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讓你去學
原木茶案上的青花大盤見底，連最後幾星薄脆如雪的酥皮碎屑，都被圓圓借著一根木竹籤小心翼翼地粘了個乾淨。
日光漸漸斜了下去，將老街坑窪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層溫潤的赭石色。
黃振清抬手看了看腕錶，神色中雖然寫滿了戀戀不捨，卻也深知盛元專班還有一整套土地收儲的加急公文要連夜送回市府。他極其鄭重地再次朝後廚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隨後帶著兩名滿臉失魂落魄、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信仰重塑的外籍風控專員，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門面。
林小魚三人亦是磨蹭到最後才依依不捨地合上了雷射測繪儀的箱扣。
「陳哥！強哥！」林小魚臨上車前，扒在車窗邊，早沒了方才指點江山的大總監架勢，兩顆小虎牙在斜陽下閃著狡黠的亮光，「明天一早第一批飛檐實測，我保准第一個到現場……順帶監督你們吃早飯！」
「去你的小饞貓，把你的大圖紙看好別畫錯尺寸就算幫我老張大忙了！」張強扯開大嗓門笑罵了一句，手裡還拎著半截吃剩的包子皮，眼角眉梢儘是開懷的豪氣。
黑色車隊緩緩滑出巷口，捲起幾縷混著松木香的塵土，漸行漸遠。
……
畫面一轉。
距離城南老街尚有七八公里的濱河大道上，一輛洗得纖塵不染、通體啞光黑的緊湊型性能轎車，正逆著落日熔金的餘暉一路向南駛去。
車內冷氣幽微，儀錶盤前沒有擺放任何當下流行的卡通擺件或香薰，唯有一把用老牛皮精細包裹著的定製片刀，端端正正地嵌在副駕駛特設的減震凹槽里。
握著方向盤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留著極短的平頭，露出一張輪廓鋒利、下頜線條如生鐵般緊繃的面孔。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卻漿燙得沒有半點褶皺的黑色純棉短袖，兩隻小臂上隱隱能看到幾道淡淡的油濺燙痕，那是經年累月在烈火與沸油之間搏殺留下的專屬烙印。
男人名叫梁九洲。
在城南乃至整個省城的美食圈子深處，提及「梁九洲」這三個字，知曉的老饕並不算多，但凡是真正嘗過他手藝的舌頭，無一不給出一個評價——「獨，且狂；利，如快刀」。
他是正統川魯雙料科班出身，早年在傳統大飯莊從水台一路殺到打荷、頭爐，手底下那一手雙刀生爆、看火辨油的真章硬功，紮實得猶如生鐵澆築。然而，在這個流量為王、預製菜橫行、隨便買幾個熱搜就能冠以「名廚」頭銜的浮躁年頭，梁九洲的館子開得極不順遂。
名氣？他一直半溫不火。
同行都在拼命往各大餐飲協會裡鑽營，跟在幾個鬍子花白、端著架子的老會長身後端茶遞水喚一聲「師尊」，藉此分潤幾條連鎖酒店的顧問頭銜；年輕一輩則忙著在鏡頭前塗脂抹粉，擺幾個華而不實的分子料理花架子吸睛引流。
梁九洲全看不上。
在他眼裡，那些在電視熒幕和高檔宴席上被眾星捧月的大師，絕大多數不過是仗著趕上了好年頭、占盡了上一輩的資源紅利罷了。真要是拉到同一個灶台前，蒙上眼、熄了排風、純憑耳力去聽那鍋底豬油的炸裂聲，憑手感去切一尺見方的生牛百葉，那些老傢伙十個裡頭有八個得當場露怯！
手藝在刀上，真理在火里。
除了手中這把伴隨他十餘年的老牛皮鞘片刀，梁九洲傲得連天都不認。
可偏偏，他認一個人——林牧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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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梁九洲因為當面戳穿某位省內名廚用工業複合調味粉冒充三天高湯，被那幫抱團的「老前輩」聯合排擠，甚至連承租的舊檔口都被房東連夜斷水斷電攆了出來。
在那個暴雨傾盆的午夜，是剛剛創立探店帳號、全身只有幾萬塊啟動資金的林牧遠，穿著拖鞋淌著齊膝深的泥水，幫他把幾十斤重的老鑄鐵炒鍋和那一套心血菜刀一件件搬上了破麵包車。
林牧遠懂他那道「火候差半秒寧可倒掉重做」的倔驢脾氣，也懂他深埋在狂傲之下的真正硬骨頭。三年間，兩人交情極深，梁九洲甚至可以為了林牧遠一句想嘗嘗「古法生爆鹽煎肉」，半夜三點騎車去城北生鮮屠宰場守著剛出欄的熱氣土豬。
可是……
想到昨夜那通電話，梁九洲緊握方向盤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眉頭深深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昨晚十一點，林牧遠的電話打過來時。
情緒異常激動，那絕不是平日裡林牧遠約他去宵夜、喝著冰啤酒吹牛打屁的調子。
「九洲。」電話那頭，林牧遠的呼吸沉而重，語氣嚴肅得甚至透著一股近乎冰冷的壓迫感，「明天下午，把你的刀帶上，推掉手頭所有的雜事，來一趟城南老街。」
「城南老街？」梁九洲當時正拿著磨刀石在水磨石水槽前細細給片刀開刃，聞言漫不經心地哼笑了一聲，「去那片快要拆乾淨的爛泥塘幹嘛？聽說蘇氏集團在那邊折騰什麼連鎖市井街，被一群做假古董的給套牢了。你又接了什麼野雞商鋪的軟廣宣發？」
「不是宣發，是去讓你『學』。」
電話那頭的林牧遠字字如鐵，根本不給他任何插科打諢的餘地：
「我為你留了老街十三間連排門面的第一號店。但醜話說在頭裡——想站上這個灶台，你得從頭跟著那位主廚學。原原本本地學，規規矩矩地學。」
「學？！」梁九洲手裡的磨刀石當時就停在了半空中，嘴角浮起一抹冰冷而輕蔑的弧度，「牧遠，你腦子被工地的電鋸給鋸糊塗了？我梁九洲十四歲入行，顛了整整十六年的鐵鍋！整座城南，有哪道硬菜的底子是我摸不透的？蒸炸煨燉、看油起煙，翻來覆去不就是那麼幾下子老祖宗的套路？跟誰學？哪個從省城退下來的老退休幹部，還是哪個拿了兩個野雞比賽銅牌的民俗麵點師傅？！」
然而，面對他的傲慢與譏誚，林牧遠沒有像往常那樣反唇相譏，反而陷入了足足三秒鐘死一般的沉默。
日光漸漸斜了下去，將老街坑窪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層溫潤的赭石色。
黃振清抬手看了看腕錶，神色中雖然寫滿了戀戀不捨，卻也深知盛元專班還有一整套土地收儲的加急公文要連夜送回市府。他極其鄭重地再次朝後廚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隨後帶著兩名滿臉失魂落魄、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信仰重塑的外籍風控專員，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門面。
林小魚三人亦是磨蹭到最後才依依不捨地合上了雷射測繪儀的箱扣。
「陳哥！強哥！」林小魚臨上車前，扒在車窗邊，早沒了方才指點江山的大總監架勢，兩顆小虎牙在斜陽下閃著狡黠的亮光，「明天一早第一批飛檐實測，我保准第一個到現場……順帶監督你們吃早飯！」
「去你的小饞貓，把你的大圖紙看好別畫錯尺寸就算幫我老張大忙了！」張強扯開大嗓門笑罵了一句，手裡還拎著半截吃剩的包子皮，眼角眉梢儘是開懷的豪氣。
黑色車隊緩緩滑出巷口，捲起幾縷混著松木香的塵土，漸行漸遠。
……
畫面一轉。
距離城南老街尚有七八公里的濱河大道上，一輛洗得纖塵不染、通體啞光黑的緊湊型性能轎車，正逆著落日熔金的餘暉一路向南駛去。
車內冷氣幽微，儀錶盤前沒有擺放任何當下流行的卡通擺件或香薰，唯有一把用老牛皮精細包裹著的定製片刀，端端正正地嵌在副駕駛特設的減震凹槽里。
握著方向盤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留著極短的平頭，露出一張輪廓鋒利、下頜線條如生鐵般緊繃的面孔。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卻漿燙得沒有半點褶皺的黑色純棉短袖，兩隻小臂上隱隱能看到幾道淡淡的油濺燙痕，那是經年累月在烈火與沸油之間搏殺留下的專屬烙印。
男人名叫梁九洲。
在城南乃至整個省城的美食圈子深處，提及「梁九洲」這三個字，知曉的老饕並不算多，但凡是真正嘗過他手藝的舌頭，無一不給出一個評價——「獨，且狂；利，如快刀」。
他是正統川魯雙料科班出身，早年在傳統大飯莊從水台一路殺到打荷、頭爐，手底下那一手雙刀生爆、看火辨油的真章硬功，紮實得猶如生鐵澆築。然而，在這個流量為王、預製菜橫行、隨便買幾個熱搜就能冠以「名廚」頭銜的浮躁年頭，梁九洲的館子開得極不順遂。
名氣？他一直半溫不火。
同行都在拼命往各大餐飲協會裡鑽營，跟在幾個鬍子花白、端著架子的老會長身後端茶遞水喚一聲「師尊」，藉此分潤幾條連鎖酒店的顧問頭銜；年輕一輩則忙著在鏡頭前塗脂抹粉，擺幾個華而不實的分子料理花架子吸睛引流。
梁九洲全看不上。
在他眼裡，那些在電視熒幕和高檔宴席上被眾星捧月的大師，絕大多數不過是仗著趕上了好年頭、占盡了上一輩的資源紅利罷了。真要是拉到同一個灶台前，蒙上眼、熄了排風、純憑耳力去聽那鍋底豬油的炸裂聲，憑手感去切一尺見方的生牛百葉，那些老傢伙十個裡頭有八個得當場露怯！
手藝在刀上，真理在火里。
除了手中這把伴隨他十餘年的老牛皮鞘片刀，梁九洲傲得連天都不認。
可偏偏，他認一個人——林牧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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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暴雨傾盆的午夜，是剛剛創立探店帳號、全身只有幾萬塊啟動資金的林牧遠，穿著拖鞋淌著齊膝深的泥水，幫他把幾十斤重的老鑄鐵炒鍋和那一套心血菜刀一件件搬上了破麵包車。
林牧遠懂他那道「火候差半秒寧可倒掉重做」的倔驢脾氣，也懂他深埋在狂傲之下的真正硬骨頭。三年間，兩人交情極深，梁九洲甚至可以為了林牧遠一句想嘗嘗「古法生爆鹽煎肉」，半夜三點騎車去城北生鮮屠宰場守著剛出欄的熱氣土豬。
可是……
想到昨夜那通電話，梁九洲緊握方向盤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眉頭深深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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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洲。」電話那頭，林牧遠的呼吸沉而重，語氣嚴肅得甚至透著一股近乎冰冷的壓迫感，「明天下午，把你的刀帶上，推掉手頭所有的雜事，來一趟城南老街。」
「城南老街？」梁九洲當時正拿著磨刀石在水磨石水槽前細細給片刀開刃，聞言漫不經心地哼笑了一聲，「去那片快要拆乾淨的爛泥塘幹嘛？聽說蘇氏集團在那邊折騰什麼連鎖市井街，被一群做假古董的給套牢了。你又接了什麼野雞商鋪的軟廣宣發？」
「不是宣發，是去讓你『學』。」
電話那頭的林牧遠字字如鐵，根本不給他任何插科打諢的餘地：
「我為你留了老街十三間連排門面的第一號店。但醜話說在頭裡——想站上這個灶台，你得從頭跟著那位主廚學。原原本本地學，規規矩矩地學。」
「學？！」梁九洲手裡的磨刀石當時就停在了半空中，嘴角浮起一抹冰冷而輕蔑的弧度，「牧遠，你腦子被工地的電鋸給鋸糊塗了？我梁九洲十四歲入行，顛了整整十六年的鐵鍋！整座城南，有哪道硬菜的底子是我摸不透的？蒸炸煨燉、看油起煙，翻來覆去不就是那麼幾下子老祖宗的套路？跟誰學？哪個從省城退下來的老退休幹部，還是哪個拿了兩個野雞比賽銅牌的民俗麵點師傅？！」
然而，面對他的傲慢與譏誚，林牧遠沒有像往常那樣反唇相譏，反而陷入了足足三秒鐘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