製片刀包,腳步沉穩,每一步踏在潮濕微凹的石板磚上,都帶著一種廚房重案老手特有的平穩與機敏。

  他剛拐過巷口那棵盤根錯節的老樟樹,迎面便撞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牧遠正倚靠在一截尚未完工的青磚矮牆邊,指尖夾著半截快燃盡的香菸,深灰色的工裝襯衫挽至手肘,神色在繚繞的青煙後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來了。」林牧遠抬了抬眼皮,隨手將菸蒂按滅在牆角的碎磚縫裡,語氣極平淡,沒有往日裡兄弟相見時的插科打諢,甚至連嘴角那抹慣常掛著的散漫笑意都收斂得乾乾淨淨。

  梁九洲下意識地放慢了半步。

  兩人認識整整三年,哪怕當年自己被全省老前輩聯手封殺、林牧遠兜里只剩幾百塊錢陪他喝悶酒的時候,這小子也總是沒個正形地拍著大腿喊「莫欺少年窮」。何曾見過他像現在這樣,整個人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穆。

  「牧遠,你昨晚電話里說的,到底——」

  「少廢話。」

  林牧遠打斷了他的話頭,甚至沒有多看他手裡的刀包一眼,只是轉過身,用下巴指了指長街深處:「跟我來。路上別亂看,別多嘴。」

  梁九洲眉梢微微一挑,心底那股被壓制下去的傲氣又有些蠢蠢欲動。

  但看著林牧遠那挺拔冷硬的背影,他終究還是壓下了舌尖的譏誚,邁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狹窄逼仄的巷道往裡走。

  四周到處是熱火朝天的改建動靜。十幾個赤著膀子的壯漢正吆喝著號子在腳手架上穿梭,電焊的火花在漸暗的暮色中噼啪亂濺,空氣里滿是嗆人的生石灰與新鮮松木屑的氣味。

  梁九洲的目光本能地在那些連排鋪設的門面上掃過。

  作為行內人,他一眼就瞧出了端倪——那挑檐的走勢、暗藏在實木大梁內里的雙軌排煙槽,規整嚴密得有些嚇人。這根本不是普通市井小攤小販那種糊弄差事的裝潢,甚至比他之前掌勺過的那家五星級國賓大飯店的後廚改造還要精密刁鑽。

  「這十三間鋪子,真是你盤下來的?」梁九洲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林牧遠沒有回頭,腳下步子未停,只是聲音極低地從風裡飄了過來:「不僅是這十三間。方圓三十公頃,市里剛下了紅頭特批,盛元集團三十個億托底。九洲,昨晚我跟你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沒半分嚇唬你。」

  三十個億?

  盛元集團?

  梁九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原本虛搭在皮套拉鏈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他雖然不屑於那些商界權貴的彎彎繞繞,但在省城打拼這麼多年,豈會不知「盛元」兩個字在文旅界的分量?

  能讓這種龐然大物下場托底,就為了這片看似破敗的爛泥潭?

  穿過喧囂嘈雜的一號門面,鼻尖那股濃烈嗆人的木屑石灰味,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硬生生切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極深沉的特殊氣息。

  那不是劣質香精或濃縮骨湯粉的霸道沖鼻,而是一種極純粹的食物原香——好似陳年老壇里沉澱了十數載的酸筍清氣,混著上等菜籽油淬火後的焦香,絲絲縷縷,若有若無地懸在暮風裡,竟讓梁九洲這個整日與烈火熱油打交道的老把式,胃部神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到了。」

  林牧遠在一處略顯陳舊的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梁九洲抬起頭,目光落在了眼前這間門面上。

  門頭上方懸著一塊有些褪色的舊木匾額,上面用蒼勁有力的漆書刻著四個大字——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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