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無聲羔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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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從來都沒想救過我,為什麼還要為我做這麼多事情...?」

  照活兒看著面前垂死的男人。

  張生兒疲憊地抬起被自己血侵染的手。

  「這個很重要嗎?」

  照活兒沉默了。

  他射向了他的致命要害。

  再去尋求有關張生兒的...任何答案。

  這真的有意義嗎?

  再過去五分鐘,或許要更短。

  庇護他數年之久的男人,就會徹底落幕終局。

  「你還有什麼...遺言?有想託付給我...的事情嗎?」

  最後的臨終關懷。

  張生兒看著手上渾濁濕滑的鮮血。

  「曾經...有人向我索取了承諾...

  「呵...照活兒...呵...我再給你一點人生經驗吧...

  「永遠不要給人以承諾的機會...

  「一旦答應了...承諾...就會糾纏你一輩子...」

  他將雙目垂下,似有故人就在面前。

  「你承諾了什麼...」

  對著陷入緬懷狀態的瀕死之人。

  其實...照活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探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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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他只是想尋找無數個由頭,將這場談話延續下去。

  一旦有一方長久沉默。

  這場談話,就不會再有。

  「...這不重要了...

  「禮尚往來...我也想問問你...」

  「你說。」照活兒沒有理由,拒絕瀕死之人。

  男人一字一頓地發問,在邁入自我徹底消亡之前。

  還想確認最後一件事情。

  「...從今往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呢?」

  *

  「...從今往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呢?」

  勝負已分。

  勝者也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輕易便得手。

  刀尖刺入男人腹部的臟器之內。

  「你...在說什麼...」

  張生兒恍然。

  竟沒意識到近在咫尺的敵手說了什麼。

  「我說...張生兒...

  「...從今往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呢?」

  「不用你管!」

  雙手發力使勁,張生兒想就此結果面前仇敵。

  讓他再也說不出...擾亂人心的...魔音。

  「你...已經贏了...」

  流民的首領憑藉單手,握住刀刃半截,便讓這把兇器再也不得寸進。

  張生兒鬆開雙手,全身力卸,癱坐在地上。

  即便是復仇的勝利,卻如同被施捨的一般。

  自己根本不是面前男人的對手。

  實力懸殊至極。

  男人將染紅的刀刃拔出。

  哐當丟至在地上。

  就這樣跪倒在他面前。

  「...現在求饒...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傷及臟器,沒人能止血...你死定了...」

  他詛咒他的必將死去。

  「我知道...」

  男人看著自己外溢的鮮血。

  「張生兒...

  「...五百年前,搞不好我們還是一家人...」

  「你在說什麼?事到如今,來攀親戚?」

  張生兒怒聲質問。

  「我名張懷...

  「我之先祖...受虞王迫害...從故國逃難遷徙到,給天仙爭鬥的預留之土內...

  「至今...過去了多少年了...我等分支已經忘卻了...」

  男人嘔出大把鮮血。

  「啊...但我等張氏,曾是舉世顯赫的大族...逃到預留之土的後裔...不止一支...確也是事實...

  「可謂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張生兒聽到這,竟無言以對。

  「就這是我的來歷...」

  張懷繼續喋喋不休。

  「啊...你很快會看到真正的地獄...張生兒...」

  張懷如同魔音的嘆息又在耳邊響起。

  直到這時,張生兒才反應過來。

  人群圍繞著的圈,不知何時散開。

  所有人都在奔襲。

  像是逃離這裡。

  「你覺得...人人相食的地獄,和易子相食的地獄,到底哪種要更可悲,哪種更可怖呢...」

  張生看見了。

  那些溫順如羔羊般的人們,互相拿起刀刃,拿起石頭,拿起任何可以是武器的事物。

  轉眼就露出暗藏的獠牙。

  殘殺起來。

  哭喊,求饒,嚎叫,興奮,暴虐,欣喜,快樂,痛哭,哀嚎。

  這些人明明都是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仇敵。

  可當他們彼此互相殘害殘殺起來。

  他卻遲疑了。

  「人竟是這種造物嗎?」

  張生兒雙手捂住腦袋。

  心中生出了痛苦。

  「強壯的人撲倒了弱小的人要殺害他...

  「弱小的人聯合起來報復強壯的人...

  「當活下去的口糧...即是身邊的人...

  「是我提出食人,是為全體而犧牲的大義...

  「我活著,他們可以相信是我逼迫他們交出自己的親屬...

  「可我要死了,他們就會想起正是身邊的人吃了他們的親屬...

  「無論是原本壓抑之下敵視仇怨,還是為了活下去的口糧...

  「他們都要繼續互相殘殺,殘害下去...」

  張生兒看著這場仇敵之間廝殺的鬧劇,心中生不出一點大仇得報的快感。

  他明白了,為什麼與張懷決鬥之前,要再三宣告,勝者將繼續接過首領的位置。

  如若不這樣,流民的權力秩序,如果沒得到交接,秩序將徹底崩潰。

  張懷料到自己會落敗。

  不,他根本就沒想贏才對。

  「不...不。」張生兒竭力否認。

  「是你...你才是始作俑者,你組織領導他們為了活著,哪怕是食人!

  「他們淪落到這種地步,全是咎由自取!

  「不僅如此...你...你是故意輸給我。」

  「是我...的錯」

  張懷又吐出一口鮮血。

  「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

  「...我已經...不想靠食人活著了...」

  男人的眼睛裡充滿了疲憊。

  「不想再身先士卒...

  「要比他們吃得要更多份的人...

  「...哪怕有一個人也好,向我提出質疑,向我發出抗議。

  「像你一樣,向我提出決鬥...

  「用血來抗爭,而不是無聲的逃跑,沉默的順從,既然從這裡離開,可...為什麼又要回到這裡呢?」

  張生兒想起了那個從這裡逃跑的婦人,最終卻又回到了這裡。

  「是...

  「...我罪無可赦...

  「——可是!!!

  「我們註定就要順從被毀滅的命運嗎!!!?」

  張懷用最後的暴怒,撕心裂肺地吶喊。

  「人會誕生哪怕是食人,也要活下去的願望——!

  「是因為哪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

  「還有哪些肆意放縱力量的天仙——!

  「是他們不顧人命,擅自開戰!

  「我們只能活在這地獄裡!

  「人全都變成了惡鬼!!!」

  逃難初始的夜晚,張生兒目睹著的天仙,浮於空中。

  抬手便改變了地勢,接著...

  就是洪水將故鄉的一切,都沖刷個乾淨。

  「啊....」

  張懷又吐出大口鮮血。

  「為什麼他們就能獨善其身?...我們就只能淪落到這種境地?」

  哐當一聲。

  復仇之羅盤從張生兒身上掉落。

  滾落到張懷身邊。

  他顫抖著伸出手拾起。

  羅盤的正面,指針仍在紛亂擾動。

  羅盤的背面,卻篆刻著雙字【張氏】。

  及其【指針止,仇可報,天樞轉,血即償】讖言。

  「原來如此...你們就是身負家族傳承,與復仇大業的新主幹...」

  當指針懸停之時,便是張氏子孫等待著的,血仇償報之時。

  直到現在,羅盤的指針,仍在亂指個不停。

  那幅畫面再次出現。

  父親背對著他。

  撕心裂肺地喊著。

  「十世之仇,猶可報乎?」

  老人駝著身子,臉上是憤怒、憎恨、猙獰。

  「雖百千萬世!猶可報也!」

  接著...以頭搶地,氣絕當場。

  張生兒雙眼緊閉,頭痛欲裂。

  他什麼都不願意再想起。

  「送你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張氏的新主幹...」

  只過了一會兒。

  張生兒又睜開眼睛看著垂死的男人。

  「是嗎...看來血仇能得償報的讖言...終究是謊言嗎?」

  張懷用沾染鮮血的手,摩挲著羅盤。

  他舉起手來,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羅盤高高拋向空中。

  張生兒的身體本能想跟上。

  然而這件束縛歷代先人的法器,真正所代表的重量,還是讓他遲疑了。

  最終,他一動不動,坐在原地。

  任由羅盤滾向了無人知曉的自由。

  「呵呵...這件傳承的法器,對將死無人用。

  「...說起來很冒犯...

  「...你弟弟和我的孩子...還真像啊...

  「...要食人而生的事實擺在檯面上時...

  「我的孩子主動站了出來,他說,如若不從他開始...父親恐怕不能服眾...」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

  「我的孩子,是被犧牲的第一隻羔羊...

  「他自裁了,為了我...也為了他們...

  「已經付出這麼多代價了...

  「我本該將責任承擔到底...

  「可每當入眠之時,我孩子的眼睛...總會復現在夢裡...

  「他...對死亡的坦然...

  「與你弟弟...真像...

  「哪些作為食物被先吃掉的人,都是孩子和老人...

  「他們生存能力最差...優先抽籤捨棄的就是他們...

  「但是...這一切真的換來等同的價值了嗎?

  「張生兒...」

  張生兒沉默的聽著,面前這位是血仇之人,同樣是八竿子之外的同宗,也就是血親之人。

  他明悟了一點。

  這個身心都疲憊的人,已經被徹底壓垮了。

  在喋喋不休的,向他,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在臨死之前,尋求...傾訴...

  張生兒捨棄了故土那些奉他為首領的人們。

  如果沒有獨自逃難,當他治下的村人,沒有食物的事實,擺在面前時。

  他又能做出什麼樣的抉擇呢?

  張生兒的答案是...拋棄他們。

  但此刻,他的回答卻是。

  「我不知道...」

  就是張生兒的回答。

  易子相食的地獄與人人相食的地獄對比。

  只是多了幾分荒唐交易,帶來的秩序。

  「呵...呵...

  「...這怎麼可能換來等同的價值呢...?」

  男人心中早有答案。

  「比起人相食的地獄、易子相食的地獄...

  「最可悲可恨的不是,付出了如此大的代價...

  「人們還是要進行無休止的濫殺殘害,最終也活不下幾個人...

  「哈哈哈。

  「這才是真正的地獄。

  「符合每一個惡鬼的結局...哈哈哈...

  「我將永墜地獄...哈哈哈...」

  男人的眼睛流出血淚。

  「我們就該順從被毀滅的命運!

  「最起碼。

  「臨死之前,還能...有一點人應有的尊嚴!」

  昏暗無光的夜晚,流出血淚的眼睛。

  正盯著他。

  「張生兒...往...那走。

  「虞國,就在那裡!」

  張懷死了。

  臨死之前,他指明了關隘的方向。

  張生兒站了起來。

  那些人經過一輪又一輪的互相殘殺後。

  四散而逃。

  誠如張懷所言,當他死亡,就等同秩序崩塌。

  人們就是要進行無休止的殘害與濫殺。

  最終,也不會活下幾個人。

  他沒有急忙的追上去。

  因為這些勝利者,想要繼續倖存,都該知曉,往那裡逃是最後的生路。

  他沒找到一丁點有關...弟弟的遺骸。

  他把父親則安葬於他挖好的土坑之內。

  至於當場凌亂的屍體中...

  他發現了那位婦人,她換出去了自己的孩子,以填飽肚子...

  她沒能成為倖存者,也沒能等到丈夫回來...

  張生兒收集了一切可以用於燃燒的東西。

  和帳篷皮草與屍體堆積在一起。

  接著,他放了一把大火。

  於是,大火熊熊燃燒起來。

  張生兒選擇繼續向前。

  往虞國的方向。

  一方面他要繼續追殺哪些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人。

  另一方面...他不想和這個可憐的男人...

  死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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