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蜉蝣
微弱的星光下，距離魯宮那緊挨著的洙水河畔，一蜉蝣掙脫束縛，從水面飛起。
一個逃命的少年，一個藏於魯成公院牆上的老者，一個如落葉般飄離於叔孫僑如窗外的暗影，還有一個不知什麼跟腳、卻帶著約莫十數人緊追姬汪身後的人物。
姬汪從魯宮北牆翻出來後，沿著洙水河岸走了一段，在第一個岔路口拐進了小道。憑著記憶與自身勾畫的輿圖掌握程度，對哪條路通西，哪條路設了烽燧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當他慶幸自己特意繞開了所有官道、應該安全的時候，恰在此時，數匹馬的蹄聲由東往西，循著風聲打破了他的幻想。他把銅刀緊握在手裡，伏於河溝內。
馬蹄聲停在了河岸上，有人說話，聲音隔著百來步。如飄絮被大風吹得紛飛雜亂，只餘留下些許落於他耳中：「......灰褐麻衣......西......見活......」有人在指揮搜捕，粗啞低沉的聲線，不是叔孫輒。他的音色是更亮、更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優越感。而此刻那個發號施令的人，口吻極致簡短、直擊重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是久經殺戮的刀，雖刃口不再鋒利，卻依然足夠狠。
不過食頃，這河溝與遠處官道上，漸漸地由蛐蛐和一些不知名的蟲蟻聲覆蓋了剛剛的嘈雜。姬汪的膝與肘在這場隱蔽等待中早已酸痛，他緩慢由伏狀起身，變為屈膝斜靠在河溝岸埂上。
在剛調整完姿勢時，便聞「咔嚓」一聲，枯枝條碎成幾截。確認腳下身邊並無枝條，姬汪再次屏息凝神，只是這卻並不妨礙腳步聲的逼近！對此時的姬汪而言，來人像是並無惡意，且已經知曉他的所在位置，腳步沒有絲毫遮掩。
此人在姬汪西行方向前方五步位置停了下來。天邊冉冉升起的月被蒙著一層灰麻，靠著月散出的夜光，他側轉凝望遠處只剩幾縷青蒿拔尖的大地。繼而緩慢輕顫地伸手摸向衣角，那裡有一處應是不久前才修補縫製的痕跡，與身上粗布麻衣的底色紋路並不對稱。
轉身，低頭看著姬汪所在方向須臾，再平視前方。將剛撫摸衣角的手伸向懷內，取出一枚帶著些許溫度、因久經觸摸而變得圓潤的竹片拋向姬汪。隨後自語：「簡至，事已畢。」
幾滴溫熱之物落於頰上時，姬汪輕吸一口氣，心跳停了半拍。
姬汪七歲入庠直至今日，老傅教習的、自身所知所觀的所有知識道理，姬汪感知到此人做完這些動作矗立靜止後，他腦中所有知識道理好似全部化為了空洞，他想過所有結局，最後發現一個都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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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石。」
「唯，母。」
老婦人抬眼看著正在土牆邊，將今日劈好的柴木靠牆整齊碼放好，並蓋好草鋪的兒。
「去乎？」
「去。」
緊接著，進入屋內端來一碗水，遞給他。看著喝完，輕聲回應：「吾安。勿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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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汪剛把竹片掖進懷裡，就再次聽見馬蹄踩進爛泥的『咕嘰』聲。他本能地急忙縮回溝底後面，將自己埋進那後面枯蘆葦叢里，肩膀抵著濕泥，不敢喘大氣。
追兵不是沖他來的。
甲士頭領翻身下馬，履陷進泥里拔了一下才拔出來。他低頭，看著溝沿那具屍體，沒說話，先彎腰把死士手裡那柄刀踢開--刀滾進泥里，翻了個面，刃上還掛著一縷紅。
「行李？」頭領說了這兩個字，拿足尖挑了挑死士的衣領，「趨之甚疾，先我等而至。」
他俯下身，在死士身上摸了摸。懷裡，腰上，袖口，翻了個遍。
「物何在？」一個甲士湊上來問。
「已矣。」頭領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走不脫，先吞簡，後斷喉」他碎罵了一句，「他娘的，追了一夜，一點用的信息都沒撈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火把正好晃過來，照見溝里那叢蘆葦。姬汪連眼睛都不敢眨，眼眶酸得發疼，他死死盯著蘆葦杆上那隻趴著的蟲，連它動了沒有都不敢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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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附近再搜一遍！」頭領翻身上馬，「簡要是沒交出去，主人那邊怎麼交得了差，搜乾淨了走。」
馬蹄聲散開，繞著河溝轉。姬汪聽見有人踩著草走過來，近得能聽見他履底的泥離開地面的響聲。他後背貼著溝壁，大氣不敢出，手指頭隔著衣料，死死握著那枚竹片——攥得骨節都白了。
那人走到蘆葦叢邊上，停了一下。
姬汪感覺自己心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緊接著那人罵了句「晦氣」，一腳踢開根枯枝，走了。
隨著蹄聲漸漸遠了。姬汪又趴了很久，久到天邊那層白都亮透了，久到溝里的水汽涼下來，他才敢動。他先動了動發麻的腳趾頭，又咽了口唾沫，才慢慢從蘆葦叢里爬出來。
四下沒人，這人還趴在溝沿，後背朝著天，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泥里那柄刀，還翻著面躺在那兒。
姬汪伏下去，凝視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這人叫什麼。竹片上那個『穎』字，是他留下的唯一的字。他也沒別的辦法——沒力氣，沒馬，沒刀。他一個十歲的孩子，能給這個人做的，也只能記住他趴在這兒的樣子。
他站起來，把竹片貼身收好，朝東南方走。
走出幾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河溝里那一叢爛蘆葦，被風吹得搖了一下。
其實在這批人騎著馬回撤查看這名自絕於此的人的時候。那名從魯宮院牆出來的老者就站在蘆葦盪與洙水相接的位置，僅單腳立於枯枝懸浮在河面上。而他一邊注視著姬汪與這波追兵，一邊眼角餘光偏向那個疾行於此的獨自暗影，半眯假寐，好似早有預料姬汪藏匿的安全性，他們是不會發現的。
在來此之前，離開魯成公院牆後，他先一步去了姬汪所在的偏殿，站在廊柱的陰影里，身形佝僂，左腳明顯短了一截。面上蒙著灰布，露出一向渾濁的眼睛定定望著姬汪空無一人的寢殿，久到叔孫僑如窗外暗影早已離去。然後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迴廊深處。只是他那一步數丈，落地無痕的動作又顯得過於誇張，好似這人從未出現過。
一個逃命的少年，一個藏於魯成公院牆上的老者，一個如落葉般飄離於叔孫僑如窗外的暗影，還有一個不知什麼跟腳、卻帶著約莫十數人緊追姬汪身後的人物。
姬汪從魯宮北牆翻出來後，沿著洙水河岸走了一段，在第一個岔路口拐進了小道。憑著記憶與自身勾畫的輿圖掌握程度，對哪條路通西，哪條路設了烽燧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當他慶幸自己特意繞開了所有官道、應該安全的時候，恰在此時，數匹馬的蹄聲由東往西，循著風聲打破了他的幻想。他把銅刀緊握在手裡，伏於河溝內。
馬蹄聲停在了河岸上，有人說話，聲音隔著百來步。如飄絮被大風吹得紛飛雜亂，只餘留下些許落於他耳中：「......灰褐麻衣......西......見活......」有人在指揮搜捕，粗啞低沉的聲線，不是叔孫輒。他的音色是更亮、更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優越感。而此刻那個發號施令的人，口吻極致簡短、直擊重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是久經殺戮的刀，雖刃口不再鋒利，卻依然足夠狠。
不過食頃，這河溝與遠處官道上，漸漸地由蛐蛐和一些不知名的蟲蟻聲覆蓋了剛剛的嘈雜。姬汪的膝與肘在這場隱蔽等待中早已酸痛，他緩慢由伏狀起身，變為屈膝斜靠在河溝岸埂上。
在剛調整完姿勢時，便聞「咔嚓」一聲，枯枝條碎成幾截。確認腳下身邊並無枝條，姬汪再次屏息凝神，只是這卻並不妨礙腳步聲的逼近！對此時的姬汪而言，來人像是並無惡意，且已經知曉他的所在位置，腳步沒有絲毫遮掩。
此人在姬汪西行方向前方五步位置停了下來。天邊冉冉升起的月被蒙著一層灰麻，靠著月散出的夜光，他側轉凝望遠處只剩幾縷青蒿拔尖的大地。繼而緩慢輕顫地伸手摸向衣角，那裡有一處應是不久前才修補縫製的痕跡，與身上粗布麻衣的底色紋路並不對稱。
轉身，低頭看著姬汪所在方向須臾，再平視前方。將剛撫摸衣角的手伸向懷內，取出一枚帶著些許溫度、因久經觸摸而變得圓潤的竹片拋向姬汪。隨後自語：「簡至，事已畢。」
幾滴溫熱之物落於頰上時，姬汪輕吸一口氣，心跳停了半拍。
姬汪七歲入庠直至今日，老傅教習的、自身所知所觀的所有知識道理，姬汪感知到此人做完這些動作矗立靜止後，他腦中所有知識道理好似全部化為了空洞，他想過所有結局，最後發現一個都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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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石。」
「唯，母。」
老婦人抬眼看著正在土牆邊，將今日劈好的柴木靠牆整齊碼放好，並蓋好草鋪的兒。
「去乎？」
「去。」
緊接著，進入屋內端來一碗水，遞給他。看著喝完，輕聲回應：「吾安。勿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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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汪剛把竹片掖進懷裡，就再次聽見馬蹄踩進爛泥的『咕嘰』聲。他本能地急忙縮回溝底後面，將自己埋進那後面枯蘆葦叢里，肩膀抵著濕泥，不敢喘大氣。
追兵不是沖他來的。
甲士頭領翻身下馬，履陷進泥里拔了一下才拔出來。他低頭，看著溝沿那具屍體，沒說話，先彎腰把死士手裡那柄刀踢開--刀滾進泥里，翻了個面，刃上還掛著一縷紅。
「行李？」頭領說了這兩個字，拿足尖挑了挑死士的衣領，「趨之甚疾，先我等而至。」
他俯下身，在死士身上摸了摸。懷裡，腰上，袖口，翻了個遍。
「物何在？」一個甲士湊上來問。
「已矣。」頭領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走不脫，先吞簡，後斷喉」他碎罵了一句，「他娘的，追了一夜，一點用的信息都沒撈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火把正好晃過來，照見溝里那叢蘆葦。姬汪連眼睛都不敢眨，眼眶酸得發疼，他死死盯著蘆葦杆上那隻趴著的蟲，連它動了沒有都不敢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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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散開，繞著河溝轉。姬汪聽見有人踩著草走過來，近得能聽見他履底的泥離開地面的響聲。他後背貼著溝壁，大氣不敢出，手指頭隔著衣料，死死握著那枚竹片——攥得骨節都白了。
那人走到蘆葦叢邊上，停了一下。
姬汪感覺自己心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緊接著那人罵了句「晦氣」，一腳踢開根枯枝，走了。
隨著蹄聲漸漸遠了。姬汪又趴了很久，久到天邊那層白都亮透了，久到溝里的水汽涼下來，他才敢動。他先動了動發麻的腳趾頭，又咽了口唾沫，才慢慢從蘆葦叢里爬出來。
四下沒人，這人還趴在溝沿，後背朝著天，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泥里那柄刀，還翻著面躺在那兒。
姬汪伏下去，凝視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這人叫什麼。竹片上那個『穎』字，是他留下的唯一的字。他也沒別的辦法——沒力氣，沒馬，沒刀。他一個十歲的孩子，能給這個人做的，也只能記住他趴在這兒的樣子。
他站起來，把竹片貼身收好，朝東南方走。
走出幾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河溝里那一叢爛蘆葦，被風吹得搖了一下。
其實在這批人騎著馬回撤查看這名自絕於此的人的時候。那名從魯宮院牆出來的老者就站在蘆葦盪與洙水相接的位置，僅單腳立於枯枝懸浮在河面上。而他一邊注視著姬汪與這波追兵，一邊眼角餘光偏向那個疾行於此的獨自暗影，半眯假寐，好似早有預料姬汪藏匿的安全性，他們是不會發現的。
在來此之前，離開魯成公院牆後，他先一步去了姬汪所在的偏殿，站在廊柱的陰影里，身形佝僂，左腳明顯短了一截。面上蒙著灰布，露出一向渾濁的眼睛定定望著姬汪空無一人的寢殿，久到叔孫僑如窗外暗影早已離去。然後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迴廊深處。只是他那一步數丈，落地無痕的動作又顯得過於誇張，好似這人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