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無聲羔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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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活兒躺在張生兒的旁邊。

  父親說兄長要餓死了。

  張活兒能模糊感受到,自己的大限也將近了。

  父親還沒回來。

  漫長的等待,如同漫長的跋涉。

  這一路上,兄長承擔著早可以放棄的重量。

  此刻他真正感同身受到,兄長肩膀上的擔子,有多麼沉重了。

  男孩看著天空。

  一望無際的夜幕。

  群星在閃耀。

  真美麗啊。

  他由衷地感嘆。

  為什麼事到如今才真正發現,星星竟然是如此美麗的造物呢?

  他也想起了,璀璨奪目能與群星媲美的人。

  張活兒沒見過母親。

  他還在相信兒戲之言的年紀,有人和他說過。

  從世界上消亡的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天上星星,是這樣的繁多。

  象徵著。

  從世界上消亡的人也是如此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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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之前,他就明白。

  唯有死亡會恆久凝固。

  他竭力讓自己清醒。

  卻是徒勞的。

  眸光中的浩瀚群星變得模糊。

  他抓住兄長的手,也慢慢鬆弛下來。

  就要陷入沉睡之時。

  雙眼血紅的父親搖動著他。

  他兩手空空,並沒有帶回食物。

  「活兒...你和你哥哥只能活一個。」

  他眼中的父親,在痛苦地詢問著。

  「你想...活下去嗎?

  「還是...讓你大哥...活下去?」

  張活兒忽然明白父親,為何要在如此寒冷的夜晚流下熱淚。

  他輕撫著父親頭上的傷痕。

  削去手心的肉和削去手背的肉。

  到底哪種會更痛呢?

  因為人的大腦與心,連同情感做不了決定,所以才交給沒有意志的肢體。

  張活兒沉默地...

  「活兒!...活兒!

  「爹是...畜...生。

  「爹對不起——你!」

  父親竭力擁抱著他。

  他指向了近在咫尺的兄長。

  ——張生兒。

  熱淚攜帶的溫度,轉眼就會在冬天的夜晚裡,被寒冷凍結。

  他看著失去意識的兄長。

  淡淡露出淺笑。

  這麼對自己說道。

  哥哥。

  我,會變成星星。

  *

  好像是一年的冬至。

  母親在照看搖床上的弟弟。

  父親,還有自己。

  則在包餃子。

  肉是父親弟子送的。

  他不僅教人學文,還教人學醫。

  村里都是他的桃李。

  餃子倒進了滾燙的水中。

  即便沒有任何的佐料。

  單純濃烈的香味,還是穿過了厚實的麵皮。

  因為肉的魔力就是這樣純粹。

  母親笑著給饞壞了的他盛了一碗。

  他低頭只顧著吃。

  吃著...吃著...

  他恍然抬頭。

  母親已經不見了。

  是啊...母親已經死去很多年了。

  回過神來,已經晚了。

  他竟只顧著填飽肚子,沒多說上一句話。

  眼淚滴進了碗裡。

  他一個人沉默地落淚。

  「哥哥,我不想...吃餃子。」

  弟弟將他的那份餃子推過來。

  「叫大哥!

  「你不知道,村裡的孩子都是這麼叫我的嗎?

  「就算你是我親弟弟,也得叫大哥!」

  他一直執著,讓弟弟喊他大哥。

  「好吧...大哥。

  「餃子給你。」

  弟弟無奈地說。

  「你一個也不吃嗎?

  「餃子裡面有肉啊。」

  他猶豫了,還是再三問道。

  弟弟沉默地搖頭。

  他確實沒吃飽。

  弟弟也確實不喜歡吃餃子。

  有一年他哄騙弟弟,餃子裡麵包了一個幸運錢幣。

  雖然村里不太流通這個。

  但他還是跟弟弟說。

  吃到有錢幣的餃子,來年有一整年的好運。

  沒想到弟弟偏偏就這麼軸。

  一連串,吃了遠超成人份量的餃子。

  非得吃到有錢幣的餃子。

  擔心外出幫人看病的父親,回來得知自己這樣耍弟弟,把自己痛揍一頓。

  他連忙拿出自己收藏的錢幣。

  「我吃到了!

  「送給你。

  「好運是可以傳遞的。」

  「...謝...謝....你...哥哥。」

  弟弟接過錢幣。

  「偶...嘔——」

  弟弟吃餃子,吃得太撐了,理所當然的吐了大半。

  這無疑是浪費了糧食。

  他拍著胸脯,說會為弟弟保密,他浪費糧食這件事。

  只是自從這之後。

  弟弟就不太愛吃餃子了。

  甚至聞到一點餃子的味道,就會想吐。

  於是,每一年屬於弟弟那份的餃子,最後都進了他肚子裡。

  他繼續吃著。

  從未感到有如此這般的飢餓。

  以至於狼吐虎咽起來。

  「謝謝你,哥哥。

  「我不喜歡吃餃子。

  「你總是...全都替我吃了。」

  弟弟再一次向他道謝。

  他其實有些慚愧,餃子無疑是好東西。

  卻害得弟弟不喜歡吃。

  他低聲強擰著說。

  「不是說了...要喊大哥嗎...」

  卻沒有人回應他。

  他抬頭。

  又是空空如也。

  人呢?

  弟弟也不見了。

  其實吧,弟弟還要小的時候。

  他其實能接受【哥哥】這個稱呼。

  只是弟弟大了點。

  還一直【哥哥】【哥哥】來來回回的喊。

  疊詞,怪肉麻的。

  弟弟總跟在他身後周圍。

  一口一個哥哥。

  弟弟明明是男孩,卻總像個小女孩似的纏著他。

  所以他禁止了【哥哥】這個稱呼。

  無論是在內在外,一律稱呼大哥。

  不然還怎麼混呢?

  這棍怎麼立得起來呢?

  只是...

  為什麼這個時候...稍微有點難受了呢...?

  眼睛和鼻子越發酸起來。

  他尋找緣由。

  自己上一次落淚。

  好像要追溯到母親的離世。

  母親生命最後時刻,囑咐著他要照顧好弟弟。

  等弟弟長大了。

  兄弟之間要互相照顧。

  弟弟模樣其實比較像母親,但弟弟心中沒有母親的形象。

  自母親去世後,他一直就有一種,不詳預感...

  弟弟...早晚會像母親那般...從身邊消失。

  所以對弟弟,他從來就看得緊...也不能說是弟弟老纏著他....

  畢竟,這一個娘胎裡面的兄弟...

  還是要多上點心啊...

  只是...

  眼淚落進湯水裡。

  他繼續吃著。

  他隱約察覺到,有什麼悲傷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所以。

  不能停下來。

  如果停下來。

  不幸就會追上他。

  他終於吃完了。

  將一切都吞食殆盡。

  夠了吧。

  他累了。

  這個無聊的夢。

  為什麼還不醒來呢?

  又是一碗餃子,抵在面前來。

  他抬起頭來。

  發現是父親。

  他心中的不安稍稍放下了些。

  「繼續吃。」

  父親命令著他。

  這老頭子怎麼回事。

  他拿起筷子。

  繼續吃起餃子。

  每當自己吃完面前的餃子。

  父親又會端上一碗來。

  就好像,他正在吃的時候。

  父親就在後廚包餃子。

  他每吃完一碗餃子。

  父親總會端上一碗餃子。

  如此反覆。

  他也不知道已經吃了多少餃子。

  直到最後一碗。

  父親走上前來。

  「我餵你。」

  「我自己能吃。」

  誒,奇怪了,手怎麼抬不起來。

  父親一小口地喂,他便一小口小口地吃。

  仿佛回到了幼年。

  父親的身影與母親重疊起來。

  不對。

  少了一個人。

  弟弟呢?

  「張活兒哪去了?

  「肉別全拿去包餃子了啊...他不愛吃餃子。

  「留點肉...打成肉丸...給你小兒子吃點啊?」

  他慢慢...一口一口地咀嚼。

  直至...吞咽。

  他好像明白了一點。

  自己好像一直吃得...

  就不是餃子。

  直到最後一口濃烈的湯。

  也強行餵到他嘴裡。

  張生兒才從溫暖的夢裡醒來。

  迎接的他是一個。

  從遙遠過去,冷酷至今的...世界。

  他疲憊地睜開眼。

  砸巴嘴裡的味道。

  這是肉。

  就只是單純的肉。

  他打翻面前空置的碗。

  想自己站起來。

  「張活兒哪去了?」

  自始至終。

  整個昏暗的帳篷內,就只有父親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裡。

  「活兒...不會回來了...」

  寒氣從肺部再到鼻腔,呼入呼出。

  張生兒感到窒息。

  「張全...你什麼意思?」

  等待他的是。

  父親長久地沉默。

  「這一點都不好笑啊。

  「張全,娘去世後...你就不愛開玩笑了吧?

  「...啊...說話啊...」

  拖著沉重的身體。

  張生兒竭力站起。

  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外面透出一絲火光。

  人影幻動。

  他開始臆想。

  弟弟只是在外面貪玩。

  只要走出這個帳篷。

  什麼都不會失去。

  只要...走出去就好。

  走出去的那一刻。

  他摔倒了。

  只能慢慢爬起來。

  直到孤身一人站在寒冷的夜晚裡。

  所有人都只是低頭,麻木吃著碗裡的東西。

  沉默的...有些可怕。

  不。

  細聽的話。

  有人在低聲抽泣。

  熟悉的哭泣聲。

  像是在哪裡遇到過。

  啊...

  究竟是從哪裡聽到過,這個女人的聲音。

  女人。

  他低頭尋看去。

  那個婦人又出現在了面前。

  一邊大口吃著。

  一邊小聲抽泣。

  她躲在陰影處,面容枯槁,衣衫襤褸。

  身上還披著他送出去的單衣。

  她流著渾濁的眼淚。

  「兒啊...都怪娘...

  「娘...太餓了。

  「真的...真的。

  「...太餓了...」

  弟弟曾經贈予最後一塊馬肉,給了這位婦人及其孩子。

  如今只有這位婦人一人。

  或許,這是歷史上,過去也曾發生過的事情。

  他明白了,其實答案一直就很簡單。

  哈...

  哈哈。

  他哭笑著。

  跌回了帳篷里。

  他不是傻子。

  只是不願意去相信。

  食物不會平白的出現,也不會平白無辜的到他嘴裡去。

  「張全,你一輩子救死扶傷,教人弟子倫理道德。

  「最後就是落到這樣一個結局嗎?

  「把自己的幼子送出去?」

  他邊笑,邊流著眼淚。

  張全眼睛通紅,宛如垂死凶獸,只是怒目看著他。

  「張生兒!

  「滅族之恨,毀鄉之恨...

  「再加上失子之恨....

  「從今往後,這就是我等張氏三大恨!

  「你倘若還有一顆良心,就切記!別讓張氏斷絕在你這裡!」

  張全背對著他。

  「十世之仇,猶可報乎?」

  張生兒無力回答,這個父親從小灌輸給他的答案。

  老人駝著身子,回首憤怒憎恨,面容猙獰。

  「雖百千萬世!

  「猶可報也!」

  竟以頭搶地,氣絕當場。

  張生兒捂著面龐。

  「呵...

  「...哈...哈哈。」

  他笑著。

  他為自己的命運感到嘲弄。

  「張全,你這輩子,真是一點都不肯變啊...」

  他流著眼淚。

  就在今天,他失去了全部的親人。

  「不過...你說這是三大恨,也確實沒錯...」

  他拭去眼淚。

  「滅族之恨,人微力輕,我報不了!

  「毀鄉之恨,人微力輕,我報不了!

  「失弟之恨,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不得不報!不可不報!」

  他站起,帳篷外已經站滿了被動靜吸引而來的人。

  橫目掃去。

  沾了他弟弟血的人。

  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從人群裡面走出一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神色疲憊。

  「最後...果然...是只活了一個啊...」

  他命令人將張全的屍體拖走。

  有人上前來,被一拳打得腦漿迸裂,血沫橫飛。

  張生兒還是有生以來如此用力揮動自己的拳頭。

  第一次親手殺人。

  他卻沒什麼感覺。

  「呵...難怪...老先生非留你不可,倒是留下個禍害給我們。」

  「你就是首領?」他冷冷質問道。

  「姑且算是。」

  「我要殺了你——還有你們!」

  張生兒將眾人掃視一番。

  在場旁觀的人,都怯怯欲退。

  他確實在當下,用霹靂手段,奪去一人性命。

  「你何必做恩將仇報之舉。」首領揮手示意人群退下。

  「你存心想尋死,可憐你父親胞弟犧牲之舉了。」

  「這不用你管。」

  張生兒盯著面前的男人。

  自幼起,他就能憑著直覺,評估敵手的實力。

  從來就沒出過差錯。

  所以從來就沒在打架這塊輸給誰。

  他很會挑對手,接近成年後,身強體壯,就不用挑對手了。

  村里人就算一起上,也只會全部落敗在他一人的拳頭下。

  只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張生兒久違的感受到了,不可戰勝的即視感。

  猶如面對著,年輕時候的父親般。

  不,他比年輕時候的父親,還要能打的多。

  如果真要生死搏殺,恐怕自己會一敗塗地。

  倘若張生兒狀態在全盛時期。

  或許...還能握住一絲勝機。

  可是。

  他即便知道自己會輸,會死在這些人的手上。

  張生兒還是要與他們廝殺,有些事情做不到,會死!

  可還是要去做!

  「...可惜...我答應過你父親,給你留一條生路。」

  首領疲憊乏味地說道。

  「來人,讓所有人到齊,見證一場決鬥。」

  他喊話,並給張生兒留出一條路。

  火光會聚之處。

  最大熱源在寒冷的夜晚燃耗著。

  僅剩下的百八十號人,圍城了一個鬆散的圓圈。

  沉默地圍觀著,兩個決鬥者。

  張生兒之所以聽從這個男人的安排。

  也只因為,他是威脅度最大的敵手。

  他們要是一舉而上,自己絕對會一敗塗地,毫無還手之力。

  這個男人,卻像他說的那般。

  給張生兒留了一條生路。

  至於能不能抓住。

  就看決鬥的結果了。

  兩把沾著血的刀具。

  一把扔到了他面前。

  張生兒更信賴自己的拳頭。

  可他也知道持械與赤手空拳存在著一道高牆。

  兩人本就存在力量懸殊的差距。

  就當猶豫之時。

  「你不拿刀嗎?」

  流民的首領若無其事地說道:「這把刀,說不定也沾上過你弟弟的血。」

  張生兒怒不可遏。

  撿起刀具,咬牙切齒道。

  「我會用你的血,祭奠他。」

  男人只是笑笑。

  「決鬥開始之前,我有幾句話要說。」

  張生兒沉默,也是默許,他抓緊最後每時每刻的休息。

  調整狀態,即便身死當場,也要用盡全力。

  「決鬥無論勝負,活下去的人,要繼續扛起責任,帶領在場的所有人,前往關隘,圖謀生路。」

  男人的聲音響亮:

  「如果我活下來了,你們就繼續服從我,我如果死了,你們就服從他。

  「即認他為新首領。」

  人群沉默以對,沒有反駁的聲音出現。

  「你在說什麼笑話!我要把你們每一個人性命都奪走!」

  張生兒的聲音洪烈,含恨反駁。

  人群還是沉默以對,沒有出現任何的聲音。

  他們就是一群沉默順從的羔羊。

  無論是誰獲得勝利,他們的意見都不重要。

  張生兒也明白了一點,這夥人之所以食人,還能維持著秩序,全都要歸功於面前的這個男人。

  即便被教唆食人,他們也會服從首領的意見。

  也就是說,他弟弟的仇,大多數要歸於面前這個男人。

  他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想到這,他將刀具握得更緊。

  對於張生兒的反駁。

  男人卻也沒說什麼。

  他繼續發言。

  「這場決鬥分出勝負,即恩仇兩清,雙方都不可再尋新仇。」

  「我說了,在場的所有人,我都不會放過!但凡沾染我弟血肉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兩人的言論無疑是在爭鋒相對。

  「我弟之仇得報,我當自裁。」

  「看來是說不通一點了,我不殺無名之輩,上報姓名吧。」

  男人手執刀具,看著他。

  「張生!」

  張生兒踏步向前,雙持刀具柄端,全心全意向前刺去。

  有死無生的一擊。

  這是男人唯一的破綻。

  他讓張生兒上報姓名,張生兒卻對他的姓名不甚關心。

  倘若抓不住這唯一的破綻。

  不成功。

  便身死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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