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無聲羔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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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活兒向婦人詢問,是否要與他們一起離開。

  「不了,俺...要等...俺男人回來...」

  「好吧...

  「大姐...你們隨時都可以跟上來...

  「逃難路上多個幫襯,不是壞事。」

  他清點行李。

  父親已經催促了。

  大哥還在如泥酣睡。

  張活兒想前去喚醒他。

  婦人突然拉住他。

  「大姐...怎麼了...」

  「孩子...別去...」

  婦人聲音低沉且怪異。

  「怎麼了。」

  張全走過來。

  看著小兒子被她拉扯住。

  婦人一連說沒事,抱著孩子走開了。

  「活兒,她跟你說了什麼?」

  婦人膽怯的模樣,猶在面前。

  「爹...我們能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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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活兒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問道。

  「活兒!」

  張全雙手按在幼子的肩膀上。

  「我們已經無家可回了!」

  他聲嘶力竭。

  「只有去往故國!

  「他們一定把我們都忘了!

  「以為張氏已經死絕了!

  「我們...要回去!就藏在他們眼皮底下。

  「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一定要報仇雪恨!

  「一定!

  「這一代做不到。

  「那就告訴給下一代。

  「下下代。

  「直到大仇得報,沉冤昭雪的那天。」

  父親熱淚盈眶的看著他。

  「你明白了嗎?」

  張活兒眼睛裡面的父親,情真殷切。

  「我...明白了。」

  男孩輕吐出的話語。

  伴隨著熱量的流逸,化成的霧氣。

  無聲無息,消散在寒冷的早晨。

  太陽並沒有足夠升起,讓人感受到溫暖。

  張生兒疲憊地睜開眼。

  弟弟就在身前看著他。

  「大哥...父親決定往關隘口那邊走。」

  「好。」

  張生兒站起身來,掀開毛毯。

  他知道老頭子會這麼選。

  回到故國。

  他心心念念,數代人之前,仇恨匯聚之地。

  在這荒無人煙的留土內。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身軀一下晃蕩。

  張活兒前來扶助他。

  「大哥...你怎麼了...?」

  「沒...沒事,就是沒睡飽...

  「還想再躺會兒...」

  「那再休息會兒吧...」

  「不用,現在就出發,天氣挺好,看能不能逮點什麼,摘點什麼吃。」

  他站穩身體。

  人的終極兩大欲求。

  食慾與睡眠欲。

  在產生劇烈地衝突。

  他無比懷戀曾經像獅子一樣,懶散地生活。

  慵懶地睡在樹下。

  可灼熱的胃部,最終還是戰勝幻想。

  頭腦獲得了短暫的清醒。

  父子三人重新踏上行程。

  婦人抱著孩子看著他們。

  她想跟上去,這夥人無疑是好人。

  丈夫的身影,不知道何時才會出現。

  僅僅靠她,是無法帶著孩子,在一切都匱乏的留土裡生存的。

  「娘...我好餓。」

  孩子的話,驚醒了她。

  她緊抱著孩子。

  生怕孩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可是...

  她也很餓...

  那是...

  令人發狂地...

  飢餓。

  *

  腳下有人聚居的痕跡留下。

  張生兒任由手上灰色燃燒過的土壤流散。

  只要繼續向前走,說不定就會碰見婦人說的那伙人。

  其中領頭的知道,距離關隘口真正距離,與具體方位。

  「歇息會兒吧。」

  張生兒對百來號的陌生人抱有警惕。

  一群未曾謀面的人,在這沒有管制的留土內,什麼事情都可能做得出。

  「再繼續跟著走,可能就要碰見了。」

  他將沉重的行李放下。

  回頭跟父親和弟弟說道。

  「不和他們打照面,就跟著他們留下的痕跡,判斷方向沒問題就行。」

  言罷,張生兒坐在哪裡。

  一點一點鬆懈下來。

  慢慢地。

  與行李傾倒在一起。

  「大哥?

  「哥哥!」

  弟弟在呼喚他。

  他能聽見,卻沒氣力回應。

  一路來,嚴苛的行程。

  沒有拖垮老人,也沒有拖垮幼童。

  卻拖垮了勞動力最旺盛的他。

  是他主動選擇承擔最多的責任。

  終於,在這一天。

  他就像小黑一樣。

  力竭倒下了。

  兩人跪倒在張生兒身邊想扶起他。

  張全蒼老的面龐,悲愴又陰鬱。

  心中好不容易積攢的希望苗頭,頃刻被澆滅。

  「大哥...是怎麼了?」

  張活兒向父親發問。

  故鄉還沒被毀滅之前。

  村人有個頭痛腦熱,父親便去看病問診。

  張全老弱的手臂,撫過長子瘦骨嶙峋的身體。

  曾經高大健碩的長子。

  如今面容消瘦,氣息淡薄。

  「餓的...

  「他自個托大,吃的都讓了出來。

  「分明個子最大,消耗得也多,一來二去,入不敷出,先堅持不住了...」

  張活兒如遭雷擊。

  那昨晚...大哥其實已經就餓得不行了。

  如果我當時把肉片留給了大哥。

  情況是不是會不一樣了。

  明明大哥也餓得不行...也知道我藏了食物。

  卻總笑著,什麼也不問不說。

  「現在該怎麼辦...」

  張活兒抱攬著兄長的手臂,感受到脈搏跳動微弱。

  在過去,那顆心連同脈搏,始終強而有力地跳動。

  「吃的...要尋些吃的。」

  父子二人放眼望去。

  萬物沉靜,一片干褐的土地。

  連草被都很稀薄。

  張全攥起一把余灰。

  這是燃燒的痕跡。

  他看著一路積攢下來的行李。

  天色愈發寒冷起來。

  「活兒,你先生火把能燒的都燒了。

  「我去尋覓一番。」

  張活兒生起了火。

  利用積雪攢到器皿里,變成水。

  燒開這壺水,放置涼後。

  水先放冷些,嘗嘗溫熱後,一點點倒給兄長喝了些許。

  父親摘了些乾癟的草根回來。

  從很久之前開始,他們的主食就是吃這些算不上食物的食物。

  「我睡了多久...」

  張生兒睜開眼。

  「小半天是有了...」

  他的父親回應了他。

  火忽明忽暗,快熄滅了。

  張活兒拿出,洗好煮過一遍的草根。

  「大哥...你吃點吧...」

  張生兒慢慢伸手,卻是一把推開。

  「我不餓...」

  「爹...說你就要餓死了...」

  他虛弱地笑道。

  「那不是,更要把吃的省下來嗎?」

  這就是他的答案。

  倘若有一天食物,只能分給兩個人存活。

  他會放棄掉自己活著的機會。

  讓弟弟與父親活下來。

  初衷一以貫之。

  張全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先是沉默好一會兒。

  再看著兩兄弟。

  「老而不死是為賊...當初你們兩兄弟一起逃就對了...

  「我不該跟上來的。」

  張生兒望著夜幕。

  「事到如今,就別說這些了...

  「我沒力氣爬起來了...

  「張活兒,你帶著倔老頭,一起走出去吧。

  「就把我放在這裡。

  「你們跟著這夥人的蹤跡,往關隘口走,回到故國去。」

  他笑著說道。

  「對唔住了,老弟。

  「我好像和承諾...有點犯沖...」

  「老頭子...就交給你了...」

  「我做不到...」張活兒低頭不想答應。

  「你做得到。」張生兒輕輕閉上眼睛。

  「我做不...」

  沒有人再回應他。

  他看著兄長內凹消瘦的面龐,又陷入了昏迷。

  胸膛的跳動,一次比一次的微弱。

  那張嘴卻緊閉著。

  即便對未來不知該去往何方。

  要做出什麼抉擇。

  第二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張活兒醒來。

  他知道又要出發了。

  昨晚對兄長的餵食沒有成功。

  父親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裡。

  「爹...現在該怎麼辦呢?」

  他很害怕父親做出,把兄長丟棄在這裡的決定。

  將小黑屠戮分食那般。

  冷酷的正確。

  如果不是小黑獻出了一切,他們堅持不到今天。

  「扔掉,大部分行李。」

  地上的痕跡是人起灶弄飯留下來的。

  是前人所留,正是婦人所說的那伙人。

  「跟上他們。

  「拿行李裡面的物件。

  「看能不能跟他們換口吃的。」

  張活兒猶疑了。

  「要是...他們也沒吃的呢?

  「或者...他們不願意分給我們呢?

  「如果那伙人心地善良...為什麼會把大姐和她孩子落在那裡...」

  「那還能怎麼辦呢?」張全帶著無能為力的怒氣。

  「這個...忤逆子....他自己壯實...能獨自走出去,非得帶上我們兩個累贅...

  「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難道是天要滅我等...張氏嗎?」

  幼子能知曉的事情,他自然也知曉。

  自長子長大後,一度乖張叛逆,父子二人關係緊張,可患難之時。

  長子卻一轉玩世不恭,將大部分責任攬過。

  此時唯一能抗事的長子,卻在當下倒下了。

  而面前只剩下對世事天真的幼子。

  其實他知道...長子性強,拋開他本人的意願不談,更能接過張氏一族的大仇旗幟。

  看著頭髮斑駁蒼白,面容乾瘦如枯槁的父親。

  張活兒一言不發將大部分行李都丟棄了。

  他其實心中感到僥倖。

  父親做出的抉擇是將行李丟下大半。

  而不是將兄長丟下。

  倘若反過來,對張活兒而言,是真正的兩難境地。

  即在父親和兄長,選一位守候到最後。

  張活兒對母親的印象並沒有多少。

  父親和兄長就是最熟悉的親人。

  有時候是張全站在前面。

  有時候是張活兒站在前面。

  但中間始終是張生兒的位置。

  父子二人連拖帶拽。

  有時候張生兒會醒來勸阻他們丟下他。

  或者竭力自己站起。

  一會兒就踉踉蹌蹌摔倒在地,失去意識。

  忙得父子二人又拖又拽。

  當事實性成為了累贅後,張生兒多少願意多吃一點東西了。

  但匱乏的攝入,遠遠不夠讓他再次站起來。

  如果不是過往對食物讓渡,已經斷絕他大部分行動力。

  讓他成為了事實上的累贅。

  張生兒恐怕會繼續將活著的最大可能性,即食物讓給兩人。

  張活兒和張全也為此神傷,每一次分餐,每一次玩笑搪塞的背後。

  就是一具往日壯碩的身軀,消瘦得孩童鰥夫也能拖拽得動。

  一路逃難。

  三人都很餓,但唯獨張生兒最餓,他的體魄食物需求最大。

  三人都很累,但唯獨張生兒最累,他一人抗下大部分行李。

  他們兩人能活著,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部依賴著,張生兒一人。

  或許誠如父親張全所言,但斷不斷,反受其害。

  如果是張生兒一個人。

  或許他能最快最穩的方式,逃難求生,走出去這片留土。

  但獨自苟活,這不是張生兒想要的。

  兄長與長子的身份,張生兒那一個都不願意放棄。

  寒風孤寂,三人的身影靠得更近。

  張生兒不願意拋棄他們。

  他們也不願意把他放棄。

  *

  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終點呢?

  如果已經知道終點是遙遠不可及的距離,人還會有擁有前進的勇氣嗎?

  飢餓,勞累,睏乏。

  本該一點一點磨滅人的知性。

  張活兒卻思考起。

  與生存相干或者不相干的問題來。

  誠如父親張生所言,他們留下的新鮮痕跡越來越近。

  如驢頭上的胡蘿蔔,勾著驢前進。

  「到了...」

  視線內真出現了一伙人。

  竟被三人追上了。

  他們正在拿著工具,正在挖坑埋灶。

  路上一路見過許多的小土包。

  正是他們所留。

  張活兒一路跟著,看見過不少。

  這夥人。

  顴骨突出如刀削,眼窩深陷成陰影,嘴唇乾裂起皮。

  唇角結著血痂,舌苔泛黃厚重,說話時摩擦上顎發出沙沙聲。

  在生存資源匱乏的留土之內。

  人的模樣好像都差不多。

  他們看見了,父子三人。

  卻沒有太多興趣。

  先是一陣陣竊竊私語。

  然後仍是忙碌著手頭的傢伙事。

  兩人放下形成擔架性質的毯子,連同張生兒也一起放下。

  張活兒累倒在兄長的身上。

  他想站起陪著父親一起去,討要換取食物,卻沒剩下一點力氣。

  他也要餓死了。

  張全走上前去。

  喊住一個人。

  「能拿物件換些吃的嗎?」

  這些物件在逃難途中,貢獻莫大。

  「沒有吃的。」

  眼神呆滯,仿佛蒙上一層灰霧的人拒絕了他。

  一口黑色的鍋蓋著,裡面分明在煮著食物。

  熱氣騰騰。

  幾個人圍在那裡,就在不遠的地方。

  「小兄弟...你們首領在哪,方便說下話嗎?」

  男人遲鈍了一會兒,隨後指向一個最大的帳篷。

  張全放眼望去。

  這裡正如婦人所言,正是百八十號人,或者...已不足百八十號人。

  自從張生兒帶著他們獨自逃難,放棄伸出援手,救助大批熟悉的村人。

  就沒有碰到這麼多人了。

  張全打算與他們的首領進行最後交涉。

  怎麼樣都好,一定要換回食物。

  三人無論是誰都已經油燈枯竭。

  以至於分明有被徹底拒絕的可能,張全卻生不出顫抖來。

  缺少合理食物的攝入,人的肢體就是會衰退到,連手顫抖的餘力都沒有。

  他們都是吊著最後一口氣,才跟上了這夥人。

  他進了帳篷。

  年紀中年模樣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他和外面的人不一樣。

  這是第一直觀的感受。

  張全原本以為,這是收攏大批難民的頭領,該有的氣場。

  但是他很快意識這不對,這個人和外面的人,最大不同之處是。

  這個男人,在食物短缺留土之內,不像帳篷外的人面瘦飢黃,形貌枯槁。

  他明顯高大多數人一頭,目前...說不上有多健碩強壯。

  能看出,他的骨架,就是比別人的大。

  儘管也有些消瘦。

  但還是維持住了人的體面與從容。

  這個男人,正用眼神,虛無地打量著他。

  「沒見過你?」

  「留土之大,都是未曾相逢,受苦受難的百姓。」張全回答道。

  「行吧,找我做什麼?」

  「懇請首領大人相助,能換些吃食出來嗎?

  「我們不吃白食,身上帶的物件盡可交換。」

  「看看。」

  張將包裹放下,再打開。

  裡面都是些求生的工具。

  儲水的陶罐,葫蘆瓢,炭火種陶罐,鐮刀,短鐵鉤,破布,彈弓,皮囊,麻繩,藤條,小石鍬。

  張全幾乎將能帶著的物件,全都帶來了。

  這些物件有些是逃難之初捎上的,有些逃難途中製作的。

  如果沒有這些物件,他們絕對活不到今天。

  即便全部奉上,也只是奢望能換些吃的。

  「沒用。」

  男人簡單掃了一眼。

  就給出了答覆。

  「這些東西我們也有。

  「在這裡換不到吃食。」

  張全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這種直接拒絕的可能,他不是沒有想到過。

  垂垂老矣的身軀五體投地。

  頭顱磕在這片令人絕望的土地上。

  尊嚴早就連同過去的容身之處,連同對他敬重的人們一起毀滅了。

  「懇請首領大人!給一條活路!」

  一字一頓,字正腔圓。

  流民的首領,抬頭看著帳篷,那裡沒有天空,或許...也沒有希望。

  他眼神漂浮。

  「不是,我不給活路...

  「...分食,要先入伙...」

  「入伙?」拋棄尊嚴,最後一搏的老人,意識到事情存在迴旋的轉機。

  「這是唯一能給你們的生路...」

  「那就入伙!」

  聲嘶力竭的老人抬起頭來。

  「萬分感謝大人,給活命的機會!」

  連磕三下。

  血腥模糊的蒼老額頭。

  男人不為所動的坐在那裡。

  連姿勢都未曾改變分毫。

  他撐著腦袋,強行打起精神,可身上的疲憊與乏味,怎麼也驅散不掉。

  最後,他問道。

  「老先生,你們幾個人?」

  「老身在內,有三人。」

  「入伙也只能活一個。」

  「什麼...?」

  張全不可置信看著面前的人。

  男人也正神情陰鬱地看著他。

  他簡短再複述一遍。

  「只能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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