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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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成公十六年,姬汪伏在魯宮東牆根下,用一根樹枝在泥地里畫圖。畫的是整個魯國及周邊其他諸侯國的輿圖--季孫大夫書房裡掛的那幅,以及自己君父議事廳中諸侯分布圖。這些都是他趁人不在偷瞄三遍,記在腦子裡的。他只覺得這些東西比在魯宮裡學習的《周禮》課都要有用。

  「喲,公子又在玩泥巴?」

  三個少年從迴廊處走了過來,領頭的是叔孫氏的小公子叔孫輒。今年十三歲,比姬汪大兩歲,身後跟著兩個叔孫氏的遠方子弟。三人走到姬汪面前,低頭看著地上的輿圖,叔孫輒抬腳踩在上面,腳底碾了碾。

  「走開,不要破壞我的圖!」

  叔孫輒愣了一秒,沒想到一向有點內向又怯懦的姬汪,今天居然敢用這樣語氣懟自己!他俯下身來,湊近姬汪的臉:「你一個沒兵權、連母氏都沒名分的庶公子,爾敢懟我」

  姬汪的手頓一下,他的確不知道母氏是誰。宮裡沒人提及,問過一次乳母,乳母卻當場跪下來求他別問了。他也只知道自己是魯成公的次子,上面有個嫡兄太子午,下面還有一個公子鉏。他夾在中間,似一塊隨手擱在案角沒人記得收走的石玉。

  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讓開。」

  叔孫輒沒讓,反而欺身往前一步,壓低聲音:「聽說你前兩天去偷翻你君父的奏簡了?怎麼,想學你君父當國君?」

  姬汪驟然一頓,因為他確實翻了。三日前,魯成公與季孫大夫議事後忘了將幾卷簡冊收進銅匱,散落於書案上。他路過時,一眼掃到其中一卷卷末的一個名字--「子汪」。

  那是他的名字,左右環顧,快步入內看完那竹簡幾行字:「子汪年十歲,未請封,未立母氏。按禮,庶子不得無故留宮。宜早置采邑,或遣歸外傅,以避閒議。--叔孫僑如」

  思緒回頭,姬汪抬起頭看向叔孫輒的眼睛:「我不當國君,我只想知道,你們叔孫氏為何這麼急著將我趕出宮?」

  這句話如一柄小刀,扎進叔孫輒的耳朵里。他臉上由原本的得意轉而又化為惱怒:「你胡說八道什麼?」

  「胡不胡說,你回去問你父親。」

  叔孫輒猛地伸出手推向姬汪:「你他媽...」

  這一推致使原本瘦弱的姬汪瞬間撞到背後的青磚壁上,姬汪貼著冰涼的磚面,微弱又急促的咚咚咚心跳聲,比往常快了一倍。

  此時的叔孫輒停了手上動作,匆忙離開,兩個遠方子弟也急忙跟上。帶動身旁小樹的葉子雜亂起伏,似惱怒、窘迫,又透露著絲絲縷縷的害怕。

  叔孫輒知道他父親寫的那份奏簡,也知道姬汪看到了,他今天來,根本不是偶然「路過」,而是來試探他,看他有沒有說出去,卻不想他如此輕易而大聲地說出來。

  靠著牆面的姬汪,忽然覺得這堵牆過於涼了,不符當下的暑季。讓他意識到一個他從未想過的事情:

  如果叔孫氏那麼想把他趕出宮,那他留在宮中,本身就是一種潛在的威脅。他們不會讓他安安靜靜的等著詔書下來。他們會讓他「意外」地大病一場,或「不小心」從某高處摔下去,亦或...

  夜幕很快侵入了這座小小的院子,姬汪回過神來。顧不得餔食,只匆匆趁著夜色的掩蓋治裝,翻出院牆,連夜往西奔去。

  而彼時魯成公所在的院牆上,一道身影如雀歸巢,悄然離去,方向未知。

  酉時,不僅僅是雁雀歸巢,庶人荷鋤而歸的一派匆忙跡象。魯國此時由於三桓專政日久,更有隨著這小小的人物出走,所帶起的漣漪蔓延至整個季孫氏、叔孫氏及孟孫氏。

  豆大的汗珠滾落,叔孫輒來回徘徊在父親緊閉的房門外。屋內,一片不合時節的枯葉飄落在叔孫僑如書房的窗外。這人全身裹著深褐色的粗麻衣,連同面部都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瞳孔,瞳孔在月色餘光下泛著冷褐色,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並未敲窗,只是將一枚竹片塞進窗縫內。竹片上寫了七個字:「雀離巢,西向。孤身。」

  叔孫僑如沒有側過頭,甚至都沒有放下手中帛書,只是伸出手,兩指夾住竹片,拉進幽暗的月光下,掃了一眼。

  隨即把竹片輕擲於遠處的火焰中,隨著火苗舔過竹片,字跡隨之捲曲、發黑、化為灰燼。整個過程只用了四息,書房內連一絲額外的煙氣都未飄起來。

  緊接著用一種極輕的聲音問了一句:「北牆值守的人,是誰?」


  未說明「誰換的」,也沒有說「為什麼換」,語氣里沒有疑問與困惑,只有確認。仿佛這件事本身不具備異常,只需交代結果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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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之後,他微微低了一下頭,恰如一隻受過訓練的獵犬,在主人說出指令前提前做出反應。然後無聲地撤了,與來時一樣,從窗欞上飄離,消失在夜幕中。

  叔孫僑如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窗前,推開窗。風灌進來的同時,他低頭自吟了一句:「知道了,去吧。」

  門前的叔孫輒,如負釋重抬腳離去。而房間內隨著風的吹動,案上的帛書輕輕掀起,露出下面壓著的一卷竹簡——正是三天前他遞上去的那份奏議。簡末「宜早置采邑」五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果然。」他望著窗外空無一人的庭院,低聲喃喃,「那孩子,比我想的聰慧。翻牆的動作,應不是第一回翻了」。

  他靠回憑几上,從一旁的銅匣內取出一枚竹符,放在案角。那枚竹符通體漆黑,邊緣處有一道干透的朱文,沿著竹符蔓延上移,他閉上雙眸,隨意吐出:「西面有潁川。潁川有一個人,一直在等他。如果那孩子走到那人面前...

  停頓了一拍,又響起「我們叔孫氏,就完了。」

  竹符不知何時消失的,不知在書房內火光滅之前還是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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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事情,月下路上深一腳淺一步奔走的姬汪是不知道的。與此同時他祖母腦海中,又躍上了魯成公十一年仲夏,洙水別院中,她與叔孫僑如發生關係的糜濘畫面:

  「宣伯,聽說你昨日在朝堂上,又駁了季孫氏的奏議?」

  「季孫行父那老匹夫,仗著先君寵信,愈發不把公室放在眼裡了。臣......替君上不值。」

  穆姜從池水中站起,半裹一襲絳紫深衣。走至池邊軟榻上微微躺下,輕笑:「替君上不值?宣伯,你替的是君上,還是你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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